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6、石桥妖踪（一） 你们看我院

　　炎热尚未散去，晌午的日头很毒。离青石镇越远，越觉风大、干燥。眼见石桥村就在前面了，凤舞的水囊已空去大半。她朝身旁看看，但见云卿气定神闲，足下生风，哪里像长途跋涉过的样子。

　　沙黄一片。只有村口一座院子里探出的小片树影，撑起一角羞涩绿意。院子的主人似乎很细心，知道路人口渴劳顿，特意在那树荫下放了几副桌椅茶具，还置了口水缸。

　　“不败兄，我们去那里歇一下吧！”

　　得到应允，凤舞满心欢喜地跑过去了。她坐下，长长地伸个懒腰，看云卿慢悠悠地走来。这家伙身大袖长的，不知跑起来什么样子。

　　“喂~~快点啦~~~”

　　云卿摆手，“小声一些，当心吵了主人。”

　　“……哦。”

　　凤舞靠着椅背，不经意的向上瞧，只见那一簇簇树叶硕大光鲜，翠色欲滴，叶脉丰润如玉，甚是喜人。细细看去，可见枝干略呈檀色，纹理细腻，想必是稀罕品种。

　　“这树真好看。我从没见过呢。不败兄可认得它？”

　　云卿抬头打量一番。“我游历各地，奇花异树也见了不少。这树并不算古怪，却实在未曾见过。而其灵秀茂盛，在此偏僻贫瘠之地确属奇观。”

　　正说话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内中走出一位褐衣男子，双目紧闭，以手杖探路。他向二人略施一礼。

　　“二位，午间酷热，不宜奔波。如不嫌弃，请到寒舍一坐吧。”

　　云卿见状，忙上前搀扶。凤舞也慌然起身道，“您太客气了！无故打扰，又烦劳招待，我们怎么好意思……”

　　男子微微一笑，“二位不必如此介怀。我自幼失明，这许多年摸索度日，早已习惯，实在不会有什么不便了。”

　　话语间，沉稳刚毅教人起敬，斯文有礼不露山水。可叹这年纪轻轻不到三十的样子，又是仪表端方，竟已失明多年了。

　　“如此，我等恭敬不如从命。”云卿道。

　　* * *

　　三人于堂屋落坐。

　　那盲眼男子正是这家主人，姓陆名秉之，是个读书人。看这宅子清贫苍凉，怕是只有他一人在住。

　　陆秉之问，“二位可是要去天德庄？”

　　“正是。”云卿应道。

　　陆秉之闻言轻叹。“果然……只是不知二位有否耳闻，村北荒地，乃是到天德庄的必经之路；最近无端生出一干妖物，截伤路人，甚是可怖。只有在午时阳气最盛时，方有所收敛。若想过路，须得多人结伴同行，有武者护送为佳；并且要在午时之初启程，加紧赶路，方能保全。”

　　“有这等事！”凤舞声似惊骇，心中却是好奇难抑。正欲问个详细，却忽而起了玩心，冒了坏水。“不必担忧，我身边这位上官公子，武艺高强胆色过人，降妖除魔更是一把好手。恁几个小妖，不如让他帮你们收拾了去，也少块心病。”

　　陆秉之疑道，“上官公子可是修道之人？这世间的妖多由凶戾煞气而生，虽也可以武力除之，却不能断其根本。若不精通法术，还是慎重为妙。”

　　云卿却不推辞。“无妨，我家小姐这次出门，本就是要游历天下，打抱不平。今次之事，既然被我们碰上，就理当尽绵薄之力。道术也非必须。既是戾气，必有源头。哪怕只是略查个究竟，也权当是报答了先生的一番款待。”言语中，已是不着痕迹地将凤舞拖下水。

　　陆秉之摇头。“依我看，二位还是在寒舍暂住一夜吧。我祖上积蓄甚少，宅子倒还宽广，二位可捡两间喜欢的屋子。明天村里请的道士会来降妖，到时再做计议不迟。只是……”话到这里，无端迟疑起来。

　　“先生有难言之隐么？”凤舞口直得很。

　　陆秉之苦笑，“让你们见笑了，这道士虽是来降妖，却并非去那北郊，而是来我这院子里的。”

　　“这又是为何？……莫非先生这院子里，也在闹妖？”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陆秉之道，“你们看我这院里，泥土柔润，树也茂盛，却可曾知道，这村子其实正遭受旱灾？”

　　二人闻言皆惊。

　　陆秉之接着道，“近期收割在即，村里却已一个多月滴雨未下。不仅如此，从西北入村的素水河也离奇断水。天气燥热，地面干裂，井也一口接一口地干涸。现在庄稼枯死，饮用水也只有到村南、甚至青石镇去打了。我不想众人扰了院中清净，遂每日打满几缸水，置于院外，任人来取。

