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我心中对他 ...
-
这年九月,当温热的南方的风拂过山峦和江河,盘成伞盖的紫薇树开着紫色的花苞,桂花盈盈香满秋天的园林。荷花开败,莲叶枯黄,旧人去,新人来,校园里增添了许多新的稚嫩的面孔,清澈的眼睛,青涩的面容,羞怯的言语,一如当年的我,运动场上的新生还在军训,而我却成了毕业生。
待到军训结尾,已然到了十月,早晚亦有些清寒了。这学期,便有许多毕业生去实习了,我每日出入图书馆,无非是想将毕业论文落实得完美无暇罢了。
这日从图书馆出来,正低头走下馆门下的几步台阶,忽忽然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极其微弱,仿若一丝清风,落在我的耳里,汇成一声“凌夏”!我一眼便瞧见一具消瘦苍凉的躯体立在风中,我哑然吃了一惊,树下那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不正是宇函么?他怎么成了这样一副模样,怎么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轮廓分明的家伙,我的心中茫然升起一丝快意的怜悯,当初绝情那般抛弃流川,我心中对他是要多恨有多恨的,世间男子大多无情无义,无情无义任意伤害别人的人,人不罚天罚,终归是要受到惩戒的。
我走上前,没好气的撇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怎么是你?”
他脸色疲惫,显然有些力不从心:“我来找你,只想问你一些话!”
他眼睛微微陷落,发际线偏高,看上去有些秃,我暗自惊讶,时隔两年,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他的眼神暗淡,脸色蜡黄,一副病怏怏的厌相,甚是可怜,我无比纠结,心中倒升几分怜惜,恨意竟是少了一半了。
“你要问什么,请问吧。”我说。
他朝前走了两步,牙缝里挤出一丝勉强的笑。他那张苍白的脸仿若死灰,亦如今夜银色的月光,他努力让自己镇定,顿顿嗓子,“流川还好吗?”
“你还关心她好与不好?她好不好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你费尽心机把她追到手,又无情的抛弃她,我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你的处事之风,我不敢相信,流川会爱上你这样的人。今日你这样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以这样一副憔悴的容貌,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亦不怜悯你,有些咎由自取的人活该承受上天的惩戒,视爱情为儿戏的人,活该受到唾弃和诅咒。”骂完了我心里倒也舒服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抛弃流川定是要挨我的骂的。
“你骂吧,我受着。”他低着头。
“你有解释的权利。”
“我不解释,你骂吧,也许骂了我会好受一些。”
“那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你完全可以自己去了解,去观察,何必问我?”
“我不能,”他埋首哭泣,“无数次我梦想着和她见面,但我如今这副模样,段段是不能与她相见的,我来,还有一个请求,望你以后好生照顾她,她从小没有父母的疼爱,你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她是个缺爱的姑娘,我希望…她将来…遇到真正能够相爱相守的人。”
他说得动容,我亦想起流川的身世以及她的遭遇,以及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如果我也离开她了,这个世界便再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了。我想起流川说过的话,陷入沉思,他继续说道:“有时候她假装坚强,其实她的内心很虚弱,她渴望被爱,深刻的、真诚的爱,她的内心缺乏安全感,有时候她表现得如一只受伤的小狗小猫,让人怜惜,需要人疼爱,她所有表达爱的方式都是真心,容不得任何人、任何方式亵渎和背叛。”
我摇摇头:“那么你呢,你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在背叛她伤害她呢?你抛弃了她,还假惺惺的与我谈论背叛和伤害,我不知你的心是怎样活生生的被分成几块的,一块红的、一块黑的、一块白的、一块绿的,花花绿绿的竟不知道什么是真心了。至于流川,我当然会好好对她,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一阵风过,他猛然的咳了几声。我心生怜悯,问他怎么回事,为何如此憔悴,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到了他似的,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只是摇摇头,说近来感冒的缘故,别的再无什么了。他说得诚恳,我便也相信了。他眼睛中略过一丝绝望的光影,在冰冷的月光中凉凉的,凉凉的,有那么一刻浸透过我的心灵,我却不能察觉,他心事繁重,几乎对生活绝望了。几年后,当我得知真相,自责不已,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当时他那面若死灰的颜色,苍白无神的眼睛,偶尔冒出憧憬未来生活的话语,都未曾引起我的怀疑,以至于我和流川都冤枉了他,以为他真正是那样绝情至此无情无义忘恩负义的负心汉。
