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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另一个约会 ...

  •   夜深深,月亮没精打采地挂在天空,偶尔被云彩遮住,再费力地挣出来。

      一叶轻舟从凤凰船巨大的阴影后闪出,飞快地向岸边划过来。

      船一靠岸,穗儿纵身跃下船,轻快地跑向西北方那片熟悉的树林,每年五月十九之后的七天的每个夜里,就象她跟蒲斯文的一年之约一样,她还有另外一个一年之约,这个约会比那个更长久更隐密,而且永不落空。

      “师父。”流苏飘飘荡荡,随着绿色的人影奔向林中的篝火。

      远远地站在篝火旁、被称为“师父”的人是个年青人,二十岁左右,身材高大伟岸,火光映着他古铜色的脸孔。这人浓眉大眼,相貌不见得特别英俊,至少比蒲斯文差远了,但非常的开朗耐看,一身朴素的青衣丝毫难掩他英武逼人的神采,只是站在那里,就有股说不出的自信和狂放。

      穗儿跑得气喘吁吁,停下脚步直擦汗,喘过口气望向“师父”,不觉一怔,讶然问:“你不是师父,你是谁?”

      年青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审视的表情,从腰后边拿出把短剑递到她眼前,这是相认的凭据。随后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我叫霍骁,算是你师兄。你师父没空,所以叫我来见你,而且以后每年教授你功夫的任务,都由我来担当。”声音干脆,意思清楚,绝不拖泥带水。

      “噢。”穗儿不知所措地点点头。那把剑是师父的随身之物,其实去年见面时,她已经说过今年会另派别人来,但想不到会是个陌生的男子。除了船上的哥哥姐姐,陆地上的人她只认识两个,一个是蒲斯文,两人见面不多话也不多;另一个是师父,也是见面不多话也不多;这次忽然面对陌生人,而且是个年青的男人,她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霍骁轻松地坐到篝火旁,望着她说:“开始吧,先打套拳看看。”
      他的口气明明很温和,但不知为什么就是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命令的味道。

      穗儿硬起头皮,打了套长拳,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演练拳法,难免有点紧张,三十六式长拳倒忘了一多半,只好停下来尴尬地低着头。

      “嗯。”霍骁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错,标准的花拳。你还会绣腿吧。”
      “花拳绣腿”这句成语,是师父常常拿来批评她的话,被一个年青男子一说,穗儿觉得难堪极了,头垂得更低。

      霍骁起身向着她走过来,手伸向她说:“手给我。”

      穗儿怔愣地抬头,正碰上他严肃的目光,赶紧乖乖地把手伸出来。霍骁拉过她的手,反过来正过去看了看,摸摸掌心,试试指尖,说:“无茧、无伤,很漂亮。”

      随即皱起眉不客气地说道:“八年时间,你师父的心血全白费了。她是想栽培一位勇敢、坚强的女侠,不是吃不得苦、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

      穗儿涨红了脸,猛抬头,狼狈地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说:“我今天、我今天是累了。”

      “噢,大小姐累了。”霍骁作出副了然的样子。“不如这样,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这样你的功力就会见天儿的长,一夜之间长出个武林高手来。”

      “你……”穗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涨红的脸一转眼白了,气白的。这个人出言无状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偏偏她又半点经验也无,根本不懂得应对,憋了半天才弄出一句:“你是坏人,我不跟你学了。”

      霍骁把脸一沉说:“好,只要你放得下,可以不用学。”

      一句平淡无奇的话,愣是把穗儿噎得吞不下吐不出。

      霍骁自顾自的说下去:“就算你放得下,还有很多人不容你放下。人这一辈子得学会认命,没这个命的想得得不着,有这个命的想推推不掉,这个道理想必你师父早就跟你说过了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学武,可是没办法,你的身份由不得你不学,不懂武功就无法自保,你就会比平常人死得更快。你是想死得快还是想好好活着?自己选吧。”

      十六岁的少女头垂得低低的,两肩垮着,好像有千钧重担压着一样。霍骁说话尖酸刻薄,但却是事实。

      “师父说我没有天分。”她委委屈屈地说。“我也想练好来着。”

      霍骁看着她,心有点软,想着这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花样的年华啊,别人是无忧无虑生活在父母膝下,她却生来命中多舛,要担负起那么沉重的责任。唉,瞧她这副娇娇滴滴柔柔弱弱的样子,怎么经得起将来的风雨。

      想到这儿霍骁又有些郁闷,叹息一声说:“算了……这些年你师父都教了你些什么武功?”

