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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闹市夜未眠(二) 有一种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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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白天愈发的短了,而且一到傍晚,天气就明显转凉。晚饭过后,云卿候在凤舞门外。这丫头说要换装,却磨蹭太久了。不过他并不介意,边摇扇子边向楼下张望。
“好了!”门突然打开。
“走吧。”云卿刚看过去,就是一愣。但随即恢复常态:“满厉害的。我险些认不出了。”
“哈,我虽然不会易容,可简单的乔装是学过的!”凤舞面有得意。现在她怎么看也不像习武的大小姐,而完全是个小书童的打扮。头发完全盘上,额上还系了宽布带,把胎记完全遮住。“我们走吧,公子。”她放粗嗓门,毕恭毕敬地跟在云卿身后半步之处。
云卿侧身看看她,似乎觉得好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好了。不要跟丢。”
雨昨天才停。现在乃是夜风阵阵,挟着些许湿气,带着泥土的味道,迎面轻拂。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路边全是小摊。远方似乎还搭了戏台,锣鼓声隐隐传来,与小贩的叫卖声相合,成了种独特的拍子。灯火摇曳,光影相融,放眼一望,满目琳琅。而细细瞧去,摊上卖的都是些光鲜漂亮的小玩意,尤为诱人。凤舞一时高兴,就不由得放快了步子。
“老伯,这个怎么卖!”凤舞指着一个紫衣宽袖的面人,问卖货的老头。
“呵呵,小哥好眼光,这个卖得最好了!五文钱一个,不贵!”老头见来了生意,自然乐呵。
“真漂亮……她是谁啊?老伯你自己想出来的?”凤舞有点爱不释手。这面人比一般的要精致些,衣领袖口还粘着金边。头发很长,是用布条剪的,看起来很顺。而五官做得尤其讲究,如果不是面团太软,恐怕要与雕刻拼上一拼。
“小哥不知道?”老头有点讶异,“这个是莫言姑娘啊,当年天华城主的二女儿,天下第一美人!可能我这手艺还不行吧,做得不像,让小哥见笑了。”
“啊,不是,老伯做得够好了……”凤舞忙赔笑,“五文是吧?”
“老伯,我也要一个。”幽沉的男声,来自身旁。云卿不知何时也到了这边。扇子收拢,指向一个白衣面人。
“这个也卖得不错!”老伯把两个面人拿下来,“这白衣的是狐女,据说住在山里的,经常用法术帮助人。二十几年前还有人说见过她呢,现在却没音信了。”讲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起来,莫言姑娘也失踪好些年了。天华城也完了。以后会怎样呢?……算了,这把老骨头,想这些干嘛,没用,安分过日子吧!没几天了。……哎哟,看我都说什么呢,嘿嘿,二位的东西,拿好喽!”他又堆起笑脸,一手递面人,一手收钱。
凤舞拿着“莫言”,看的却是云卿手里的“狐女”。也不错的嘛,虽是捏出来的,却仍可见那白衣翩跹,风姿绰约。不过,总觉得有哪里单调。是了,这个上官云卿不也是一样装束么?又生得那样柔媚气质,细长眉眼,叫男狐狸也不为过呢。
可是再看云卿,这清冷男子竟望着那狐女,怔怔出神了。一双秀目里,竟现出游丝样的恍惚迷茫。凤舞又惊又疑,却问不得,更想不通。于是没再理会,又去看别的摊子了。
有个摊子的灯笼很不错,虽样式简单,做工却很考究,颜色也鲜亮。凤舞本想买一只回去,却想到今后要赶路,拿不了很多东西,只好作罢。又看到个卖面具的,一架子都是各式各样的脸孔,五颜六色活灵活现,心想这东西还算轻便,就停下来仔细瞧。
这些面具中,人的脸孔很少,鬼怪和动物占了一大面。每样一个,不重复。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各色俱全。摆在一起时就很吸引人,仔细分辨来,更难以决定要哪个。最终,凤舞把目光停在一个略为苍白的面具上。别具一格的式样,稍嫌朴素,却出奇的细致。这是张女子——或是女鬼的脸,美丽却无血色,好在并不十分可怖。唇彩是深紫红色,画了细长的两道,显得唇很薄。凤舞说不出它哪里好,只感到有种诱人气韵——神秘,凄清,还有若即若离的淡淡温存。
“这位小哥,看面具?”身形瘦长的摊主过来了,满脸是笑。“有中意的么?”
