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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第七天 ...

  •   三日未见穗儿,蒲斯文的心就象烤在炉上的番薯,焦了。遂以泉州知州田知真的名义向凤凰船主递了贴子邀约见面,可是船上回话说,凤凰主人离船三日,还未返回。

      第三日夜,海面上起了雾,下弦月在迷雾中忽隐忽现。那巨大的火凤凰在漆黑的夜雾里高傲地昂着头,静静地凝视着暗夜的大海。

      一只小船犹如利箭,在海面上飞速而来,目标直指凤凰船。船上七八个黑衣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靠近船舶后,他们熟练地使用飞抓,象一只只蜘蛛,沿着绳索动作迅速地攀上大船。巨船已经进入了梦乡,昏黄的纱灯没精打采地垂着,守卫靠在墙壁上昏昏欲睡,四周静谥得只听见海水涌动的声音。

      几乎同时出击,几个守卫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点了穴,这下他们可以放心地大睡一场了。解决了守卫的黑衣人迅速散开,消失在黑暗中。雾更大了,发出奇特的蓝光,飘入每间房间。

      楼船共分三层,门被一个个打开,又关上,黑衣人如入无人之境地随意出入着。他们不图财也不害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但很显然地一无所获。

      第三层船舱上,门开得最大的那间房被推开,两个黑衣人径直走入。借着火摺子的光看到房间很大很俭朴,一床一桌一椅外加张躺椅,惟一奇特之处,是床帷帘幕都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

      墙壁上挂了一幅画,这幅画引起其中一个黑衣人的注意,他走近画细细地端详。那是幅浴火凤凰图,金色的火焰红色的凤凰,带着种不屈的精神昂首向天,淋漓尽致地展现着烈火焚烧中最后的美丽。那种美丽是惊人的!黑衣人的目光露出震惊,他几乎伸出手去抚摸那幅图,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另一个黑衣人低声说:“这应该是凤凰船主的房间。”

      房间里没人,船主果然不在。

      临出门前,黑衣人停顿了一下脚步,目光最后浏览那幅凤凰图。
      这位船主,果真是位爱凤成狂的人。

      又进入另一间房,比船主那间较小,却比其它房间为大。房间很干净清雅,流苏式寝帐、流苏式帷幕、窗帘是珍珠串起的流苏式珠帘,窗前挂着铜制的风铃,也吊着流苏,时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间房就象它的主人,流苏就是标志。

      黑衣人眸光闪闪,隐含笑意。他走近书案,书案上放着一些写着字的纸张,他一张张地翻看,忽然停住,只见上面写着工整的小楷:文哥哥是小狗,(下面画着一只小狗)文哥哥是坏蛋,(下面画着个破了壳的蛋)文哥哥是猫头鹰,(下面画着只猫头鹰)文哥哥是臭虫,(下面画着只臭虫)总之上文骂文哥哥是什么,下面一定画只相应的事物来表示。最后写道:文哥哥会不会来?

      黑衣人先是微笑,后又叹息。呆站了半晌把那张纸揣到怀里说:“走吧。”

      沿着飞抓绳索,七八个黑衣人滑回小船上,如来时一样,小船飞快地向着岸边划去。上岸后轮流向其中为首的黑衣人报告着搜罗到的情报。黑衣人摘下面巾,微弱的月光下,照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晨曦升起来了,蒲斯文照例每天早晨都到海边来,虽然明知见不到穗儿,但他还是固执地坐在礁石上,想着也许她会忽然出现,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没有派人出去找她,七天后,凤凰船将离开泉州港,她一定会回来,只要她露面,他会想尽办法把她留下来,留在泉州他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穗儿正在努力地练功,跟她的文哥哥见面的欲望超过了身体承受的痛苦,她正渐渐适应着霍骁对她毫不留情的“摧残”式练功方式。有几次累极了躲起来哭,可哭够了还得面对现实。