他埋着头:“凌夏,你不懂,我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他苦笑道。
我知道我不能再勉强他。他猛烈的咳嗽了几声。
“你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要走了,”他摇摇头说,踏上几步台阶,“不管我做了什么,无论我在哪里,无论多久,我爱的人永远只有她一个,嘘,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流川,帮我照顾好她,同时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他一步一步退下台阶,朝我挥了挥手,浅浅的笑容慢慢消失在银色的月光中。我抬头仰望那一轮弯弯的秋月,凉凉的,冷冷的,我打了一个寒颤,默默的走过教学楼前的林荫,秋风萧瑟,连四季常青的樟树也在呼啸,连那一池败荷也在呜咽,竹子在咆哮,我加紧脚步,朝着流川的宿舍楼走去。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格外失落,一路上,脑子里尽想些混沌事情,浑浑噩噩的,来到橘园楼下。
我拨通了流川的电话,她很快就从楼上跑下来。
她大概是看见我脸色灰暗,忙问:“凌凌,你怎么这么晚过来,我都睡觉了,你脸色看着不是很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遇见宇函了…”
“呃…”她几乎是用鼻子发出的声音,仿若一声幽然的叹息,接着说:“他怎么样,还好吗?”
“不是很好。他看上去很虚弱,像是得了什么病,但他只说是得了感冒的缘故。”我忍不住告诉了她,“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你真的不打算和他联系了吗?”
她坐在崇文湖边的木凳上,手托着下巴,注视着一池瑟瑟的秋水,淡淡的说:“凌夏,你别说了,我与他已经不可能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他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我的过去太累了,我想重新开始,脱离那些苦闷的岁月,忘记那些与我不想干的人,我希望你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起这个人。对了,我已经找好了实习单位,这学期结束,我就去实习,到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我本想告诉她我亦找到了实习单位,来年四月份就要去国内某知名航空公司实习,我现在整日待在图书馆,为毕业论文准备各种材料、查阅典籍和资料,无非是想将它做得更漂亮,给四年大学生活一个完美的交代。闲暇的时候,我也看一些欧洲文学作品,常常被里面的故事感动落泪。我想起身边的一些人,她们的种种遭遇,使我总想到其他许许多多的我在书中看到的女子,她们的故事,每篇都是传奇。她们的故事在现实中都能找到例子。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记得当年顾小北也喜欢坐在这里。如今,崇文湖边又崛起一座中心图书馆,里面的藏书丰富,设备更加齐全,环境更加幽静,只是我即将毕业了,这里属于一些新的面孔,属于许多来来往往的过客,旧人去,新人来,不变的是这块耕耘的田地,变的是年轮和模样。
寒假的时候我回到南部小城,这个假期我要好好陪伴爸妈。当我走下火车,看见爸爸的脸贴在栅栏上,我朝他飞奔过去,爸爸又老了些许,他递给我一袋热乎乎的小笼包,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我咬了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我始终记得爸爸说过的话,他希望我多抽时间陪伴他。如今我已经大四了,这个寒假是我的最后一个长假,往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的假期了。
南部县城仅有的一家图书馆,虽然又旧又破,里面倒是干净整洁,图书一排排一本本的放得工工整整,周一到周五这里的人熙熙攘攘,周末的时候还能遇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我想大概是这里的人不爱看书,政府也不必修建新的图书馆了。快过年了,街上倒是很热闹,人们拖家带口逛商场,购置年货,置办烟花炮竹,制作腊肉,油炸酥肉,磨豆腐,蒸米豆腐,写春联贴春联,小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吃一块菠萝、一节甘蔗,含一颗糖,拿着气球和爆米花,小城的年味很浓,是我一直以来记得的味道。通河之水漾着粼粼波光,白天,人们沿着河岸散步、骑自行车、放风筝;夜晚,两岸的千家万户灯火辉煌,倒影在通河之水,和天上的繁星点点融为一体,在冰冷的河水中形成无限混沌。
我迷上了一本书,它叫《追风筝的人》。我看到哈桑的父亲带着他离开庄园的那一章,我坐在窗边无声的抽泣,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过我的脸庞,打湿了衣襟。我哭了好一阵子,我不敢抬头,怕遇见别人像看怪物一样看我的眼睛,我埋着头,在下面处理好我的泪眼才抬头,我四处望望,几个中学生都在安安静静的看书,我破涕为笑,发现事情并非我想象的那样,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热闹。我又投入书中的情节,几度陷进去。我感觉身边来了一个人,我想大概是又来了一位读书的朋友,我没有抬头,而是继续看我的书。当我再次抬头时,外边的天空昏昏,已有路灯燃起。
“凌凌,书好看么,你还是那么认真!”
