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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穗儿的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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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五月十九。
早早地,蒲斯文来到熟悉的海滩,坐在熟悉的礁石上,望着海面发呆。海风吹拂着他黑色的长发,乌金发冠正中镶嵌的白玉在朝阳中闪耀着柔和的光芒,那一身漆黑的长衫,映衬着他脸上的肤色,竟比发冠中的白玉还要白上几分。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是泉州名士对蒲斯文的品评。
蒲斯文拥有绝对完美的外表,配上俊美无俦的五官,就象是座毫无瑕疵的雕塑。高而挺拔的身材,沉静优雅的气质,也许是阿喇伯后裔的缘故,他脸庞的轮廓较比中土人氏为深,而白晰的肤色则遗传自他的母亲。细长的眼恰如晨星,你若细看,会发现里面有冰;漆黑的眉略带弧度,很好的弥补了眼神儿带来的冰冷的感觉,凭添了几分妩媚;鼻子挺直,嘴唇厚薄适度,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的闲适,给人有几分亲切,弧度优美而略尖的下巴,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微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象一种动物——狐狸,有着充分优雅的外貌,无比智慧的内心,十分狡诈的计谋,极其狠毒的手段,但又偏偏无法令人讨厌的表面温和内心冷酷的狐狸。
自从三年前的血案过后,蒲斯文忙于航运及经营互市,偶尔出现在泉州人面前时,总是一副温雅如玉的美少年模样,但是几乎所有泉州人都知道,宁可得罪阎王,也不可得罪这位蒲大少爷,因为得罪了阎王爷无非一死,可若得罪了蒲斯文,他一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至于发生在海上的那些故事,人们只敢在暗中偷偷议论,议论某个海域上烧了三天三夜的船队,或忽然出现的无人的船舶————所有人都变成了尸体。为了争夺海上霸权,蒲斯文究竟做过什么谁也不清楚,只是没有人可以不流血不付代价就登上霸主地位。至于谁流血谁付代价,只要看看最后留下的那个是谁就知道了。
别人怎么看他,蒲斯文根本不在意,他笑,他温和,他优雅,不过是种自然的习惯流露,不管面对的是什么人什么事,他从来不勉强自己,也绝不刻意,他有这个资格和实力。虽然有家族势力的长期积淀,但是他自己的能力,谁也不敢轻看。
几天前,他刚从海上回来要办件大事。可是他回来后并没有立刻去办那件大事,反而第一时间来到他跟她的海边。
海面静静的,灿烂的阳光下波光鳞鳞,晃花了人的眼球。海风送来大海的腥气,嗅在他的鼻中,好像血腥的气味。他皱了皱眉。
“为什么还不来。”他垂下长长的睫毛,掩饰住内心的焦急。三年来,他作梦都想见到那张圆圆的苹果脸,红通通的充满着单纯的热情,却能带给人格外宁静的感觉。那种感觉令人十分舒服,除她之外,蒲斯文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感受过。他认识很女人,也认识很多男人,但朋友只有一个。
快到正午,海面上毫无动静,蒲斯文的心翻腾得厉害……
莫不是遇上什么事,比如海难?或者碰上海盗?最近南海以南的骷髅岛聚集了一批穷凶极恶的悍匪,专以劫掠来往商船为业,杀人越货,手段极其残酷,蒲斯文这次回来,就是打算商讨对付这批海盗的对策。他不能让这群肆无忌惮的家伙凌驾于他海上霸主的权力之上,没有人可以无视他的存在任意妄为。
下午,蒲斯文觉得自己的忍耐已到极限。他举目眺望着远处的大海,忽然,大海的尽头,影绰绰地有一抹模糊的影子。近些,再近些,他蓦地站起身来,蔚蓝色的大海上,一只火红的凤凰正乘风而来。松了口气,他强抑内心的激动,紧紧盯着巨船的动向。
海岸水浅,船舶不能靠近,一会儿,只见巨大的船舶上吊下来一只小船,蒲斯文屏气敛息热切地张望着,小船轻快地破浪而来。除了船夫之外,船上还有两个人,一对年轻的男女。
很快船靠岸,那对男女纵身跃起落到岸上,轻功高明,姿态优美。
蒲斯文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男子在少女耳边说着什么,然后哈哈大笑,少女娇嗔地打他下,扭身向礁石这边跑来。笑闹之间,显见十分亲近。
蒲斯文俊美的脸庞有些阴沉,有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滋长,他坐到礁石上,低垂着头,平静着自己的心境。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文哥哥?”少女娇憨悦耳的声音响起,略带迟疑。
蒲斯文起身,回头,面带微笑迎接她。
“文哥哥,真的是你?”少女快跑几步冲到他面前,惊喜得眉眼弯弯。“可是你怎么变样儿了?”