      穗儿暗暗扳着手指数算着,说:“长拳、莲花掌、越女剑、逍遥游、轻功、漫天花雨……”足足数了七八样,数得霍骁直皱眉。

      “行了行了。”他苦笑着挥挥手,这什么师父哪有这么授徒的?难怪徒弟稀松平常。抬眼扫一眼,问:“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武功,有没有你喜欢的?”

      穗儿脸现为难之色,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一样都不喜欢。”

      “一定要选一样。”霍骁声音顿时冷下来,命令道:“立刻!”

      “漫天花雨。”少女果然本能地作出了选择。她不喜欢这种功夫,但喜欢这个名字。

      霍骁对于她的果断很满意,这是今晚见面以来,他最满意她的地方。他点点头表示赞同,说:“我再加你一样,轻功!打不过可以跑。”其实他的本意是为她着想,但话说出来就带着种不知觉的讽刺,让人受不了。

      今夜是她的倒霉夜。
      穗儿愤愤地想。

      这一夜真是她的倒霉夜,不久之后她才知道,这只是倒霉的开始。

      第二天,蒲斯文没有看到穗儿。代替穗儿来见他的是那天那个年青人,跟穗儿态度亲近的那个年青人。他告诉他穗儿有重要的事离开了,七天后才能回来。

      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蒲斯文很失望,非常的失望。呆坐在礁石上良久,心里全是疑问:她去哪里了?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得过他们一年见一次面的机会?越想心里就越不安越沉重。他蓦然发现,原来他认识的只是穗儿的这个人,至于她的生活以及所有她周围的人和事,他一无所知。

      重要的事?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昨天夜里,他才办了一件重要的事,杀了那个年届六十霸着教主之位不放、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的糟老头子,并且剪除了所有的反对势力,一切的行动都在悄无声息下迅速完成。今天一早,他已经是摩尼教新任教主。

      这件事他布置了半年,成功只在一夜之间。除掉这个眼中刺,卧榻之侧再无他人酣睡,从此不只是海运、互市,包括整个东南,都是他蒲斯文的天下。他希望有人分享他的成功和快乐,虽然不能明说,但他真的希望,穗儿能在他身旁。

      也许现在要考虑的,正是如何能把她彻底留在身边。
      蒲斯文眺望着巨大的凤凰船,风帆上浴火的凤凰红得刺眼。看来必须得见见他了。抖了抖长衫,他跳下礁石离开。

      因为她身边的那个疯子,穗儿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她被迫住在树林中的小屋里,每天早晨寅时就得起来,跟着那个疯子跑步。双腿绑着沉重的沙石,两个时辰跑下来肿得跟大象腿似的。就算这样,那个疯子也不放过她,上午还要练习认穴,只要她一指点错,藤条立刻打到手心上。他说穴位认不准,漫天花雨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第一要紧,让她必须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准确地找到人体各处穴位的程度,才算过了第一关。

      下午,霍骁挂了一树的铜钱给她练飞刀。师父所教的纷杂的武功中,暗器飞刀算是其中最出彩的,每刀飞出,必有一颗铜钱落地,从未失过手。一刀射毕,正沾沾自喜地颇觉安慰,谁知霍骁抓了银针随手一掷,所有的铜钱应声落地,无一幸免,看得她简直呆若木鸡。

      漫天花雨是一种极高明的发射暗器的手法,暗器具体是什么是次要的,练到最高境界,就算一片树叶一朵花瓣,都可以成为杀人的利器,正所谓摘叶飞花,伤敌立死。当然想达到这种境界,穗儿还差得远,照那疯子的话说,以她的资质再过二十年也成不了气候。