彼时我才发现坐在我旁边的顾小北,不知坐了多久,却没有打扰我。“你来了怎么不叫我啊?”我羞涩的说。
“你看书那么入神,全然没有发现我,我索性就不叫你,等你来发现我。”
我把书合上:“你这样叫我有点难为情啊。”
小北接过我的书翻了翻,又合上:“好吧,凌凌书虫,去把书还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快把书放回去吧。”
我遵命把书放回分类架,与小北一起走出图书馆。小北开来了一辆半旧的大众小汽车,他替我打开车门,我坐进前排。小北坐下来,发动汽车,见我疑惑,笑道:“我用半年的薪水买了这辆二手车,还可以吧?重庆太大,没有车实在不方便。”
“你们单位待遇很好嘛!才半年就买车了。”
小北得意洋洋的笑了笑,在空中搓了一下手指,然后就出发了。十几分钟后,我们的车停在了滨江路上,路两旁的路灯都已点亮,路上的行人不多,晚风吹拂,带着丝丝凉意,一股江河的味道漫溢,衬托着两旁的亭台楼阁和层层山峦。许多年前,这里还是泥泞小路,如今,已修成宽阔的滨江路。几艘运船停泊在河边,大桥上没过来来往往的车流。
小北解开自己的毛围巾套在我脖子上,继续行走。“多年没有回来,故乡的面貌改变挺大,许多地方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小北哥哥,你应该有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吧?”
“十五年了。”
“哦,这一次怎么回来啦?”
我们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感受着微风拂面。小女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爸爸的双手握着女儿的小手,轻盈的在河边细跑,宛若一只在空中飞舞的风筝。记得小时候,我也是在爸爸的脖子上长大的,爸爸将我举在手心,像举着一个他心爱的宝贝,爸爸并不严肃,他犀利哈利,像一个大小孩。只是那时的河边还是泥泞小路,爸爸一头扎进河里,我蹲在岸边,着急的注视着平静的河面,希望他快快出来。不一会儿,爸爸冒出头来,手里举着莲藕和鱼,
小北触碰了一下正在发呆的我:“凌凌,你是不是在想我们的童年,那时我们也是骑在爸爸脖子上长大的的孩子。时光荏苒,我们长大了,可爸爸却老了。”我默默的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凌凌,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回来,我想告诉你,这次回来有两件事,我故乡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前几年我爸回来过,说院子长满了青苔,房间里爬满着蜘蛛网,家具成了老鼠窝,墙角也成了蚂蚁的根据地,无法住人,恐怕是废了,前几天我回去打扫卫生,虽然它最后的命运是被拆迁,但那里曾是我童年居住的地方,我会让它体体面面的被拆。这次我回来办手续,感到故乡面容变化巨大,但它的风气人文一点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我想,这就是根,就像一个人,无论他走多远,他的根永永远远都在这里,就像一座城,无论它的房屋怎么拆迁,无论它的道路如何改变,无论它去了多少老旧街道修了多少高楼大厦,只要它的根本没变,那么它就还是原来的它,是我们心目中永远不变的故乡和童年。”
“小北,故乡纵然是最好的,但我们只会越走越远。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话:去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人们一辈子都在追逐远方,到头来却发现最怀念的还是故乡。”
“这是咱们国人的情怀嘛,思乡情更切。”
夜深微凉,我环顾四周搜寻那位父亲,却发现四处搜寻不得,也许是带着他的小女儿回家了。我抬头看看天空,天空繁星点点,月色淡淡,亦如今晚的夜,带着温柔的色彩。河边的人越来越少,只有一对情侣坐在河岸卿卿我我,一点没有走的意思。小北捡起一颗石子朝水中央打水漂,石子在水波上跳跃了四五次便沉了下去。
“哎,不行了,没有以前打得多啦。”
“小的时候可以打到十几个吧。”我笑道。
“是啊。”
“小北,你刚才说这次回来有两件事,那么第二件事情是什么呢?”
