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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   走下山时,小三和小四遛马回来,一见我搀扶着受伤的阿雍,匆匆跳下马,奔来相看。一看裤管上那摊血迹,都大惊失色。急急问了缘由,查看了伤口,他们不敢责备我,却各各责怪自己,我更加惭愧,羞红了脸。
      我暗暗发誓,我现在乃至过去大多时候很糊涂,将来,将来我要活得很英明。
      之前定下来的活动取消了,我们要打道回府。一来是为了处理阿雍的伤口,二来在外浪荡了两日也该回家了,我自然不说,随着阿雍天涯海角的行了近两个月,早已思念家的味道。
      话说阿雍的家长成什么样子,我竟是怎么个猜也猜不透的。我只知家中还住着一个保姆,实则是阿雍的管家,平时阿雍极少回家,家里一应巨细全部由她处理。我与阿雍还在青海时,他便吩咐梅姨把房子打扫停当,给我腾一间卧室,准备洗漱用具,并要她在我的房间里摆放鲜花、镜子和梳妆台,铺蓝色床单和被罩,将窗帘由原先的灰色换成白色薄纱,并请她整理花园的花草,眼下虽是冬天,但梅姨说院子里的玫瑰和一株红梅却开得惊艳。
      我摇下车窗,往外盼望,雪山和旷野已远远地落在我们身后。从灯光的数量来看,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大的城市,长这么大以来,这是走得最远的一座城,也将是我要生活若干年的城。
      “我们离W市不远了。”
      我再次往外眺望,我们正经过一排低矮的民房,我看见低矮、宽阔的塔映着的天空,还看见山边一条狭长耀眼的灯光,和天边浮着几朵金色的云彩。
      “二嫂,”小四喊道,“你瞧着这城市与你们的那座有何不同?”
      “我住的城有长江、有高山,终年雾蒙蒙的,很少见到阳光。这里虽没有江河,却有雪原,我待的这两日,瞧见日照很长、阳光很足,竟是要比内地多上两个小时来,真是神奇!”自汽车驶进城市的那一刻,我其实没有多少感叹,天下之大,首府均大同小异,不同的乃原始地貌。这里街头行驶的人,除个头稍稍比南方的高上一点,其余的也没什区别。
      “这倒不算什么,还有许多奇怪的现象,”他顿了顿,“日后定叫咱二哥一个一个的带你去,保管你喜欢得不得了。”
      阿雍咳了咳:“小四你别把我出卖了。”
      我瞧瞧他扭曲的脸,灰得吓人,兴许是伤口的疼痛令他无法忍受。
      小四加快速度,很快去了卫生所,在那里简单处理了伤口,医生开了止痛药和消炎药,说无大碍,回家养着就是。
      天空又阴沉了起来,告别了陈振南和小帅他们,小四驱车送我们回家。汽车款款向前,使我有充裕的时间来思考。我很高兴终于接近了旅程的终点,身体靠在车门上,一时浮想联翩。
      “我估计,”我想道,“阿雍也曾这样说过,梅姨是令他尊敬的长辈,是一个迟暮的美人,很有教养,要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里要和气一点,要我肯定与她好好相处,我会尽力而为,我说,我并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有点爱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但绝不会唐突和冒昧。”
      不多久,汽车驱进一条僻静的马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胡杨,因着是冬天,杨树叶子已掉光,光秃秃的甚是凄凉。
      这条街上的房屋盖得玲珑别致,布局十分美观,绿化亦比一路见过的多,不时有车辆通过,绕过长长的斜坡驶进高高地铁栅栏门,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阿雍的房子就隐藏在里面。
      隔着烟雨蒙蒙的雾,阿雍指着那露出尖尖房顶的楼宇与我看,说那就是他的家。我摇下车窗,只见那房屋四下里被大树簇拥着,隐约看见灰色的墙和蓝色的琉璃瓦,树荫下隐藏着一排刷了大地色油漆的栅栏,上面缠绕着爬山虎和野蔷薇的藤,活脱脱如隐在山间的隐居。
      刚才那一番景象不过是我看到的后院一角,汽车缓缓穿过掉了叶子的林荫,来到了前院,远远瞧见一位身材消瘦的迟暮美人站在门口挥手,想必她就是梅姨。
      汽车停在大门外,小四跳下车取了我的行李,我搀扶着阿雍下车。
      梅姨恭敬的叫道:“先生回来了!你的腿怎么了?”
