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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最后的凤凰 ...

  •   凤凰船上灯火通明,船上众人分列而出,随在那一身白衣胜雪的男人后面,迎着微风,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靠近的小船。

      他已经有了些年纪,但是依然俊秀挺拔,眼睛深邃如暗夜的大海,眼角的细纹丝毫不影响他的风采,反而凭添了几分沧桑的感觉,浑身的书卷气让人以为他只是个书生,只有精于武技的人,才能通过他微突的太阳穴看得出来,他,也是个中高手。

      俊美无俦的少年遥遥望着船舷上的人,望着绞索滑下,放下条小船来。少年举步,从这船步上那船,没有刻意显露武功,神情从容、自若。

      凤凰船主的脸一点点浮现在眼前,少年面带微笑望着他,温和而有礼。终于,他想着,终于可以面对面见到传说中的凤凰船主了。这艘在大海上自由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不受任何势力辖管的巨舶,曾令他深深好奇过,也令他深深着恼过。今天,他可以堂而皇之一窥它的真面目。

      “船主有礼。”少年谦恭地揖了一揖。“晚生冒昧打扰,承蒙船主不弃礼下,实荣幸之至。”完全儒生作派。

      凤凰船主望着他,神情有片刻的怔忡,半晌才淡淡一笑,笑容中充满了惆怅。

      “蒲公子客气,蒲公子请。”他的声音里透着亲切,甚至带着丝隐隐的兴奋。

      船舱的正厅放着两张椅子,其中一把显然是为客人专设的。两人分主客落座,凤凰船主吩咐上茶,端坐一旁望着少年不语,神态却甚为温和,甚至某种喜悦的情绪若隐若现。

      蒲斯文平静淡定,抿了口茶,不紧不忙地说:“船主屡次抵泉,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在下本想尽地主之谊却苦无良机。这次终于得见船主,幸何如之。”

      凤凰船主说:“这几年凤凰船无论在海上飘泊往来,还是停驻泉州,俱畅通无阻,还要谢蒲公子处处荫庇呀。”

      “穗儿自幼失怙,承蒙船主百般照顾,在下心中感激。这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一句话,就将穗儿与他之间的关系拉得比船主还近,其中深意,是人都能听得出来。

      船主说:“公子与丫头相交甚厚,我也略有所闻。这丫头,自从公子给她取了穗儿这个名字后,回船上逼着我们叫她穗儿。不过,我还是习惯叫她丫头。”

      蒲斯文行走江河湖海这么久,如果连这话什么意思都听不出来,可就白称为海上霸主了。可是,他似乎并不着恼,却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船主可认识萧凤凰?”

      凤凰船主本来举茶盏欲饮,一听“萧凤凰”三个字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打翻。本就白晰的脸越发苍白,黑色的眼眸倏地望向蒲斯文,眸光里简直象有火在跳跃。

      蒲斯文不动声色,接着说:“记得很小的时候,每逢母亲生辰那几日夜里,总能在园子里听到非常优美动人的笛声,每次听到笛声,母亲就会彻夜无眠,流泪到天亮。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是思念远方的一个故人。那个故人对她非常好,好到只要是母亲的心意,就算自己赔上性命,都不会违逆半分。”

      他轻描淡写地讲述着亡母的往事,仿佛与已无关的样子。

      “后来,母亲去世了。可是她生辰之日,每年的五月十九到二十五夜里,那笛声依旧从未断过。船主,你可知道是为什么?”他抬眼盯着凤凰船主,眼神闪过一丝嘲弄。

      凤凰船主笑了,那笑容已经十分勉强,说道:“也许令堂的那位故人,回来祭奠令堂。”

      蒲斯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说:“后来,我长大了,我对那笛声非常好奇,于是想尽办法去追查这笛声的来源,追查吹笛子的那个人。终于,在几个月前,给我查出了整件事的来胧去脉。”