“这个,就这个了。”凤舞忙指着那女子。
摊主的表情却变得很怪。“……哪个?”
“这个啊!”
“你在说笑吧?这里哪有面具?”摊主不可思议地看着凤舞。
“啊?”凤舞一愣,正欲仔细分辨,却听得不远处一阵叫嚷。
“你这人怎么这样!把我的东西碰掉不说,还踩坏了!我就当你不是故意,但是你得给钱!!”大嗓门的摊贩中气十足,登时引来数人围观,道路一时给堵得水泄不通。凤舞好奇心起,于是也凑过去,直往里挤。虽然身子单薄,却也有习武之人那股蛮力,不多时就到了最前面。
只见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面有个裹着毛巾的粗胖中年人,满脸油光,怒气冲冲,跟一个瘦高的黑衣人争得面红耳赤。
“你赔是不赔?!”中年人抓着黑衣人的胳膊,口沫横飞。
黑衣人沉着脸,却不挣扎,口中冷冷说了句,“大爷我告诉你了,没人看见我踩你东西,你也拿不出证据。”貌似蛮不讲理,口气却有点做作,说不清哪里不对。
“呀嘿!真没见过你这种人!明摆着的事,还往死里抵赖,真不嫌臊!”中年人愈发恼火。
黑衣人却不跟他争辩,只是不停地向四下张望。似乎确定了什么,才慢慢回神,直视中年人。“赔就赔。”他突然说。“多少?”
中年人和围观者皆是一怔,当场一下安静不少。
“……十文。”中年人讪讪道。围观者窃窃私语。
黑衣人爽快地掏了把铜板,也不数清,全扔在摊上,然后掉头就走,几下没了踪影。围观者见事情已完,也扫兴地散了。凤舞正想回去继续看面具,却猛然发现人群里有张熟悉的脸孔。是方才那女人面具!难道已经被人买了,还戴着四处走?可她猛然想起,摊贩刚才说那里没有面具。这一下子,倍感蹊跷,于是决定上前去看个究竟。
仿佛察觉了凤舞的动向,那面具开始移动,凤舞每靠近一点,它就远离半分,偏不让她够到。说是戴面具的人在走,也很牵强,毕竟那面具总是正对着凤舞。很少有人喜欢倒着走路吧。难道这面具是反戴的?而面具斜下方,大约是手的位置,有盏灯笼,也是正冲着这边。但,却没看见手臂在哪。凤舞也管不了这许多,强烈的好奇使她一路追下去。如此这般,当她再留意四周时,发现自己已远离闹市,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陌生地方。前面是片稀落的小树林,影影幢幢,阴气重重,让人好不发怵。
只有面具下那朦胧的灯火,定定地亮着,给面具抹上了奇异的光晕。凤舞驻足,而面具也停下。二者相望,迷惑的眼睛对上两个空空的窟窿。空空的。是的,面具眼睛是空的。
凤舞浑身一颤。一股阴冷之气,凉彻脊骨,通贯全身。它不是人,不是人。没有人戴面具,也没人提灯笼。它们自己在走!她下意识的去摸身后,却抓个空,这才想起战刀还放在客栈。虽然她拳脚功夫也不赖,但没有最拿手的武器,总觉得不踏实。尤其,对手还神秘莫测……踌躇间,那面具和灯笼突然挑衅般地加快速度,向林子内撤去。凤舞一个不甘心,脚下就生风一般,也追去了。
进了林子,才发现这里并不像想的那样狭窄。外围是树木,内里却是荒芜而开阔的,一时看不到边际。间或有貌似树根或怪石的东西这一堆那一簇,狰狞诡异很是慑人。四下瞧过,再寻那面具灯笼,却没了踪影。前方凭空升起大片红光,氤氲如雾,聚散浮动,不知何物。凤舞想也没想,就走了上去。就仿佛,那里有宿命等着她一样。