他原本注视着平静的水面,或许还在想打水漂的事情,他的脸色平静,若有所思,当我问了这个问题,好似触动了他内心的柔波,他的眼睛突然多了一道光彩,他定定的看着我,我低着头,避免与他目光相触,避免让他看到我内心的惶惑。我扯了一把虎耳草握在手心,对岸山坡上的房舍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渔人轻舟,在星辉下轻轻驳于湖心,一身黑衣,一粒斗篷,双臂一挥,撒下渔网,黎明十分收网,便可满载而归。
此情此景,小北悠悠吟道:“月落乌滴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小北哥哥好雅致,此情此景,倒是很配这首诗。”
他站起来,伸手将我拉起,“天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凌凌,这第二件事情我过几天再告诉你。”
爸爸在门上贴了春联,窗玻璃上也贴着圆形的窗花,买了发财树和金桔,家里的年货堆满储藏室,还有两天就是除夕,按照风俗,我们得在除夕那天去祖坟上香,家里的男主人还要祭天祭地祭灶神,除夕夜还要挑金银水。小时候,祭天地灶神这些事只有爷爷有资格,所以每每过年时,都能见到爷爷净身净手素衣,一本正经的祭祀,他虔诚的点上香火,跪地,双手合十,作揖,然后仰望天空,家家户户鞭炮声响起。后来爷爷不在了,这些事轮到爸爸来做,他学了爷爷的真传,每逢这样的祭祀都格外严谨。
爸妈在家准备年夜饭,我在客厅看电视。门铃响起,我打开门。小北站在门口,手里拧着东西。他一脸笑意,我满脸尴尬和惊讶,爸已来门口,他有点疑惑,我知道他没有认出顾小北。我忙介绍:“爸,他是顾小北,小时候我们的邻居顾黎叔叔家的小北,你还记得吗?”
妈妈赶到门口,小北鞠了一躬,问爸爸妈妈安好。
妈妈睁大眼睛:“你是小北?”
“是的,阿姨,我是顾小北,你还记得我。”
爸爸反应了两秒钟,忙拉起小北的手,笑道:“你是顾黎的儿子,长这么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我没记错,已经十五年了吧。”小北点点头,爸爸把他拉进茶室,沏一壶他珍藏多年的铁观音,我和妈妈则去厨房准备晚餐。
妈妈撇了我一眼,露出笑容:“凌凌,他真是顾小北,顾黎的儿子?”
“是啊,妈你刚才不是确认了嘛。”
“你们怎么联系上的啊?是他主动还是你主动啊。”
“我们都在X大读书,他先认出的我,”
“原来你们是校友,你怎么不告诉我和你爸呢。”
“有什么好说的呀,新鲜稀奇事儿天天都有,我是不感兴趣不爱凑热闹。”
“臭丫头,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嘛。”
“妈您太了解我了。”
“他读的什么专业呀?”
“金融学。”
“哦,很有前途的专业!”妈抬高睫毛,一边摘菜,时不时看我几眼,“他就是顾小北,小时候来我家蹭饭的小北,真不敢相信!十几年不见,他长得真高真帅真结实啊!”
“妈,你都这把年纪了还犯花痴,羞不羞?”
妈用青菜打我,露出怪笑:“臭丫头。”
那边,爸爸一边品茶一边与顾小北聊天。他不停的问有关顾黎叔叔的事,十五年不见了,他回忆着顾叔叔的模样。“你爸爸身体还好吧?”他问小北。
“承你关怀,前年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恢复得可以,但身体仍是大不如前,近年更是思乡心切,时常念叨你,念叨故乡的人和事!”