      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在八岁那一年。那年凤凰船靠岸后,她认识了她的文哥哥,经由阿叔引荐,也认识了以后被她称为师父的那个女子————那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只是性情冷傲,不善言辞。在那片树林里简单地举行了拜师仪式,从此她多了个师父,只是直到现在,她也不晓得师父的名字。

      一年见一次,一次七天,七天里的每个晚上,别人都在睡觉的时候,她跟着师父开始学习武功。师父教的东西很多,似乎想把所有她会的她懂的都一股脑儿的教给她,然后让她在回船上之后的一年里勤加练习。可是她呢,偏偏笨得要命,学东忘西,结果几年下来,连个江湖三流角色都不如。也许正因如此,才换了霍骁来吧。师父对待她,不及霍骁的三分狠!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六天练成了流星三点,穗儿狂喜之余,立刻就要去见蒲斯文,却被霍骁拦住。

      “最后一天,一个时辰。当初说好的。”他提醒她。

      蒲斯文很有耐心,第七天一大早,他就等在礁石上,他知道,今天穗儿一定会出现。透过明媚的阳光,他漠然凝望着远处的凤凰船,那巨大的火凤凰象一滩鲜血,在蓝色的天空与海洋的映衬下耀眼夺目,让他感到一种空前的压抑。自从他第一次杀人到现在,再也不曾体会过什么叫压抑。但是那艘船,把这种感觉又带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艘船舶,想象着它在冲天的火光中毁灭的情景,那样,是不是更加符合浴火凤凰的真意?

      因为心里有确定,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黄昏到了。波光粼粼的洋面上,几艘暮归的小渔船在夕阳下放歌,海鸥与不知名的海鸟在暮色中徜徉,偶尔停留在船舷上,似乎聆听,又似乎唱和,宁静安详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南海。

      伴随着一声“文哥哥”的呼唤,蒲斯文微笑了,他依旧安稳地坐在礁石上,扭头望着迎着微微的海风奔跑而来的绿色身影,那身影一点点的扩大,现出红扑扑的脸,水汪汪的眼,粉润润的唇,还有因着喜悦而露出来的洁白健康的皓齿。

      “总算见到你了。”她一口气跑上礁石,上气不接下气地。“还以为你不会等我呢。这几天我有事没办法出来,文哥哥你没生我气吧。”

      “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蒲斯文温温柔柔地说。他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欣喜。这六天如同六年六十年,不管怎样,总算没让他白等。

      穗儿开心地笑一下,坐到他身边,抻个懒腰说:“好累呀。嗯,你不生气就好。这几天为了见你,都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如果文哥哥你再生我的气,我就更痛苦了。”

      蒲斯文好笑地听着她漫不经心地说着“痛苦”这两个字,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吧。

      “说说看,你都受了什么罪,为什么痛苦?”他试着想探知这些天她的去向。

      穗儿皱起好看的眉叹了口气,为难地说:“反正就是受罪,就是痛苦。文哥哥,我,不说行吗?”

      “行。”蒲斯文微笑着,面上波澜不惊。十六岁的少女,是应该有秘密了。“饿不饿?带你去吃好东西?”

      几天没见,她瘦了许多。她究竟在做什么事?

      果然,一听好吃的立刻瞪起了眼睛,挺起了胸脯:“什么好吃的?嗯……会不会象上次似的又贵又难吃?”

      蒲斯文讶异地扬起眉。“你说上次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穗儿认真地点点头,肯定地说:“就是又贵又难吃。不过看你那么热心,上次我没好意思说。”

      那些菜式是福广一带最负盛名的厨师亲手烧制,用料最考究,色、香、味可算是天下无双,价钱自然也贵得离谱,想不到竟入不得她大小姐尊口。

      蒲斯文想了想说:“好,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烧我的拿手小菜,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其实穗儿累得要命,但是想到此后又将天各一方,又见他一脸郑重的样子,立刻痛快地答应。

      蒲斯文带她到了一个很肃穆的园子,离海边儿不远。那个园子里有几座修葺得非常壮观华美的坟墓,穗儿对陆地上事物的认知大部分源于书籍,那些有限的知识告诉她,这显然是个墓地。

      他带她到墓地干什么?