      练了一天功,到了晚上,穗儿觉得这个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饭也不想吃倒到床上只想睡觉。正迷迷糊糊的,霍骁过来拍拍她的脸说:“洗澡了。”

      穗儿累得有气无力,推开他的手哑声说:“我不洗,我要睡觉。”

      “一定要洗。”霍骁不由分说一把抱起她向外就走,吓得穗儿立刻清醒过来连连叫道:“我洗我洗,放我下来。”

      木桶里盛着热水,带着药物的气息,穗儿泡在水里彻底睡着了。一个时辰后,霍骁闭着眼睛走了进来,一步步的,手向前伸着摸索,摸到穗儿湿漉漉的头发。他叹了口气,冲着她的耳朵大叫一声:“起来!”震耳欲聋。

      穗儿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脸,略有清醒,生气地说:“人家睡得好好的,为什么叫我?”

      “大小姐,你已经洗了一个时辰了。”霍骁很君子的闭着眼睛。“赶快出来还有事做。”转身离开。

      总算穿上衣服,摇摇晃晃回到房间,霍骁已经等在那里,床边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房间弥散着刺鼻的药味。

      “已经洗过澡了,又干什么?”穗儿很想昏过去,就不用受他摆布了。
      “坐下。”霍骁指指床。
      穗儿无可奈何地依言而言。

      霍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她的裤管挽了起来。

      “你干什么?”穗儿惊讶万分地缩回腿,却被霍骁一把按到水盆里,立时发出一声惨叫。“好热!”

      霍骁的手飞快地在她腿上点了几处,然后不断地用手在她腿上来回捊着,只一会儿,一种舒畅的感觉由腿部很快传遍全身。

      霍骁说:“明天一早,腿肿就会消失了。”

      穗儿“噢”了一声,心想:这个坏人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坏。

      “穗儿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霍骁有意无意地问。
      “文哥哥。”一经提起,穗儿发现自己很想他。

      从记事起,她就生活在船上,蓝天海洋就象她的家一样,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也没什么想法;遇到蒲斯文后,她才发现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无父无母亦无名字。阿叔叫她“乖孩子”,其它的哥哥姐姐统称她为“大小姐”。后经她追问,阿叔告诉她,时候一到,她不但会有个新名字,而且还会有个新身份。但是“时候”指的是什么时候呢?

      那个美如冦玉的少年,赋予了她名字,所以在少女的心里,他是极具份量的特别的人。而且,他对她多好啊……穗儿瞄了正在为她按摩腿的霍骁一眼———— 比这个坏人好太多了。

      霍骁当然不晓得穗儿的心思,他也正在沉思。半晌问道:“这个文哥哥究竟是什么人?”他一早已经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从穗儿这里,而是穗儿的师父。不过那时候两个孩子年纪小,而且这三年他们都没有见面,以为这段儿时的友谊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夭折,岂知三年后,这少年又突然冒了出来,霍骁不得不小心。

      “就是文哥哥喽。”穗儿不解地眨着眼睛。
      “他姓什么叫什么什么来历?”霍骁追问着。

      穗儿怔了怔,说:“他叫阿文,应该是姓阿吧。今年十八岁,是个没妈的孩子。”言语大为怜惜,想到自己爹妈都没有,好像比他更可怜。

      霍骁皱皱眉,心想:真是个傻姑娘。如此天真单纯,能担大任吗?
      还有那个阿文,只是个普通的少年吗?

      “师兄……”穗儿偷眼望着他,较比白天的严厉,晚上的霍骁看来温和多了,这让她胆子大了些。“我想明天……”

      “不行。”霍骁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不等她说出来就一口驳回。“我们只有七天时间,你必须留在这里练功。不过师兄答应你,七天内你若练得成‘流星三点’,最后一天可以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跟你的文哥哥见面。”

      “流星三点”意即三刀齐发,射断三枚铜钱。

      穗儿想了想,说:“一言为定。”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流星三点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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