她才变样儿了。
三年不见,身量高了,水绿色的裙子清爽宜人,冲天髻变成少女的抓髻分梳两边,两朵小小的珠花取代了扎头的穗子,珠花垂着细细的流苏飘飘荡荡。娃娃式的五官都舒展开来,虽然仍略有奶胖,但原本圆圆的脸蛋儿开始变尖,眉毛又细又长,不笑也带笑的弯弯的眼睛清澈如水,里头宛如养了两只黑蝌蚪,显得灵动俏皮,晶莹洁白的肌肤健康干净,泛着少女特有的红晕,纯美的气质加上明净的笑脸,俏丽的少女挟着冰雪般的气息,能在夏日里带给人无限舒畅的凉意。
蒲斯文暗暗打量着她,心底的郁闷渐渐地被喜悦代替,不是因为她长大了变漂亮了,而是他忽然发现,只要能看到她,就是件十分可喜悦的事。
在确认他就是她的文哥哥之后,少女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文哥哥,这几年你去哪儿了?每次我来看不到你不知道多失望。你想不想我?我很想你呀。我还以为今年也看不到你了呢?呀,几年没见,你又长高了。我也长高了呢,只是怎么都比不过你……对了,本来我们早上就应该到的,只是路上碰到胖伯伯耽搁了一些时候,害你等我真是对不起。咦?文哥哥你怎么光笑不说话?”
蒲斯文总算有机会说第一句话:“我很高兴,所以才会笑。我喜欢听你说话。”同时,轻轻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中。
“想我了吧,看到我开心吧。”穗儿笑得眉眼弯弯,忽地把脸一板,小脸儿俨然罩上一层严霜。“可是我很生气,说好每年的五月十九见面,你不仅失约,一失约就是三年,人影不见音讯全无,害得我担心你是不是死了,你说,失约于人该当何罪?”
少女的轻嗔薄怒如微薰的醇酒,令人未饮先醉,蒲斯文纵容地微笑着,轻声说道:“罪当问斩。”
“啊?”少女轻扬眉,微张着小嘴一脸为难。“失约而已,太严重了吧。”
“不斩,就罚吧。”蒲斯文提出新建议。
少女蹙眉想了想,说:“好吧,看在你等我的份上,对于三年不赴约没音讯的罪,我就不追究了。不过,罚还是要罚的。”
“你说怎么罚?”蒲斯文痛快地答应。
穗儿四处看了看,抬手指向远处的礁石堆笑眯眯地说:“就罚你背着我一口气跑到那边去,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好。”蒲斯文将背一转对着她。“上来吧。”
穗儿毫不客气,立刻爬上去,蒲斯文背着从礁石上一跃而下,飞快地直向她指定的礁石跑去。
少女“咯咯”地笑着,一个劲儿地喊着:“快呀,再快点。”
海风吹来,长发在飘摇,身影在跳跃,果然一口气跑到目的地,放下背上的穗儿,蒲斯文气喘吁吁地躺到沙滩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才三年而已,你怎么变得这么重啊。”
“累了?”少女关心地凑过来,俯首在他之上低看,忽然变出一样东西递到他眼前,笑吟吟地说:“吃块棒棒糖就不累了。”
这种棒棒糖是凤凰船上的特产,每次下船见面,她总是会带一块送给蒲斯文。据穗儿说只要咬上一口,甜蜜的味道立刻会从嘴里扩散到心里。
蒲斯文认为不仅是这样,随着甜蜜而来的,还有无边的喜悦随着笑意从嘴角溢开,直到眼底心里。
头挨着头,肩并着肩,躺在海滩上柔软的细沙里,看着海鸥飞来飞去,海浪的呼吸声也显得格外悦耳。宁静!就是这两个字,跟她在一起的感觉很宁静。即使说笑打闹中,仍保有心底的那份宁静。
“文哥哥,这三年你为什么没来赴约?”穗儿漫不经心地玩着细沙,沙子暖暖的从手指滑落,怎么握也握不住。
蒲斯文闭目不语,他不想骗她,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穗儿见他不吱声,翻身趴到他旁边,好奇地看着他。蒲斯文闭着眼睛,享受着温暖的夕阳,俊美如雕像的脸庞因日照而泛着红光,密而长的睫毛不时地抖动着。穗儿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他的睫毛上,呀,这么长的眼睫毛!她努力抬起眼球向上望,望自己的睫毛,拿手拽了拽,勉强比出一个长度,在食指上掐出一道印痕,然后比到他的睫毛上去。
“比我的长多了。”她不满地嘀咕着,心里有小小的嫉妒,手指依旧顽皮地在他睫毛上捊来捊去。
蒲斯文皱起了眉,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穗儿老实了一会儿,忽地把头伏过来,贴着他的胸口听了半天,爬起来去拽他,说:“糟了,文哥哥你一定是生病了,快去看大夫吧。”
蒲斯文惊讶地坐起身:“怎么这么说?”
