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彼岸》四毛毛

3、第3章 我的内心早

　　整个学期我都把自己埋在阅读里，每天的课余时间去学校最大的图书馆抱回一大堆的书。那阵子我喜欢上看外国名著，一本一本地接着看，记不住名字，有时候随着小说中的主人公流泪，有时候把自己融入书中的情节，幻想自己便是那书中的主角。我就在这样没头没尾的阅读中，耐心地等着什么，期许着什么，或许是期末来临，或许是毕业。
　　班上很多孩子恋爱了分手了又恋爱了，我已司空见惯，并不惊奇。我成了班上少数几个没有谈恋爱的人，每每看见人家出双入对，自己好似另类。我不愿当灯泡，被尴尬的气氛弄得难受，不愿再经过后山的路，怕遇见正在亲吻的情侣和一些怪相，下课后我会等所有人离开才离开，然后匆匆经过教学楼的林荫小道和崇文湖上的木阶，回到我的安全地带。
　　对一个根本就不想谈恋爱的人来说，任何的表白都苍白无力、令人畏惧，我宁愿他永远不说出口，说出那几个字，我宁愿我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关系，只是见面颔首微笑，在同一间自习室埋头写作业，在食堂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走在同一条林荫小道上的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还是那个在太阳没入西边后从后山款款走来的翩翩少年，还是那个在篮球场上技艺一流挥汗如雨的男孩，在崇文湖广场英语角说一口流利口语的金融系才子，我宁愿永远与他只是校友，甚至路人，我已经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然而我并不想谈恋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看到的太多，或许是记忆中爸爸妈妈猛烈的争吵，或许是因为流川被无情的抛弃，或许是那些无聊的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或许是因为遵从父母之命做个“好学生”，或许是因为大一某个午后遇到的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或许什么，我甚至说不出原因，只知道，我不想谈恋爱，只想清净的度过大学时光。
　　他的名字叫顾小北。
　　有一天，我们在楠园二食堂吃饭，小北突然对我说：“做我女朋友吧！”
　　“什么？我没听错吧。”我呛出一口饭，以为他在开玩笑。
　　小北突然站起来，当着满食堂的人大声宣布：“凌夏，做我女朋友吧。”
　　原本哄闹的食堂说话声、笑声、吼叫声、脚步声、挪动座椅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立即安静了下来，大家抬起头，看看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来自哪里。小北是金融系的才子，是篮球场上新晋的高大帅气的前锋，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男神，当看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女生表白，某些人一定心中戚戚，黯然神伤，恨不得要一探究竟表白的对象到底是何方大神。
　　我的脸瞬间滚烫，红到耳根，我不敢抬头，只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的反应，很多女孩子在看着我，很多男孩子也在看着我，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在看着我，我感觉自己瞬间成了被关注的对象，全身不自在，而我是不喜欢被关注的，尤其在食堂。记得每次我都是最后几个进食堂吃饭的人，大部分桌椅被情侣们占领，单身的我自觉坐在角落，避免夹在他们中间当灯泡。今天轮到自己被表白，别人当灯泡，心中顿时风起云涌，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找一处阴凉的地方躲起来。
　　我站起来，几乎脱口而出：“不，我还不想谈恋爱！”我看见坐在我对面的几个女孩子目瞪口呆，好似我的回答出乎了她们的意料。我转身走出去，发现所有目光都在看着我，我迅速离开，朝着樟树林走去。小北追上来，拦在我前面，一只手搭在石头栏杆上，他非常沮丧。
　　“凌夏，你今天拒绝了我，我十分不理解，在我向你说出那句话之前，我很自信的以为你百分百会点头同意，而你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还以为是在做梦，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拒绝我，你拒绝我的理由是什么，接下来我将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只有得到了你拒绝我的正确答案我才会善罢甘休，明白吗？”他低头朝上看我的眼睛，一副霸道总裁的模样。我立即躲闪避免了他的目光。说实话，我内心在这一刻有那么一种声音在问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他那张帅气的脸是足以吸引我的目光的。我点点头。
　　“我不够高吗？”
　　“什么？”
　　“我问你我长得不够高吗？”
　　他的问题幼稚得好笑，我以为他会问一些我在书本上看到的那些关于为什么拒绝一个人表白的问题，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我便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问题了。我浅浅的笑了笑，这个男孩内心十分单纯、干净，而我的拒绝也不带有其他感情色彩。有时候我觉得我内心有一颗邪恶的种子，为了一些梦幻的泡影、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说出令别人伤心的话。
　　“你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在南方算一等一的身高。”
　　“我不够帅吗？”
　　“呃，你明眸皓齿头发乌黑，天庭饱满神情美好，黝黑的皮肤很健康，笑起来有酒窝，修长健硕的身材令很多人着迷。”
　　“我不够酷吗？”
