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赎》木水清兮

5、明昙入山

　　三万四千五百年前。

　　那日，凡音匆匆赶到北海。入海，直奔潜龙殿。

　　至不周山前凡音在此设了术法，把潜龙殿隐在了珊瑚群中，此法只有女君可解。凡音两手食指与中指交叠，指着面前的珊瑚大喝一声“开！”

　　只见青光一闪，随着珊瑚次第退开，潜龙殿内一条通体雪白又娇小的小白龙展现在凡音眼前。

　　在龙蛋里待了两千五百年的小白龙舒展着小小的身子，伸着小舌正在轻舔自己柔软透明的龙鳞。

　　听见声响的小白龙马上抬起头来，化为一个小小童子，看着面前的人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动，好似在思考，懵懵懂懂很是可爱。

　　血亲之感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从未见过但小白龙知道这是姐姐，欢呼着小跑过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还走不稳，凡音双目含泪，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弟弟。

　　无人知晓凡音此刻心中的感动，有了弟弟，凡音再次有了家。

　　自父亲母亲身归天地后，凡音总是觉得世间虽大可自己总是孤身一人似无根的浮萍。而今一母同胞的弟弟、世间唯一的亲人，就在眼前，怎不让人欣喜！

　　但龙族的责任，也在眼前！

　　二千年前，母亲临终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还未面世的儿子，凡音为安母心立下誓言：

　　“四海女君凡音对龙族的列为先祖起誓，必将以性命珍之重之龙族的新君，九死不悔！”

　　彼时的凡音也不过一个稚童模样。

　　此刻，只见深蓝色的海中一条青龙背上伏着一条小白龙在欢快的畅游，而后又从海中跃出在空中翱翔，在云中穿梭，在风中飞舞，在雨中漫游……

　　其后的两千年凡音一直待在北海陪伴弟弟凡笙，虽是姐姐，却也如父如母般照顾着小白龙，教他读书、习字、修行，教他慢慢懂得龙族的责任。

　　看着弟弟日渐长大，从一个小小童子长成一个可爱的小童子，也渐渐有了四海龙君的模样，凡音心里很是满足。

　　陪伴在这姐弟俩身边的是一只八万岁的旋龟，名唤氏乙。

　　七万年前凡音的父亲苍禹在治理杻阳山附近干涸的宪翼水时救下了快要渴死的他，旋龟一族是个认死理的性子，有恩必报，所以氏乙跟随苍禹至北海做了仆从，再未离开。

　　在凡音的心中氏乙一直是如叔如父的长辈。

　　海底的珊瑚丛是小白龙的乐园，他喜欢藏在里面和姐姐玩捉迷藏的游戏，却又害怕姐姐找不到他。

　　有时凡音会装作找不到他的样子，这时候小白龙就会自己跳出来叫到：

　　“姐姐、姐姐，笙儿在这儿呢？姐姐等等我……”

　　在凡笙睡不着时，凡音会像母亲哄自己睡觉一样唱着那首歌谣哄弟弟入睡：

　　天上的云儿飘飘，地上的风儿绕绕，水里的鱼儿笑笑，我的龙儿快快睡着……
　　天上的雨儿嘀嗒，地上的草儿发芽，水里的花儿开呀，我的龙儿快快长大……

　　…………

　　“姐姐姐姐，你怎么哭了？”

　　凡音睁开双眼，看到面前有一个小童蹲在自己的身旁，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现下洞外已是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原来是梦，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凡音擦了擦脸，说道：

　　“你看错了！小家伙，你是何人？怎会孤身一人上山？可会有人来寻你？”凡音看着小童有些头疼。

　　“呃……姐姐我好饿哦……昨天我爬了好久好久的山，又被一只好大好大的鸟捉到，一直都没有吃饭~”小童惨兮兮的说着。

　　这孩子确实受到了惊吓，还这么小，凡音心中不忍，好在地仙给自己准备的有一些野果，凡音把果子递给了小童。

　　“吃吧。”

　　看来当真是饿了，小童抓起野果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偷偷地看着凡音，带着点好奇。眼前的姐姐面色苍白还长了些白头发，但却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父王所有的妃子加起来都好看。

　　小童吃饱后，蹭在凡音身边说：

　　“姐姐，我叫元成，你可以叫我阿成，因为我父王和姐姐平时就是这么叫我的。”

　　“父王？你可是山下子邱国的太子？”

　　“咦，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元成不解地问。

　　凡因没有回答接着问：

　　“你怎会一人上山？没有侍卫跟随吗？”

　　元成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其实……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我自小听闻山上有龙，我没见过想上山来看看……”说到这里元成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姐姐，我知道你就是真龙，我都看见了，你放心这是咱俩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凡音听罢颇为意外：“你见过我的真身，难道不害怕吗？”

　　元成把头摇的波浪鼓似的说：“姐姐你对我这么好，还这么好看，我怎么会怕你呢？”

　　凡音哑然失笑，心道果然是童言无忌，或许孩子的心是最澄澈干净的吧！就像自己的人弟弟一样，想到笙儿……凡音感到一阵酸涩……

　　算算日子，地仙再有几日也该回来了。自己无法送元成下山，他一个稚儿也不可能独自离开，就暂且让小童在此待几天，等地仙回来了再做打算。只是每日需耗费些龙息以保小童早晚不被寒气侵袭。

