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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闹市夜未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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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二人离开闹市,寻至一座废弃的院落中。院子一角,颓败的墙边,枯树之下,十几条黑影围作半圈,意欲上前却又犹豫不决。而那树上亦坐着个人影,正是呼救发出的源头。不过,看那人姿态悠然,并没有被围困的窘迫模样。
“救~~~~~命——”那人似乎看到了赶来的云卿和凤舞,更加肆无忌惮的懒散起来。凤舞真想一走了之。
“三哥,”树下,黑影中,一人低声问另一人,“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被问的人有点不耐烦,“我怎知!谁料到有这等事……现在又来了别人,更难办了。先别乱来!”这声音,凤舞有点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树上的人突然朗声大笑。“各位叔叔前辈,小爷我再问一次,你们是要上前来送死呢,还是要退后去送死~?”
“兔崽子休得猖狂!”被称“三哥”的男子恼道,“你也不过仗着你爹撑腰,否则,谁又惧你!”
树上的人嘿嘿一乐。“惧或不惧,你们也是进退两难~”
听闻此言,黑影们又犯了嘀咕,交头接耳不知商讨什么。倒是凤舞,愈发搞不清状况,直看云卿。而云卿只是不动声色地踏前两步。黑影中有人回头看他们,却不敢多看。
而树上的人又有了动作。他伸手一抛,众人就觉眼前一灼。一团亮闪闪的绿色花火划开夜幕,呈一道弧形,飞向凤舞身后的远处;一霎间,照清了那人的脸——如此的年轻,俊美无匹,带着孩子样的顽皮。而那年轻人,也当看到了树下众人模样。转眼四周又晦暗如初,只听得树上之人又道:
“二位朋友,今天我这忙,不知你们帮是不帮?”
凤舞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人。
云卿把扇子收入袖中,略一抬声,冷冷道,“以公子之能,解决他们是区区小事,又何必把我们叫来戏耍一番?”
树上之人有点尴尬,“……切,不好玩,都被你说穿了!”那稚嫩声音,不知为何多了些顾忌。凤舞想,似乎这两人是认识的?
然而这一番话语,却让黑影们又是小骚动一番。终于有个人沉不住气,把手中兵器一亮。借着月光看,乃是把板斧。
“还等什么!待爷爷去砍了这怪树,擒了这小子!”说罢大步上前,抡家伙就砍。
“三哥”急了,“老吴,且慢!!”可是,为时已晚。只听得“噗”一声闷响,那钝重的斧子已然深深劈进树干里。几乎与此同时,整棵树剧烈抖动,“飒飒”作响。“老吴”突然惊呼一声,“啊!!”
“三哥”急得跺脚。末了,干脆牙一咬手一挥,“不好,我们快撤!”说罢第一个转身欲走。
“三哥啊!!!”老吴像失了魂一样,哭嚎着,“救我!!”
“三哥”停下看看他,直摇头:“老吴啊!不是我不顾你,实在是你太过鲁莽,惹了大祸,现在我们自身难保,更莫说是救你!莫怪三哥!”
听闻此言,老吴一下更无方寸,几乎是惨叫起来。其余人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但见三哥和老吴的样子,显然是不好了,于是也欲离去。可是未走几步,就都陆续停下,接着也陆续惊呼起来。甚至连那“三哥”,也未能幸免。凤舞看得迷糊,此时却被云卿一把拉开。
“且勿靠前。”云卿的声音,沉在化不开的黑暗里。
“……啊,糟了。”眼看这树抖得厉害,树上的人也不得不抓紧树枝,稳住身子。“叫你们别乱来!这下可好。”
凤舞见这树好生奇怪,像是自己在动;而且,枝干竟一边抖一边涨粗,短短片刻,已经大了一倍。而树的根部,像有什么蓦地膨了开来,鼓鼓囊囊格外巨大。“这树是怎么回事?”她问。
“这是……缚土龟!”云卿也不等凤舞明白,就身形一飘,不见踪影。待凤舞再去寻找,就见他已然出现在那怪树近前。凤舞大惊。听闻玄幽谷的身法诡异迅捷,今日得见,果然不可小觑!
但见云卿手一抬,掌心处亮起微微寒光。掌路刚柔相济,似带着凌厉无比的杀意,猛然击中树下那胀大之物。一声低响过后,那树蓦地安静下来,抖动戛止,只有枝梢还略颤几下,好似微风拂过。四下里只剩那些黑色人影的呻吟哭号,咿咿呀呀此起彼伏。他们的姿势好生滑稽,下身不动,上身却扭拧挣扎不休。
云卿转身吩咐道,“快!过来这里,用火咒!”
“……说我?”凤舞疑惑,心里道,我又不是道士,哪会用咒?可是转念一想,即明白了。
烈炎诀!