      阿雍微微笑道:“受了一点小伤,没事,这位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凌夏,快问好吧!”
      她微笑着对我说:“欢迎你,小凌!请从这边走,恐怕一路坐车乏味吧。山上雪厚,你一定怪冷的,快到房子去。”
      我欠了欠身:“我想你就是梅姨了?”
      “是呀,你说得对,请坐吧。”
      我斜斜地打量着梅姨,她把行李放在一边。把我领到椅子上坐下,随后动手取下我的披巾,解开我的帽带,我请她不用如此麻烦。
      她浅浅笑道:“啊,一点也不麻烦,你是先生中意的人,将来便是这个家的主人。”又适适的打量了我,“你的手恐怕差点儿冻僵了吧,我去给你们煮杯咖啡。”
      阿雍已领着小四去茶室喝茶,留我独自在客厅。我瞧着厨房忙碌的梅姨,想着方才她的言行举止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站走恰到好处,走姿十分轻盈,笑容也很迷人,年轻时恐怕是方圆百里的美人。
      不多时她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快喝点吧。”
      我喝了一口。她在我对面坐下,“我很高兴你来了,现在有人作伴了,住在这儿是很愉快的。只是一个人常常感到孤单,以前这里总是人来人往,近几年有些冷落,但它仍然是个体面的地方,不过你知道,在冬天,即使住在最好的房子里你也会觉得孤独凄凉的。”
      听着听着,我对这位可敬的老美人产生了好感,我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并表达了我真诚的希望,希望她能继续讲一讲这里的故事。
      我瞅了瞅茶室,自打进到那个房间,已过去了一两个时辰,我依稀听到茶壶的水沸腾了又平息,平息了又沸腾,然后我看见它亮起了灯光,而我手里的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
      “小凌,如果你累了我就带你上卧室去,我已经拾掇好了隔壁的房间,房间虽然有点小,但比起宽阔的房间来,我想你会更喜欢的。大房间虽然有精致的家具,但孤独冷清,先生特意吩咐我为你安排这一件,说你一定会喜欢。”她说。
      我感谢她周到的选择,但长途旅行之后,我确实已疲惫不堪。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让我跟着她一道上楼。楼梯和扶手都是实木做的,楼梯上的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墙上有高高的花格窗,窗户直通楼上的书房。空荡荡的房间里陈设着精致的家具,即便摆了许多家具,但仍然给人一种空旷和孤寂的凄凉感。
      我一边观赏着墙上的油画一边喃喃的问:“阿雍平时很忙吗?”
      梅姨打开灯,领着我走进房间,发现它的面积不大,有着普通现代风格的陈设时,心里便十分高兴了,她抚摸着白色的窗帘,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感情:“先生每每在家中会客,从不允许我们打扰,有时他独自闭门静思,常常一坐便是四五个小时。先生少年时出来闯荡,能走到今天全靠他的聪慧和勤劳,但先生是孤独的,没有谁能体会他心中的苦楚,没有谁能看到他内心的脆弱,他渴望得到的不过是……”
      她欲言又止,微笑着退出了房间。我虚掩上门,目光从容四顾,不觉感到刚才看到的那宽阔的大厅、涂着红漆的宽畅的楼梯和阴冷的长廊所造成的凄凉的诡异的印象,已被这温暖的小房间的蓬勃生气抹去了几分。倦意与满足俱来,我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几时,我迷迷瞪瞪的感到有人坐在床边柔柔地说:“我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原来的生活,背弃了亲人,千里迢迢随我来到这里,由于这改变了的环境,这充满希望的新天地,也是你生涯中的另一种开始,也许会有花朵和欢愉,也许会有荆棘和艰辛,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究竟期望着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反正是某种令人愉快的东西,前尘旧事不提就不提吧,来生还长,不必惊慌!这次出门几天,回来后我要做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再也不会,再也不会留下遗憾。”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白色的印花蕾丝窗帘缝隙中射进来,照出了糊着墙纸的四壁和乳白色木地板地面,我推开窗户,眼前的情景使我精神为之一振。小心的穿戴了一番,把梳妆台上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便大着胆子走出门去了。
      我走过长廊,经过书房的门,走下楼梯,来到了大厅。我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几幅画,看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青铜灯,看着一个大钟,看见钟上时针和分针指向的位置,也许因为年长月久,被擦拭得乌黑发亮的钟壳告诉我它的历史必定久远。对我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庄严肃穆、富丽堂皇。
      我越过门槛,来到僻静的院子里。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朝阳宁静地照射着透出黄褐色的枯树丛和蔷薇覆盖的篱笆。我欣赏着这番宁静的景象和诱人的新鲜空气,愉快地倾听着鸟儿的叫声,细细打量着这座楼宇的灰色墙面,心里琢磨着,偌大的一个地方,居然只住着年老色衰的梅姨,和常年在外的文雍。
      就在这时,梅姨出现在门边。
      “已经起来了?”她说,“你是个喜欢早起的人,你还是进来吧,这里的冬天十分寒冷,只要一会儿,就会感觉被冻僵了。”
      “是呀,十分寒冷。”我回答,“不过很漂亮,我很喜欢。阿雍起床了吗?”
