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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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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上喝酒总是难免的,我平生兴趣寥寥,除了读书、写作、登山,新晋的一个爱好恐怕便是喝酒了。毕竟,千百年来不仅文人墨客爱酒,英雄侠客爱酒,帝王将相爱酒,就连那寻常百姓也爱酒。千年前,曹操就表达了酒的作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何以解掉心中的忧愁,唯有喝酒。
我喝了这些时日的酒,方觉酒不仅可以解忧、娱乐,还可以治病,治心病!
我估摸着一些事情,忆起一些前程往事。
陈振南当真是个宠妻狂,时不时给莎莉碗里夹菜夹肉,照顾得十分体贴。王小帅和乔晓辉疯疯癫癫地划起醉拳,叽哩哇啦不知说的什么,莎莉不时给我递个眼色叫我吃菜,阿雍拉着宝哥一旁说悄悄话。
我捧着半杯浓茶,边喝边看向包外,雪停后,天空升起了一轮圆月。
山里的夜格外宁静,塞上狂风呼啸,院内有狗一条,时不时吠叫几声,那声音传得极远。蒙古包内热热烘烘、闹喳喳,饮酒的饮酒,唱诗的唱诗,划拳的划拳,聊天的聊天,好不热闹。与那外边的世界一比,竟是两种不同的世界。
阿雍遭了魔风也似,拼命与我布菜,架势可与陈振南有得一比。他每布一道,便要柔情一笑,道一声:“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菜,多吃些。”或者“这个对身体很有好处,你瘦得这样,便多吃一些好。”虽知晓他这是做给他人看,却还是忍不住被肉麻得一阵一阵哆嗦。
小三和小四放下手中的拳头,见二哥如此,难免啧啧叹息,彼此对望,哀叹自己单身,叹了一阵,互相怜惜,做起了相互怜惜的动作,你给我夹一筷子,我给你舀一勺子。
自娱自乐了一阵子,两人舀好酒,要端来与我同饮,我估摸着那淡酒,乃山中农家所酿的果子酒,不过一二十度,喝着清甜可口,犹如饮着淡淡地的甜茶。
我捧着一杯果子酒,细细地品着,他二人又玩起了色子,输者喝一碗酒。
小四连连输拳,愿赌服输,一碗一碗地干酒。
我咽了口口水听他们继续说段子,忽听见有人急急地嚷道:“大雪封山了,今晚恐怕回不去!”
连日来,恐怕我听到最多的字眼便是一个“雪”字,果然北方苦寒之地,鲜有人来人往,我却是一个傻子,呆呆瓜瓜地上了贼船,到这荒芜的地方充数来了。
有人回道:“不回便不回吧,正好在山间作乐一晚,明日再下山。”
我望了一眼阿雍,他摇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望着满屋的人脸,都一幅幅无所谓的态度。
爸爸从小教育我,一个淑女是不能夜不归宿的,然而我不是淑女,从来都不是。我打量这三座蒙古包,一座是用来吃饭的,一座是供客人休息用的,还有一座是主人家用的,也就是说,今晚这里的男男女女都要挤在一个包里睡觉。
我偷偷吐吐舌头,本姑娘还从来没有与这么多男男女女睡在一张床上过。
阿雍说这是风俗,要我遵守。
是啊,吃了特么多羊肉,原滋原味的纯羊肉,嘴里腻得慌,胃里闷得慌,须知本姑娘从来不吃羊肉的,连羊肉的膻味也是闻不得的,今晚这顿囫囵吃了些许,还不是应着入乡随俗的规矩。这会子,大伙散去的散去,娱乐的娱乐,借着酒劲耍疯的耍疯,□□干起了麻将,我捧着一杯茶坐在炉火边,注视着跳跳跃跃的蹿起来的火星子默默发呆。
天色已经不早了,主人的蒙古包已熄灭了灯火,院内的狗已没有动静,雪花还在飘落,隐隐约约听见鼾声阵阵,再仔细凝听,却仿仿佛佛听见旷野上的狼嚎,我打了个颤,裹紧衣服缩到阿雍背后。
他们坐在灯下搓麻将,阿雍自摸了一把,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手中的茶杯,道:“瞌睡来了便早些睡去吧。”
已有几人和衣睡下,蒙古包内就那么一张大大的床,谁也没有提过怎么分配,我踌躇了片刻,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铺好被褥,终究还是和衣躺了上去。
半夜里睡得朦胧,仿佛有人双手搂了我,在耳边长叹:“我一贯知道你的脾气,却没料到你那般决绝,为了我,竟是什么也愿意做的,我想,时间终究会证明一切,他们也并不是那么狠心的,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吧,我希望你永远不再记起……”
虽然迷糊着,却听得真实。翻了个身,抱了一团被褥,便又浅浅睡去。
第二日清早,待天亮透了我才从床上爬起来。阿雍站在门口伸腰,我甚疑惑他昨晚是否睡了。天空放晴,阳光直直地照射着,把阿雍得影子照得修长修长。
小四坐在桌子旁招呼我:“二嫂,这个粥炖得很稠,这个咸菜脆脆的很是可口,这个花生米酥酥的,二哥说你们南方人都这样吃早餐,特特早早起床为你准备的,快来快来,我已经给你盛好了。”
我点点头道了声早安,洗漱完毕喝那粥时,小帅笑得甚是奇异:“二嫂,你可知道二哥有个外号?”