“你的心跳得好快好急,肚子又叽哩咕噜地叫,还不是生病了吗?”穗儿着急地想拉他起来。“天还早呢,我陪你去。”
蒲斯文好笑地看着她,依言站起来说:“我是病了,不过不是心生病,而是肚子生病。陪我去医肚子吧。”
差不多一天没进食,肚子不叫才怪。至于心跳加快则属于另外的原因。
“可是,天黑之前,我一定要上船。”穗儿重申着凤凰船的规矩。
“知道了。”
泉州城的繁华热闹比京师临安有过之而无不及,目前,这里还远离战争阴霾,人民安居无虞,街市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各家店铺招牌高挂,客入客出,一派欣欣向荣。
蒲斯文含笑陪在穗儿身边,看着她兴高采烈地在摊位之间窜来窜去,跟这个的年龄的女孩子一样,对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最感兴趣,一支小面人儿也能看半天。
她不知道的是,凡经她手摸过的、看过的,他已经吩咐暗中尾随的侍从一样一样全买了下来。小时候的穗儿只要有各式各样的糖果就很高兴了,长成为少女的穗儿的喜好,他实在拿捏不准。
“喜欢的话我送给你。”他也曾这样对她说。
穗儿睁大了透着灵气的明眸,反对说:“不行,那要花好多钱。阿叔说,不准我花别人的钱。”
“这也是凤凰船上的规矩?”他问。
穗儿笑着说:“是只给我一个人订的规矩。”
蒲斯文有些好奇,问道:“这规矩什么时候订的?为什么?”
穗儿拿了支钗把玩着,浑不在意地说:“去年及笄时订的,阿叔说女孩子长大了要矜持,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蒲斯文闻言,微微一笑,说:“好,这规矩订得好,可是我不是别人。”这话说得颇有深意,可惜少女还没长出七窍玲珑心,没听懂更不会往心里去。
“好什么呀,哼。”穗儿噘起了小嘴儿。“船上那么多哥哥姐姐,阿叔就管我管得最严。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每天逼我读好多好多书,什么孔子、孟子、程子、朱子;又是什么忠烈节气、忠君爱国、忠贞不渝……文哥哥,有时候我真的奇怪,这些书应该是男子读的才是,我是女子,应该读烈女传啦、女则啦,可是阿叔却说这些书写的全是混账话,根本狗屁不通,咱们凤凰船上什么书都有,就是没有这种书。就连这两卷书的名字,我也是从其它书籍中得知的。文哥哥,你说阿叔是不是很奇怪?”嘴里埋怨着,神情可一点怨色也无,蒲斯文知道,在这丫头的心里,阿叔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她崇敬他。
“是很奇怪。”蒲斯文暗暗皱眉,这位神秘的凤凰船主,有机会倒要拜会一下。“不过你阿叔说的有道理,烈女传、女则,的确是两卷狗屁不通的东西,不看也罢。至于孔子朱子,其实更是害人不浅的虚假道理,不必理会。”
“啊?”穗儿扭头看他。“那可是圣人啊,圣人你也敢批评?”
蒲斯文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在他眼里,她还是个孩子,不适合去谈论那些高深莫测的话题,他跟她之间的关系应该永远停留在儿时的纯真,愉快、轻松、温暖,这样就足够了。尽管他早已不再纯真。
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天渐渐转黑,穗儿着急回船上。
“再晚就没有船了。”她步子走得飞快。
蒲斯文说:“没有船,就不要回去了。我在这附近有座园子,很雅致,平时没有人住,你可以过去住。”
“当然不行。”她瞪了他一眼。“都说了这是规矩。”
蒲斯文皱皱眉,他开始发现他跟她的第一个不同点:规矩!他不是个守规矩的人,而她是。
少女冲着他摆手,叫道:“明天见。”小船儿载着她离开岸边,向停泊在远处的巨大船舶靠了过去。
蒲斯文眯着眼睛望着面前这幅景色,心里开始讨厌这艘一年出现一次的漂亮的船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