兴许是云卿不愿透露她赤炎城的出身,才不说这三字,而用“火咒”替代。
凤舞一跃上前,提气,抬掌,运功。平日里都把这内功附在战刀之上,今日徒手,她心中没底。不过这次看来成效不错,区区片刻,周身就窜起热流,澎湃攒动。而手掌之上,更是炽热如焚,有赤色流光萦绕其上,几乎要迸出火苗来。借着这亮,凤舞看清了眼前的怪物——这哪里是树!不,与其这样,不如说上端还是树的样子,而下边,那胀大的东西,竟是一只硕大的乌龟!她这才明白“缚土龟”指什么。形似树根的东西,一条条扎入龟壳中,很不可思议地将树与龟融为一体。
云卿指着那龟水瓢大的脑袋,“玄冰之术只能镇它片刻,要抓紧了。”
于是凤舞运足力气,一掌击下。这一下子直打得红芒四溅,那掌下之物“嗡嗡”乱颤,眼看要支持不住。
“呀!小兄弟好内力。”树上的人赞叹道。凤舞也是一惊,自己的功力何时提升到这境地了?她又回想起在烟雨楼的时候,失手捏碎茶杯的情形。最近,究竟怎么了?
惊疑间,树上那人又说话了。“可这样还是不行!你先上来。”说罢抛下一根绳子。凤舞抓住绳子,还未有动作,就见那龟的双眼忽地一闪。
“快!”云卿喝道,一把抓起凤舞,向上一扔。同时树上之人用力拉绳,凤舞就这样糊里糊涂摔在了树顶。而云卿随即也闪身避开。再看方才所站地方,乃是腾起两股烟尘,泛着黄绿色微光,呈柱状蹿升。
“好险!”树上之人吁道。夜色朦胧,但从近处,还是能看出他年轻俊俏,肌肤细腻。“这个东西啊,”他敲敲树杈,“在地上几乎无敌,但顶上就是它的死穴了。我呢,躲在这里,一是足以对付它,二来也要借它吓唬那些叔叔们。”他指指被固定在地上的那十数条人影,噗嗤一笑,“现在小兄弟你来了,我看你颇有气力,可以干得更快些。怎么样,帮个忙吧?就这里,”他在树顶中央的位置画着圈。那里有个平坦之处,轻敲一下,发觉内里是空的。“用刚才的力道,刺进去吧。”
凤舞点头,再次运功,并指如刀,直向那部位贯进去。火光再起,只听得“咔嚓”一声,凤舞的手臂已然深深没入其中。她抽出手,一团烟尘就从那破口中涌出,呛得她直咳嗽。随后,脚下也摇晃起来。
“大功告成!我们下去吧。”那人拉起凤舞,二人飞身跳下。
再看那“缚土龟”,上端树干出现一条纵向裂痕,正逐渐加大、加深。末了,树从中央裂成数瓣,四散倒下。而下面的龟身一动不动,如死物一般。那十数个被困的黑衣人仍在发狂般叫嚷。
“……我的腿,我的腿!!!”
“呜啊啊啊啊啊!!”
“老天,老天……”
凤舞等人从附近的民宅借来火把,返回来一照,只见这些人各自站着,腰以下的部位竟全然化成了木质,扎入地下,难怪不能动弹。
“……这?”凤舞见此惨状,问云卿,“有破解的方法吗?”
“没有。”
一旁,方才在树上的少年也附和地点头。现在他的样子完全看清了,这么高的个子,脸孔却水嫩嫩的,白里透粉如姑娘一般。而头发微曲,发色略浅,五官异于中原人,像是有西域血统。俏生生的模样透着灵气,大眼睛滴溜溜转不停。
“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吧。”凤舞又问。
“只好砍下来。”云卿漠然道。凤舞浑身一寒。“太惨了。”她直吐舌头。
再次仔细查探,凤舞这才认出那“三哥”是谁。原来他正是市集上与木雕小贩争执的黑衣人,难怪声音有些熟。这十余人都来自风沙地最大的匪盗老巢——风穴山,他们此行正是要挟持这少年,向他家中索要钱财。在市集上, “三哥”发现了少年的行踪,但他的弟兄们还未赶到。故此引发混乱,只为把少年截住,拖延些时间。凤舞向这些人问及少年的身份,少年却笑嘻嘻地要挟他们,“谁敢说出来,小爷就喂他吃虫!”于是没人敢做声。不过,既然被风穴山的人看上,那一定是非同一般的人物。看那少年衣着,虽不扎眼,却用了极好的料子,确实像富家子弟。
而那怪树,正如云卿所说,名为“缚土龟”,是木土双性的妖物。木土相克,难以相合,所以此妖极为罕见。“缚土龟”生于沙尘大而有树木的地域,因而在风砂地分布稍多。此怪最怕火,且弱点在树顶,凤舞的一击对它足以致命。此怪擅长从地下放出瘴气,袭击周遭范围内的目标。中招者如若修为不够,则难以抵御,极易被木化,且无法破解。如不及时杀死此怪,木化范围会持续增加,直至把中招者侵蚀殆尽。一旦重要的脏腑被木化,人也就死去了。盗匪之中,那个叫“老吴”的因为木化较早,已经没治了。
“小兄弟怎么称呼?”少年问凤舞。
“我、呃,我叫……小武。”凤舞只得扯了个男孩名字,“你呢?”