我喝了一口粥,摇摇头道:“不知不知!”
小四接了话:“人称大公子!”
哦。我并不觉得稀奇。现下流行取外号,着个大公子、小公子、大公主、小公主、大格格、小格格的颇多颇流行,他取个公子公主格格,也并不代表真成了有身份的主了。
小帅在一旁咻咻地说:“从前每每与二哥在一起,只见别人伺候二哥的,却未曾见过他伺候别人的,二嫂你可是第一个哦。我二哥成日在外浪啊浪,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恐怕心早就是野的,曾经大哥、四弟和我打他的赌,若将来谁收复了二哥的心,我们真真是要佩服死她的。”
我心中隐隐,他们这是提前给我揭露他的老底吗?
我既得了个便宜,还听了这些劳什子,我与他虽然认识久远,但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不过月把有余,他是什么脾性,是什么行为,我统统不知,迄今为止,他的家在哪里,长成什么样,平日都做些什么,我仍是一概不知的。他过去是浪荡公子也好、花花公子也好、公子少爷也好,我全然不会在乎,也不愿多想的。他救了我的命,我发誓是要用一生去还的。
阿雍咳了一声走进来:“快吃,吃完出发。”
几乎是异口同声:“去哪儿?”
他瞪着眼睛、吹着胡子,朝他们翻了个白眼:“你们二嫂第一次来,难道你们不表示表示吗?我平日里怎么教育你们的,亏了你们还是我的好兄弟。”
我偷偷的笑着,原来阿雍并不是我看到的那般沉默深沉,他说话挺幽默,刚刚那话分明还占了人家便宜。
陈振南携手他的妻缓缓走进来:“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去那天山雪场滑雪骑马去,这里没有人不会的吧?不会的留在山脚下照看衣服。”
我正欲开口说不会,却被阿雍重重抓住肩膀,我扭过头,被他白了一眼,轻声说道:“凌凌,你怎么这么老实!”
我呆了呆,朝他吐了个舌头。
不多时,我们已驱车远离了蒙古包,驶进白茫茫的天山牧场。
陈振南与莎莉驾车走在前面,王小三和乔小四驾车行在中间,不一会儿便超越陈振南行在了最前头,阿雍与我排在最后。
“方才你抓着我不让我说是何意,不会滑雪是真真实实的,待会上去不会,让大家知道了,真真笑话我这南方的干鸭子!”
我正怯怯,却见阿雍噗嗤一笑:“干鸭子!这个比喻好,十分形容你。”
我真不理解,埋怨道:“你还笑?”