　　“你很酷，在篮球场上的表现让很多女孩子疯狂，让许多男生惭愧。”
　　“我学的专业不好吗？”
　　“你的专业很有潜力。”
　　“我不讨女生喜欢吗？”
　　“据我所知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我不够幽默不够浪漫吗？”
　　“虽然我并不十分了解你，但你开朗的性格、爽朗的笑声，你的言行举止告诉我，你不是一个沉闷无趣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我看了他一眼低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应该是一个值得拥有的男孩，高大帅气，笑容迷人，但我不能，甚至不想，也许是身边的分分合合太多，令我麻木，让我害怕，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读书，简简单单的度过大学时光，或许还有一个连我自己都说不出的原因，在神秘的远方，有我的梦，我的灵，我的向往，一个虚幻的泡影，一个不知道所以的种种。我的回答令你满意吗，我的拒绝你能理解吗？”
　　小北皱紧眉头，沉默着，若有所思，他的目光深沉，嘴唇微动，他的胸脯一上一下，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脏搏动的声音。他的眉毛浓密，鼻子高挺，额头很有光泽，当他的眼睛与你的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内心的那块坚冰仿佛融化了。记得很多次从篮球场经过，小北正在打篮球，他转身一跃，百分百将篮球送进球框，然后轻轻落地，起身，吹一声口哨，向人群投来撩人的目光，便立即出现一片女生的尖叫，我自然被湮没在人群中，十分渺小，于是默默退出。
　　小北松开搭在栏杆上的手放我走，我朝前走了几步他追上来说：“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吗？”
　　我站住，其实我的内心早已融化，但我很软弱，我的心胸很小，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故事。“你很帅，很酷，成绩很好，是个潜力股，是很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你给我的感觉很美好…”我立即住嘴，想收回这些脱口而出的话，但为时已晚，我已从他舒展的额头中看到希望的光泽，肯定的答案。我低低侧头，心想怎么能这么坏，刚刚狠狠的把别人拒绝了，现在又在给别人留念想。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做的干干净净，不留任何余地、念想，我恐怕还做不到，现在做不到。我张大嘴巴，捂住嘴，“但是，但是，我…”
　　他激动起来，把我拉进他的怀抱：“我知道，我知道，什么都不说了，我放过你，两年后，也就是毕业的时候，我会向你表白，那时你便没有理由拒绝我了吧，凌凌！”他轻轻的拥抱我，很有礼貌地，并没有非分之想地，友谊的拥抱，而我却在他的怀抱里颤抖，第一次被异性的躯体拥抱，闻到他的味道，感受他的体温，和一颗年轻心脏的搏动，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呼吸、都在跳动，莫名的感觉，奇妙的心情，肌肤相触令我害怕、担忧又感觉奇妙。他轻轻松开环绕着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滚烫，幸好天色微暗，作为了掩饰。
　　“两年后你不许负我，那时你便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吧，凌凌。”我踩着青石板跑开的时候他说。
　　我转过身一边后退一边问道：“你能保证这两年你不会变心吗？”
　　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我能保证。”
　　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樟树的叶子照射进来，打在青石板上，出现的斑斑点点在跳动，下课铃声是熟悉的《昨日重现》，窗玻璃上现着学生的影子，每间教室都坐满了人，有的教室还有老师在讲课，学生还在陆陆续续往楼内去。隔壁的共青团花园湖畔有许多学生在背书，灯光下书声朗朗。侧边廊亭有一老者在拉二胡，曲音妙绕，甚是悲凉。自行车嘀嗒嘀嗒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紫薇花树下情侣在拥抱低喃。运动场上有拉拉队在摇旗呐喊，几个小女生在互相嘻嘻追逐。
　　我笑了笑，退着走出樟树林。小北朝我挥了挥手，他背着书包，面带笑容，一直等我走远，才走进自习室。那天以后，我很少再在篮球场上看见他，我也很少从那里经过。我与他有个约定——安安静静的读书，简简单单的度过大学时光。
　　很多次我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遇见小北，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埋首阅读，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我轻轻打小北身旁经过，悄悄的离开，不愿打扰他的清净。还有几次在篮球场，他仍然帅气潇洒，一蹲一跃将篮球投入框内，他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如冬日温暖的阳光，雨后纯净的苍穹。南方浓密高大的树荫总是那么轻易的勾起无限情思，一朵花，一棵草，一片叶子，一丝飞絮，一朵白云都能让人忘情。我常常坐在自习室望着窗外发呆，若有所思，亦无所思。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但我成绩平平，约莫跟爱发呆有关系。
　　那学期期末考试小北考了该年纪金融系第一名，并且自那以后他每次都是第一名，这个成绩一直保持到毕业，而我成绩平平，只不过不拖后腿罢了。小北的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精神，同时他又是不缺乏浪漫的，每年圣诞节我都能收到他的礼物，我们都遵循着彼此的约定，我心里隐隐约约惦记着一些事一个人，不知所以，不知所终，茫茫然，浑浑噩，唯有等待，才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