      一阵清幽的笛声忽然传来,笛子本是清脆悠扬的乐器,但这段曲子居然如泣如诉,如歌如哭,似乎含有数不尽的幽怨与悲苦,闻之摧人泪下。

      蒲斯文停下了脚步,拉着她的手紧了紧。穗儿抬头望着他,他的神情略带诧异,转而古怪,再转而平静。穗儿好奇地冲着笛声来源处望去,一个人坐在一座墓碑前吹着笛子,他背对着他们,所以只看到背景。斜阳的金黄色余晕照在他雪白的衣服上,那衣服越发白得耀眼。

      穗儿认得那个背影,有些惊奇,喃喃地说:“阿叔?他怎么会在这里?”

      蒲斯文身子一震,低头问她:“你说他是谁?”

      “我阿叔。”穗儿轻声说,并没注意他的异样。“真奇怪,阿叔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还吹笛子?他什么时候学会吹笛子的?”

      蒲斯文拉了她一下,说:“我们走吧。”

      他没告诉她,那座墓是母亲的长眠之处,当然他也不会告诉她,他很熟悉刚才的笛声,很熟悉那首曲子,只是他从来不认得吹笛子的人,更不晓得那个人,竟然是凤凰船主。

      穗儿好奇地问他:“怎么就走了?”

      蒲斯文笑着说:“因为我知道你的肚子饿了,所以,吃东西最重要。”

      穗儿是第一次来“孤馆”。这清雅别致但又分外孤清寂静的宅院,因为她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

      蒲斯文果然依言洗手作羹汤,耳边却听着外面不停地传来的欢声笑语。穗儿因为他一句话:“想吃鱼自己钓。”于是兴致勃勃拿着钓杆跟着几个仆从跑到鱼池去钓鱼,连疲累都忘记了。

      孤馆里有个好大的鱼池,里头养着各种鱼类,其中绝大部分是可以吃的。穗儿虽长年漂泊海上,但只见过打鱼,哪曾亲手钓过鱼,当下雅兴大发,照着有经验的仆人的指导,在鱼池里钓起鱼来。可她哪儿是个坐得住的主?一刻后见还没钓到鱼,拎起钓竿沿着鱼池追着池子里最肥美的鱼儿跑,时不时地甩起长长的鱼线往池子里抛,说什么也非得钓到它。一干跟在她身边瞎跑的仆人丫头们笑得不行,见她玩得高兴,索性也不劝她,孤馆里从来不曾这么热闹生动过,大家干脆陪着她一起玩儿。

      蒲斯文的动作麻利,很快做好了四菜一汤:雪菜玉笋、荔枝肉、冰糖元踢,虽然穗儿到底没钓上鱼来,蒲斯文还是做了道菊花鲈鱼再加一道八宝莲藕汤与几道甜点。

      一切预备齐全,单等客人入席。

      当穗儿满头大汗出现在蒲斯文面前时,他不禁哑然失笑。只见她头发也散了,衣服也湿了,鞋子脏得一塌糊涂,粉嫩嫩的小脸东一块西一块,象开了颜料店,只有眼睛,明亮生动得好像深海里百年不遇的黑珍珠一样,灼灼生辉。

      “好饿。”看到满桌子香喷喷的菜式,穗儿立刻就要扑过去。

      蒲斯文一把捉住她,摇摇头说:“洗脸、梳头、换衣服、换鞋。”

      “这么麻烦?”穗儿吞了口口水,跟他讨价还价。“吃完再去洗脸、梳头、换衣服换鞋怎么样?”