阿雍一脚油门,速度猛增,须臾间,已超越了陈振南。
却是把我惊了一惊,这漫天的雪原,无边无际,无山无崖。一尺厚的积雪,汽车跑在里面溅起漫天飞雪,好不瘆人。
他云淡风轻道:“待会你只顾把你自己交给我,别的什么也不要操心。”
他倒是十分轻松,我却在心里暗暗紧张。别说滑雪了,就连雪花都很少见过的我,要从悬在那高高山崖上的滑雪道猛然滑下来,竟是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我想到那些在雪道上一个踉跄滑到山崖的画面,心里便瑟瑟抖起来,手心也捏着一把汗。
却见阿雍的右手抓起了我的手,将我那捏着汗的小手握在掌心,重重地握了握,仍然精炼地开着车在雪地里驰骋,我斜了斜他的脸,他目光如炬,甚是深沉。和有时候见的样子比起来,竟又是另一个样子,我猜想他定是八面玲珑的人,分时分地地展现在人们面前。我想到小四说他浪荡公子一枚,或许正是这样的潇洒自如,率真的叫人欲罢不能吧。
约莫行驶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美丽的山脚下,远处一弯弯曲曲的雪道挂在苍翠的山顶,如一副蜿蜒的画布。不时有几个毛头小子从山顶滚下来,像一个个胖胖地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到山脚下的平地上。
我瞧着那些人,也不知摔得疼也不疼。
阿雍把我拉到一间房子里,大家在那里换上滑雪服和冰鞋,两人一组坐缆车来到山顶。我缩在阿雍身后,他把我拉到前面。小四冲在最前面,轮到他时,他站在道口,轻松的朝我们做个鬼脸,一蹲一站,忽悠悠得滑下去,很是轻松。
王小帅挥挥手:“我也先下!”
话音刚落,即消失在眼前。
陈振南拉着妻子的手,相互对望了两眼,互相鼓励了下,便也匆匆下去。
接着便轮到了我们。
方才没有仔细瞧这道口,彼时站在那道口,却活生生瞧出了一身冷汗,笔直笔直的一条蜿蜒的雪道是九重天上垂下来的一块幕布,轻飘飘地悬在空中,雪道下方便是悬崖,方才见他们一个个轻松自如的滚下去,定是穿着哪吒三太子的风火轮,腾着祥云穿到云间去了吧。
阿雍紧紧拉着我:“我们腾下去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无论我找出什么样的因由搪塞,他总归要生出坚定的决心,天底下多少悲情的苦楚命运皆是附和惹得祸。我没有时间思考,与其拖延时间,倒不如干脆一点,眼睛一闭,心一横,纵身一跃滑溜下去。风冷飕飕的飞过,阿雍托起我的腰,他叫我放心的把自己交给他,但我委实笨拙,没有按照他的预期滑行,却在短短的二百米雪道上,活生生地滚成了个雪球,不仅自己滚成了雪球,还连累阿雍一起滚了下去,然个中怎么曲折迂回,事后回想,竟成个笑话。
那日滚落,没有滚到终点,却滚到了一处荒地。
我睁开眼睛,方才有只沉甸甸地北极熊重重压在我身上,我张手刨啊刨,他却伸出一只手来端端拦住我,笑道:“凌凌,你好生笨重,我怀疑,我带回来的是一只南方的企鹅。”
我推开他的手臂,欲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他挡住:“别动,我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我目瞪口呆将他望着,他却一副冷静模样,把我翻来覆去折腾了一番。这一番折腾甚是要命,真真比刚刚滚那一场坡还要恐怖。
“没什问题,起来吧。”
我指了指他,他仍压着我,似笑非笑瞟了我一眼,费力地挪开左腿。
一声尖叫,重重躺在地上。我立即警觉,方才发现他裤子上的血迹。扒开一看,竟横躺着一条十几厘米的伤口,鲜血淋漓。刚才一路滚落下来,害怕得闭着眼睛,这会子想着,从那么高的滑雪道滚落下来,竟丁点事儿也没有,定是阿雍,是他用身体替我挡了。
我近乎带着一副哭腔:“阿雍,你受伤了!”
他淡淡回答:“你别哭,这点伤不算什么,你身上有布吗?”
连忙取下脖子上的丝巾:“有,有。”
屏住呼吸,将丝巾缠在伤口处。坐着默默地哭起来。
阿雍叹了口气:“凌凌,我没事啦,你哭什么呀!”
我呼呼鼻子:“我是不是很不中用,一路来拖累你,今天又连累你受伤…”
他打了个哈哈:“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哭鼻子,眼睛哭肿了可不好看。来,扶我起来,我们朝山下走,他们在等我们呢。”
“你不生我的气吗?”
阿雍沉吟了会儿,缓缓道:“我生你的气,气你不好好照顾自己,气你心思单纯,万事也不多想一想、究一究,气你这样白白跟了我……”
他说这些伤情话令我愈加伤感,扶着他一瘸一拐往山下而去,默默地趟了许多泪、伤了许多情,往事不堪回首,我纵然有千般万般的勇气,也有那么一丝脆弱的灵魂,经不起回首,经不起思念,唯有默默等待,等待岁月的饶恕和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