“我嘛……”少年又是眼珠一转,“你叫我风儿吧。”
“风儿。”云卿不冷不热地插言道,“想必令堂也是这么叫你的。”
风儿脸色一白,故意避着云卿的眼睛,讪讪道,“……怎样?你想把我的身份抖出来?”
云卿打开扇子,悠哉地摇,“说了如何?喂我吃虫?”
风儿恨恨地哼了声,也不知又嘟囔句什么。“你们认识?”凤舞把憋了好久的问题说出来。
风儿又哼一声,“当然!他们面瘫谷的手段,小爷我算领教了!”
“面,面瘫??”凤舞愕然。
“怎么?”风儿瞪大眼睛,“你没发现么?这家伙除了板着个脸,还曾有过几个表情?”
凤舞仔细想想,貌似确实……
“嘿我跟你说,他们谷的人全是这样……”风儿喋喋不休。
云卿咳嗽一声,硬生生又插了句,“……公子,你这样说,雪师妹知道了是会伤心的。”
风儿居然一下子又变了脸,双颊“唰”地泛起红云,辩解道,“……她除外!”
云卿也不往死里迫着他,而是相当惬意地欣赏他那窘态。待看够了,才唤凤舞,“‘小武’。”
“哎。”
“没什么事了,我们走吧。”
“……好。”凤舞奇怪他们怎么不好好叙旧。
“喂……”风儿很不情愿,可怜巴巴地直看凤舞。凤舞大胆应了句,“什么事?”
“我说你呀,”风儿拉过凤舞,耳语道,“我看你心眼蛮好,又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想当你是朋友,才好心提醒的!”见凤舞煞有介事地点头,他又说,“那个家伙,你要是跟了他,早晚会给折腾到疯。我劝你,趁着年纪轻,赶紧离开吧~”凤舞闻言,只是讪笑。风儿却又不识趣地说,“不然跟我吧?小爷不会亏了你的……喂!”见云卿把凤舞拉到一边,他颇为不满。
“小武。”云卿也不理风儿,以兄长般的、十二分和蔼的口吻对凤舞道,“早些回去吧,不然你爹会担心的。”
凤舞岂有不点头的道理。
“你……”风儿还想说什么。云卿却已走上前来,用扇子抵着他下巴,侧过头来柔声问,“……或者,你想让我告诉小武,当初你我如何相识,你又是如何数次被我请到后山喝茶的?”
似乎说到了要害,风儿满面通红,也不敢再多言语,只得眼睁睁看二人离开。望着两个渐渐隐没在夜色里的背影,他叹息一声。
“……我也不过,路上无聊罢了。多一个人,哪怕是你,也……”他一脸落寞,喃喃道。
* * *
回客栈的路上。
“面瘫兄?”凤舞唤云卿道。想想这新称呼,就忍不住要笑。
“你这样叫我,是会很麻烦的。”云卿很不客气地回绝了。
“为什么?”
“啊……这个词,用处很广不是么?尤其在玄幽谷……其实……”云卿竟难得地不好意思了。看来,他对风儿的说法还是多少赞同的。
“好吧不败兄。”凤舞又换回老一套,“你认识那个风儿吧?他是何人?”话音未落,头上就吃了一记扇子。
“看他的样子,分明是不想你知道,你又何必挂怀。”云卿道,“若有缘,他日自会再相见,那时你大可以亲口去问;若无缘,今后亦不会再见,知道又有何用?”
“哎!”凤舞悻悻然,心想这家伙好生扫兴。
* * *
次日清早,云卿和凤舞离开客栈。凤舞已经换回女装,但刘海向中间合拢了来,遮住那显眼的胎记。
“从这里沿官道北上,晌午可到石桥村。再往北,穿过荒地,就是天德庄了。”云卿介绍行程。
凤舞疑惑,“我们就这么背着行李走?没有马?”
“没错。”
“那……什么时候到玄幽谷?”
“放心,赶得上冬祭。不妨也一起过年吧?”
凤舞快泄气了。现在才初秋啊!你竟还想等到过年?你这妖里妖气的像成精一般,倒也不怕老;本姑娘可不想虚度大好年华啊!正想着,却发觉云卿正以近乎玩赏的姿态瞧着自己,不禁大为光火。
“且听我说。”云卿这才解释,“这一路多是在荒郊野外,若是备马,不是被妖魔吃了,也多半被贼人祸害。何况这一带,连草也稀少。将就一下,到天德庄最多只需三日。那边富饶太平,到时再做打算。”
“……好。”凤舞这才答应。不知怎的,脑中忆起了从前横刀立马驰骋野外的日子。家中出事,连爹爹也不见了,还想什么马……可是,亲手养大的小白驹,还真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