      “不行。”蒲斯文严辞拒绝,不留情面。

      “好吧。”没奈何,穗儿只好乖乖作势欲行,乘蒲斯文不备,突然扑上来抓一个糯米卷就跑,跑出好远,还传来得逞的笑声,笑声发闷,估计嘴里正吃着呢。

      换了身黄衫,挽了个堕髻的穗儿看起来娇嫩可喜。蒲斯文静静地看着她,虽然饿得要命,可穗儿的吃相非常的优雅,优雅而自然,好像在自己家里,好像旁边没别人一样悠闲自在。

      其实蒲斯文老早就感觉到,这个女孩子身上,似乎天生有种贵气。她尽可以不谙世事、顽皮胡闹、说话大小声、还有时候糊里糊涂的,但不知为什么,举手投足之间,这孩子就是有种令人不敢小覤的气度。不必刻意,所有的尺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天然浑成,绝对不会令人反感,也毫无修饰。

      刚才在厨房时,给他打下手的大厨师就说:“大少爷,那位姑娘跟你很像。”

      他说很像,指的是气质。蒲斯文自己知道,其实他跟穗儿一点都不象。这个世界上可能会有一百个蒲斯文,但穗儿,却只有一个。

      “文哥哥,你做的菜真好吃,这个也好喝,这是什么东西?穗儿正喝着陈年的玫瑰露,她不知道这个叫做“酒”,而酒是能醉人的。

      “好喝就多喝一些。”蒲斯文温柔地微笑,这酒,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

      两个人闲聊着,多半是穗儿在说,讲着海外各种稀奇的见闻,蒲斯文是个很好的听者,认真而耐心,时不时地插几句话,表示自己的惊讶。终于,他很巧妙地把话题引到凤凰船主的身上。可惜的是,就连穗儿,也不知道这位凤凰船主的出身来历,至于为什么他会喜欢常年漂泊海上,就更加不知道了。

      “不过我知道阿叔有个喜欢的人。”穗儿忽然凑到他面前神神秘秘地说,黑宝石般的眼睛明晃晃的就在眼前,淡淡的香气近在鼻端,蒲斯文的心“哧嗵”的一跳,忙借喝酒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异样。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幸运?”他定了定神,才问及这个重要问题。

      穗儿摇摇头,酒意上来,连眼睛都红了,笑眯眯地说:“我只知道,阿叔很喜欢她,每次他盯着船帆上的凤凰发呆时,就是在思念她了。文哥哥,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蒲斯文笑着反问:“你知道吗?”

      穗儿想了想,傻笑一下,说:“我知道。”

      “噢?”蒲斯文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你喜欢的人是谁?”

      “很多啊。”穗儿满足地叹息,眼神儿迷蒙,眼珠都不太会转了。“比如说阿叔啊,文哥哥你啊,麦云姐姐,方珂哥哥……他们也都很喜欢我。文哥哥,你也很喜欢我对吧。”

      蒲斯文微微颔首。

      穗儿更开心了:“我有很多喜欢的人,又有很多喜欢我的人,文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幸福?

      蒲斯文再度点头。

      “可是,文哥哥,我怎么觉得有点晕呐?”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傻兮兮地笑。“你的头……好像成两个了。”

      蒲斯文起身扶住她,说:“你醉了。”

      “醉?”穗儿有些困惑,强撑着身体,看看外面的天色。“文哥哥,我该上船了。不过,我,怎么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云彩里。”

      蒲斯文轻声跟她商量:“不如这样,你今晚就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上船。”

      “不行。”穗儿一口回绝,毫无余地。“船上的规矩,我不可以,破坏。”最后两个字出口,人已掛在蒲斯文身上。

      蒲斯文轻轻抱起她,走向为她事先预备好的房间,放到床上,盖上被子,他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见。”

      夜幕低涨,孤馆一片静谥。穗儿睡得很安稳,唇角微翘,带着笑意,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小船飞速行驶在海面上,向着那美丽高傲的凤凰而去。这样宁静的夜晚,正是凤凰涅盘的最佳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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