　　“也正因为这样，招致了村里人的怀疑。为何唯独我的院子有水，尤其那树，连蔫也不打？起初只是有些议论，现在谣言已经压不住了。说我院里有古怪，甚至说我的树是妖物。村长无奈，只好请道士来看看。想来也好，一是可以还我清白，二是能够作法祈雨，三来，我也有事想求那道士……”

　　“……何事？”凤舞忍不住插言。

　　“我有个贴身仆人，半月前走失了。他名唤倚青，只有十七八岁。是个害羞的孩子，不喜外出，更怕见人。何况如果要出远门，是一定会与我说的。这样不辞而别，实在让人心中难安。何况外面正闹妖患，我唯恐他遭受凶险……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能问的人也都问了个遍，皆是杳无音信。”

　　“他长什么样子？”凤舞又问。

　　“这也正是我的难处。我眼睛看不见，更没碰触过那孩子的脸。只知他声音清越动听异于常人，可单凭这个怎么找？他也许还不曾与外人开口……所以我想，不如先找道士卜问一番，也许会有些头绪。”

　　“仿佛也只能这样了呐。”凤舞沉吟道。

　　云卿却忽而怅然自语，“人所不解之事，就是妖所为吗……怪哉。”

　　* * *

　　在屋内避过了日头最毒的时分，凤舞和云卿决定出去转转，寻一些关于旱灾、妖患的线索。除了异常的燥热，倒也一时找不见可疑迹象。遂决定登门拜访村民，问一些口风。

　　村民的热情好胜这当头骄阳。只是，他们个个都有点嗓音沙哑。

　　“你说奇怪不奇怪！边上的青石镇还照样下雨，到我们这边却一片云彩也没有！”

　　“这素水河流了千八百年了，比我祖宗还老，也没听说它断过。这次真蹊跷，大伙都说该去水源看看，可是外头又闹妖，谁也不敢靠前啊~”

　　“嘿，我猜这次天旱跟闹妖有关！邻居家老六也这么说。不知道请来的道士灵不灵呀。”

　　“本来就水少，我们全指望素水河这片地方过活……这河一断，井又枯，可怎么办……前几天我的小孙子病了，多亏那陆书生给开方子，又每天送水送药……他眼睛不方便还如此辛劳，真是个大好人……”

　　“你说这不下雨也罢了，才一个多月就干巴成这样，怪也不怪？”

　　“大伙怀疑陆书生那院子有蹊跷，说是妖怪作祟。可他人好，我觉得兴许是神灵保佑呢！”

　　“我那天晚上啊，路过陆书生门前，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就纳闷了。早些年他家老仆人死后，不就剩他一个了么！我就顺门缝往里看。你猜怎么着？有个仙童在侍奉他！——哎，你也不信？”

　　“那陆书生人倒不坏，就是孤僻些。读书人性子傲，与我们这些种地的话不多。我们请道士去看他的院子也只是防个万一，可没别的意思！”

　　“陆秉之品行端正，乐善好施，村中谁人不知！只是这旱灾离奇，又有妖物横行，人心惶恐。一有风吹草动，非要探个究竟才能安心。我这做村长的也只好先稳住他们，待明日那道士来了，自会还他清白。”

　　……

　　二人在村中兜了个大圈，走走停停，与多半的村民聊过，回到村南时，已是黄昏。

　　“啊……那陆先生口碑还不错，”凤舞道，“只是看起来，与村民不够亲近呢。这样被误会也是难免呀。”

　　“总算还有口碑，也好过我玄幽谷百年孤行，遭正派中人排斥鄙夷。”

　　凤舞“扑哧”乐了。“好端端的，怎么泛起酸了？我只当你是个无所事事闲人，以为不会计较这些俗事咧。”

　　云卿却道，“我也只是有感而发；玄幽谷行走这冷僻道路，是师祖大人的意思，后辈们岂敢质疑。”

　　“好啦……你听！”凤舞指向陆秉之的院子。

　　云卿也留意到，那院中，隐约传来阵阵琴声。筝音清如松风，凉如夜浪，一波未平一波起，沉浮在夕阳渐远的静谧中。晚风徐徐，而哀愁淡淡。

　　“真好！”凤舞闭上眼。记忆中，浮现一位青衣的男子，长发凌乱形容慵懒，略带醉态。那男子随意坐在月光之下，云袖一甩，把琴一撩……“跟二师兄弹得一样好。”

　　“……寓情于琴，收发自如，当真不错。”云卿赞道。“不过，凤舞的二师兄，可是那赦月公子？”

　　“正是。”

　　“那就奇怪了，赦月的琴以洒脱著称，似有情而实无情，与这深沉的琴风实在相去甚远。”

　　“呵呵，我只知好听与否，却不晓得这些道理。不败兄也会弹琴吗？”

　　“略通一二。”

　　“改天弹与我听吧！”

　　云卿似笑非笑，“这还要看缘分了。”

　　凤舞不解。听个琴也要缘分？罢了，世上那么多稀奇事，还少了这件不成。遂不计较，见云卿向院内走去，她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