      凤凰船主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眼睛流露出淡淡的哀愁。

      “原来母亲未嫁前,曾结识一位男子,他们彼此钟情,订下海誓山盟。之后,男子出海做生意,恰在这时,萧家遭逢大难,求助于当时的泉州首富,就是我的父亲,父亲答应了,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萧家将宝贝女儿许他为妻。”说到这儿,蒲斯文冷笑两声,也不知是对萧家的无能,还是对蒲寿庚的不耻。

      “我父亲乘人之危,是不是很卑鄙?”他突然反问凤凰船主。

      凤凰船主摇摇头道:“你父亲本是商人出身,商人重利,无可厚非。”

      蒲斯文说:“我也这么认为。半年之后,那男子出海归来,得知心上人被迫嫁人,心中痛苦万分。从此之后,他建造巨舶远赴海外,只在母亲生辰之日才返回泉州,连着七夜,为她送上夜半笛声。就算母亲过世之后,依然风雨不误。”

      听到这儿,凤凰船主连嘴唇都白了,眼中痛苦之色愈深。

      “我原本不知那男子名字,如今总算知道,他叫姚、夏、川。”蒲斯文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凤凰船主呆了半晌,忽然一笑,笑容惨淡,说:“到底是凤凰的孩儿,果然聪明能干。不错,我正是姚夏川。”

      舱内忽然静了下来,蒲斯文望着姚夏川,姚夏川望着蒲斯文,一时两人都不说话。蒲斯文心里眼里噙着冷意,姚夏川则是满心的悲哀与遗恨。

      半晌,蒲斯文起身,在舱内踱了几步,低声闷笑几声,面向他说道:“原本母亲嫁人之后,虽然不爱她的丈夫,却也可以相安无事庸碌渡日。但每年如同鬼魅的笛声,使她无法忘记自己从前的意中人,不但无法忘记,而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思念愈深。一个心中装着别的男人的女子,如何会把她的丈夫放在心上?我父亲倍受母亲冷落,由爱生怨,由怨生恨,于是妾室娶了一房又一房,最后索性搬出了孤馆,那个地方,从此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孤馆,最后,母亲在那里自杀而亡。”

      “不要说了。”姚夏川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眼珠通红地嘶声叫着,痛苦之极。

      蒲斯文死死盯着他痛苦的表情,一丝快意在心底流动,他残酷地、冷冷地接着说道:“我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不管她是未婚少女,是已嫁妇人,只要能把她留在我身边,我会用尽所有办法,更不会理会什么狗屁礼教,我一定会跟她在一起。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独自流泪,不让她在最痛苦的时候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孤单单地死去。如果做不到这些,我就绝对不会去招惹她,绝对不会在她的生日,一连七个夜晚用所谓深情的笛声,来加重她的痛苦让她如坠地狱生不如死!”

      蒲斯文每说一句,姚夏川的眼皮就止不住地跳动一下,直到最后脸上的血色全无,扶座椅上的手青筋直暴,突突地跳动。

      蒲斯文浑若无事般,突然问姚川夏:“你说那个男人是不是很可怜?他没有胆量更没有勇气,他不敢爱,不敢争取,更不敢抢夺,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为他自杀,自己只会去做那道貌岸然的理学家,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去吹那狗屁不通的笛子,然后不近女色,禁欲禁淫,用上所有余生去哀悼自己心爱的人,顺便称赞一下自己是个至情至性的真君子,由此觉得自己是个道德上的完人,可以无愧于天地良心了?”

      姚夏川面若死灰,眼神中全无生气般地呆滞地望着他,一动不动。多年埋藏在心中的痛苦,如今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人全盘揭露,使他几遭毁灭性的打击。蒲斯文指责他的字字句句,直揭他内心的阴暗与肮脏,如刀如剑,刺得他鲜血淋漓,真恨不能立时就死。

      蒲斯文笑了起来,先是轻声,然后越来声音越大。

      “其实……”他突然发作,抬手指住姚夏川怒骂。“他其实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又想当婊子又想给自己立牌坊,却枉送了无辜者的生命。你说!你说!这样的人,他还算不算是男人,他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他为什么不去死?!”