“那他为何不回来看一看啦?”
顾小北兀自叹息:“他说久了就记不得故乡的模样了,怕回来看到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会伤怀。自从生了一场大病,父亲的心思更加捉摸不透了,他也更加感伤了,父亲也时常念叨您,说怀念那些旧时时光。”
“如今我们都老了。”父亲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了。他给小北斟茶,问他此茶如何,小北赞不绝口,滚烫的茶水在壶里冒着白烟。他们还聊了一些别的事,吃饭时我妈一个劲的往小北碗里夹菜,真是比对自己亲生的还要亲。爸爸要与小北喝两杯,他取出陈年老窖,他俩你一杯我一杯地干了起来。小北酒量较小,三杯下肚已晕头转向了。
不知爸爸是高兴还是伤怀,喝了一些酒,竟兀自流下泪来。妈朝他递了一个眼色,他连忙擦了一把泪,干了一杯酒。小北靠在椅子上,脸色绯红,爸爸又给他倒上酒,他只好干掉。
爸爸说:“我今天很高兴。一来今天是除夕,除旧岁迎新春,明年定是新气象,凌凌也找到了工作,只待毕业,这是好事。二来,今天小北来看我,他朝气蓬勃、阳光帅气,让我想起了他的父亲,那时我们亦年轻有朝气,时光飞逝,我与顾黎已十五年不见了,今天,他的儿子来看我,我不胜感激。来,干掉这杯酒。”
小北举杯一饮而尽。他红着脖子,喘着粗气,他的样子不胜酒力,而爸爸也在说一些醉话。我抱着酒瓶子:“爸,小北酒量不好,你与他少喝一点。你们都喝醉了,今晚谁守岁,谁挑金银水啊?”
爸爸笑起来:“凌凌,你放心,你爸绝不会喝醉的,你爸的酒量在这十里八里,不是吹嘘,比谁都厉害。我今天高兴,你就让我喝吧。我答应你,今晚还要陪你放烟花、看春节联欢晚会呢。”
我知道爸已经喝多了,再有几杯他就会倒头呼呼大睡。果然,不一会儿,他俩都醉倒在各自的椅子上,我和妈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们扶到床上。小北睡的客房,客房的窗户对着通河,河对岸是一排排鳞次栉比的屋宇,此时亮着万家灯火,节日的气氛甚浓,有的地方已在燃放烟花。
我给小北盖好被子,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凌凌,我没有喝多,我很高兴,我喜欢你。”说完他又呼呼睡起来,我吓了一跳,赶紧关掉灯,跳到阳台上,我心咯噔咯噔,我转眼看妈妈,她正专心看春晚,我乎出一口气,放心了,刚才小北说的话她大概是没有听到吧。
南部小城的除夕甚是热闹,新年的钟声刚敲响,家家户户便放起了鞭炮、燃起了烟花,老人照例给小孩红包,人们挑着扁担到很远的山下的井里挑水,名为金银水,预示新年里有金有银、才气旺盛。爸爸没有食言,十二点刚过,他就起来了。他挑着水桶,妈妈打上电筒,一同出去挑水。我打开家里所有的电灯,按照风俗,这灯是要开一整晚的,预示来年红红火火。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夜晚的星空,天空绽放着一朵朵美丽的烟花,它们盛开,然后消散,再盛开,再消散,它们生命短暂,却绽放得尽情,它们弹指一瞬,却光艳照人。
“这难道就是顾小北的第二件事情,”我思忖道,“也许是吧,还好他喝多了,不然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糊涂话呢。”
一个小时后爸爸挑水回来,满满地清澈地泉水,我喝了一口,清爽甘甜,对,这就是故乡的味道,故乡的习俗,令许多游子难以忘怀。除夕夜已安静了下来,唯有除夕的灯光照亮着通河,唯有天上的星辰一闪一闪的撒着星辉,折腾了一天,感觉到疲惫,我躺在床上,在这温柔的夜晚,很快便沉沉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