　　元成见能和自己心心念念的神龙再待几日，自是万分乐意。

　　太子殿下是心满意足了，但山下的众人却是遭了大罪。

　　时间回到昨日，最先发现太子殿下不见了的是太子的乳母。元成睡觉时有踢被子的坏毛病，所以乳母要时时照看。

　　可这次太子殿下却睡的十分老实，乳母见太子钻到了被子里，便小心翼翼的伸手揭开被子的一角给太子透透气。这一揭可了不得，被窝里除了一个竖着放的枕头便空空如也！

　　乳母吓了一大跳，赶紧让人寻找。太子年幼顽皮，不睡午觉偷溜到各宫玩耍也是有的，但哪成想整个皇宫各处都找遍了也不见太子踪影！

　　后来是太子的姐姐锦瑟公主在花园角落的狗洞中发现了元成落下的玉佩，而后一路追索发现太子竟然入了昆仑山！此事非同小可！

　　如此这般自然惊动了与圣僧明昙探讨佛法的国主，国主震怒，下令处死太子身边所有的宫人！

　　明昙为救下这三十七人的性命承诺三天内找回太子，若找不回愿与众人同罪！

　　国主应允，君无戏言。

　　是以明昙与数千名兵士入山寻找太子元成。因刚下过雨，山路甚是难行，且痕迹全无，众人分而寻之，但两日已过，毫无进展。

　　就在众人失望之际，明昙的脚踩到一个硬物，拾起擦净污泥后发现是一金锁，太子近侍认出此物正是元成所佩之物，诸人大喜！继续向此山深入。此山之顶，正是天翼峰！

　　天翼峰顶，洞内。

　　元成似乎很喜欢凡音，整天腻在她身边，全然不晓自己惹下的大祸，更不知自己宫中三十七个宫人的性命岌岌可危，也许今日一过他们就要被处死。

　　小童不吵不闹，很是乖巧，所以凡音也不怎么管他。自己盘膝而坐，静养心神。

　　午时，明昙与十位兵士已快登上天翼峰，一路未寻见太子，见峰顶上有一山洞，众兵士手持弓箭小心翼翼的靠近。

　　静坐中的凡音突然听到些许走动的声音，睁开眼来看见数人手持弓箭在洞口鬼祟，忙把身前的元成抓到身后护住！

　　但洞口的士兵也同时发现了洞中的太子殿下，看到洞中不明身份的女子在对太子动手，以为她要伤害太子。情急之下数人发出了箭羽！真真是手比脑子快！

　　利箭呼啸时仿佛有一人大喝：“不可！”

　　但为时已晚，数箭齐中凡音左肩甲！

　　虽是凡间兵器，但因龙女这三万年来周身修为被压制且是戴罪之身每月有雷刑之罚，所以凡间利刃也能伤到龙女！

　　眼前只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八年华的女子，出手伤人的几位兵士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眼前女的子有着绝色的容颜，盘膝而坐。眉眼轻抬间仿有睥睨天下之态，神情清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如陋室明珠般耀眼，恍若神明！

　　鲜血从左肩流下，落入泥土之中。凡音闷哼一声，右手紧握住穿透左肩胛的箭矢，然后一根一根的把箭羽拔了出来扔在地上！利刃撕扯的血肉模糊，鲜血更是止不住的流淌！

　　但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仿佛这不是她自己的躯体。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此举颇为震撼，众兵士一时皆不敢上前也不敢再有所动作。

　　凡音扶着左肩站了起来，鲜血已然浸透了身上的青衣。看着眼前这些畏畏缩缩的凡人，眸中闪过一丝嘲弄：凡人，也敢在此放肆！

　　心念转动间，神龙威压尽显，龙息透体而出，众人心胆俱颤，忽觉周身比方才更加寒冷，手脚似要冻住，心中莫名恐惧。

　　凡音上前几步，脚上的铁链碰撞发出“咔嚓”的声音，众人只见这女子伸出染血的左手轻轻抬起，而后紧握，绝色的面容清冷如常，只是眸中透出些许冷意。

　　神明之怒，尔等凡夫俗子焉能承受？

　　顷刻间刚刚出手射箭的那几个兵士手中的武器纷纷掉落身体腾空而起，四肢在空中乱舞，惊恐中发出呜咽之声却口不能言，涨红了脸好像被人凭空扼住了脖子！

　　变故只发生在这片刻之间，这场景颇有些骇人。凡音顾忌身后的元成不想让他看到这些，所以方才衣袖轻挥让他昏睡过去了。

　　就在此时，有一人快步走进洞中，声音有些焦急却又出奇的干净：

　　“女施主且慢！此中或有误会，可否让贫僧道来？请施主切勿伤人性命！”珠玉般的声音在洞口响起。

　　事出突然，这些兵士受了王命急于救出太子而没有看出这位女子并无伤害太子之意，明昙脚程慢了些没有来得及阻止使女施主受了伤！罪过罪过！若是因此再伤人命，岂不是天大的罪过！万万不可！此刻明昙心中很是责备自己。

　　凡音眉尖微蹙，转头向洞口望去，逆着光一切都是朦胧的。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破光而来，来人步履虽急但仍然坚定。

　　凡音心神微动，努力眨了眨眼想看的更清楚，似乎自己在此数万年的等候忽然有了答案。眼中有泪似要滑落，脑中有个青色的身影和眼前之人重叠，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的让人抓不住！

　　手慢慢的放松了，凡音不禁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