      “不错,他应该去死,他早就应该去死!”高雅的船主忽然疯了似地跳了起来,涕泪齐下,完全不顾仪态地咆哮着,不停地捶胸顿足。

      “是我害死她,是我害死她。凤凰,凤凰,是我害死你。我好悔,我好恨,当初为何不敢带你离开,我带你离开,从此海阔天空,去他的礼教,去他的道德……死的应该是我啊……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死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好悔呀,我好悔……”

      他崩溃般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你真的后悔么?”蒲斯文逼近他蹲下身体,脸上带着怪异的笑。“你后悔的话,可愿意亲自去见萧凤凰,亲自去向她忏悔?”

      姚夏川霍然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神透出狂热来:“是,我要见她,我一定要去见她……我要告诉我有多喜欢她,在每个陪伴着她的夜里,我心里有多么欢喜,我也要告诉她,其实有很多次我想带她走,可是最后……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配喜欢她。快,带我去见她,我一定要见她……”

      凤凰船主的身体忽然蜷缩,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鲜血从自己的心脏“泊泊”地流出来。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面前的一切,投向未知的方向,忽然露出一抹轻松的微笑,倒在地上。

      “去见她吧,她一定会原谅你。”蒲斯文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巾,轻轻擦拭着短剑上的血,然后一抖手,雪白的丝巾划出漂亮的孤线,飘落在姚夏川的尸体上。

      他毫不犹豫地举步出船舱,外面的甲板上,如他所预期的那样,到处是鲜血与死尸,除了那些伫立恭候他的黑衣人,这艘巨舶上已经没有活着的生命,很快,连这巨舶,也会从海洋之上彻底消失。

      蒲斯文一言不发,足不停步地穿过死人堆,忽然,他的脚被死死地扣住了,他冷笑一声,双目电扫,立刻,周围跪倒一片。

      “你,你这杀人凶手……小姐看……错了你。”脚下传来断续的话语,吸引了蒲斯文的注意。他蹲下身去,望着那将死之人。

      “原来是你。”他皱了下眉,这个人他认识,当日穂儿下船时见过的那个少年。此时他满嘴冒着鲜血,用最刻毒的目光瞪着他。

      “她不会看错我。”蒲斯文心情不错,因为他觉得多年的郁结就在今晚终于解开了,真是浑身轻松。否则手下犯这种严重的错误,他一定会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他们。

      “我会好好待她,疼爱她,让她幸福,所以你放心吧,放心去死。”

      濒死者用尽全身的力量,发出最后的咒诅:“小姐……她不是普通……人,她……不会放过……你,你永远,得不到……她……即使得到,也一定会……失去,你会,孤独终……老,一生,一世,活在……痛苦中……这是我,对你的诅咒……”

      蒲斯文嘴角噙着笑,冷意渗进了眼眸,霍然起身吩咐道:“把这个人的尸体大卸八块挫骨扬灰抛到海里喂鱼,我要让他的诅咒永远不能实现!”

      说罢飞起一脚踢飞那人,快步登上小艇,吊下海面,借着夜色登陆。而黑色海面上那灯火辉煌的巨舶,也扬帆起航,向着黑夜更深处。不久之后,将有一场美丽的焰火在海面升起,伴随着美丽的凤凰,上演一场涅槃大戏。

      可惜的是,这场戏注定没有观众,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结局。

      从此以后,泉州城外的海面上,少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在某年某月,那只美丽的凤凰神秘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些乘舶出海的人回来说,在大海的某处,有人发现过凤凰船的踪迹,它孤零零地在海面上随波飘荡。而当人们想去追寻它时,它又神秘地消失了。

      总之,那巨大而美丽的凤凰船及其船上的人们,最终变成了传说,多年之后,在茶馆酒楼里,供作人们茶余话后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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