      “先生,先生昨天晚上又出门了”。她撅了撅嘴,“你不知道吗?”
      我十分惊讶,顿时想起昨晚迷糊间听到阿雍说要出门几天,立即感到很失落,呆呆地坐在门外的一把扶椅上,猜测究竟有什么事情让受了腿伤的文雍连夜出门了呢?
      我初到阿雍家的时候,一切都显得平平静静,我进一步熟悉了这个地方及其居住者以后,发现梅姨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受过足够的教育,一举一动都表现得很有教养。我真诚地同她交谈,默默地喜欢这个老美人,与她相处得也甚是愉快。
      有时,当我独个儿在园子里散步,当我走到大门口并透过它往大路望去时,梅姨在厨房制作辣酱和果子酱,我爬上楼顶的阳台,推开活动天窗,来到屋顶,极目远望远处高耸入云的楼房和隐约在白色迷雾中的远山,以及暗淡的地平线。
      我渴望抵达繁华的世界,抵达那些我曾经有所闻,却从未目睹过的生机勃勃的民族区,我同样渴望大自然的安宁,也许很多人会说我贪心不足。
      我的个性中有一种骚动不安的东西,有时它搅得我很痛苦。我的意愿支配着我的行动,以至许多时候做出幼稚的事情。有时我爬上楼顶,在这里来回踱步,这里悄无声息,孤寂冷落,十分安全,可以任由心灵的目光观察浮现在眼前的任何光明的景象。我这么独自一人时,静静的坐在窗台上,任由那白色的印花蕾丝窗帘遮盖着我的瘦小的身躯,默默地读一本书或呆呆的注视着窗外的景色。
      有时候当我敞开心灵的耳朵,沉浸在书本里的那些实际生活中没有的事件、生活、激情和感觉中,当我眼含濛濛的泪水,抬头看一看灰色的天空,当我放低眼睑,目光停留在冬日的园子里,我看见一个身着黑色大衣,披着一头长发的戴口罩的女子站在百米外的橡树下,露出低沉狡黠、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她目光沉沉,表情严肃,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树下的影子凄然,没有一点使人感兴趣的地方。就在我抬头与她目光接触的刹那,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我确信她是在看我,她那凶狠狠的看着我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恐怖的阴影。
      门外响起沉闷的敲门声,随后听见梅姨的叫声:“小凌,你在吗?”
      我才想起房门已被反锁,起身打开门的功夫,回到窗前,已不见那个女人的影踪。我目光四处搜索,除了萧条得片叶无存的山楂和灌木,像小径中间磨损了的石头那样寂静无声。天色渐暗,落日低垂,空气沉静,路沟寂寞。
      “我炖了银耳莲子羹给你送来,近日你总是沉默寡言,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瞧着这模样都消瘦了。”她喃喃说,“刚接到先生的来电,告知他已在回程的路上,明日即可到达。”她笑了笑,“看来我得好好准备了。”
      出门数十天,我方才知道自己的内心,竟是落寞得慌,寂寞得如一潭死水,一听他要回来,便立即踏实了。喝了那碗银耳羹,心里也是甜滋滋的。冬日最大的愉悦,在于极度的幽静和光秃秃的树木所透出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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