踏进那片红雾,脚下的感觉变了。不怎么舒服的砂土地,变成了干而空心的木板。周围不再是荒野。凤舞此时正置身于一条长廊里。右手边是墙,左手边是成排的房间。有微光从前方某扇窗中透出,模糊地勾勒出走廊的形貌。一切太安静,却又说不出的自然。凤舞蹑手蹑脚地走近那窗子,点破窗纸,向内窥视。
看起来,这是女子的绣房。比凤舞的房间还要大些,装饰摆放也略奢华,看样子是相当有地位的人家。没有桌椅只有矮几,地上铺着华丽的织锦。矮几与墙平行放着,上面摆着灯。两个女子,一红衣一紫衣,静静的,面对面坐着刺绣。紫衣的背对凤舞,只有红衣女子的脸,在灯光中柔柔的现出来。那是怎样的沉静似水,风华绝代!凤舞一时看得痴了;但她还保有一丝清醒,她觉得这女子的面容如此熟悉。
“……姐姐。”紫衣女子突然说道。声音低柔,有些与女子不相称的沉浑。
红衣女子身子微震,停下手里的活,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笑靥,无声息地绽开,掩饰了她的眼神……甚至她的心。“什么?”她笑着,问。
“……你,很讨厌莫言吗?”
笑容有片刻的僵硬。但,随即,融融的柔情又在那迷一般的面容上流动,“怎么会呢?”
一声叹息。“为什么不呢……”紫衣女子又拾起活计。
姐姐?莫言?凤舞心中疑惑,她们究竟是谁,怎么用这种称呼?正思索,却发觉屋子没了,走廊也消失了。天色大亮,此时,自己竟已站在另一个地方。
视野开阔,放眼过去,是一片富庶祥和之景。春光之中,更有瑞气千条,笼罩着这座城池。几辆雍容华贵的车子,停在大路旁。最大那辆车边,一对年轻男女正与一位老人说话。几个人皆是衣着高贵,尤其老人,金色锦袍加身,腰身挺拔,气宇轩昂,像是极有身份之人。年轻女子披着绛红大氅,赫然就是方才见过的红衣女子。她面带喜气,依然笑着。而身旁那男子,高大英武,霸气豪迈。他方脸,剑眉,大眼……见到这张脸,凤舞终于忍不住叫出来:
“……爹?!!”
可他们显然听不见她说话,继续交谈着。凤舞抑制着激动的心绪,好奇地上前几步,挨个端详这些人。他们,真的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爹看起来好年轻,是她儿时记忆中的样子。旁边的女子与他亲昵非常,还直呼他的名字。……这个,莫非是娘?难怪有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凤舞不记得娘的样子。她在凤舞记事之前就离去了。想着这些,凤舞的眼睛湿了。
“姐姐……”娇怯的呼声由远处传来。凤舞揉揉眼睛,只见一位紫衣的绝色佳人,正沿着大道风尘仆仆地跑来。衣服太长,跑得有点费力。宽大的袖子兜着风,纠缠着丝丝秀发,在身后飞扬。不知怎的,她像是有意压低声音,怯生生的不敢高喊。
娘转身对着紫衣女子,笑得分外明灿……笑得像副已经画好的面具。“莫言,你来了?”
紫衣女子来到娘的面前,已是跑得香汗淋漓,气喘连连。“姐、姐姐……”她拿出一只华丽的、装得鼓鼓的丝线绣囊,“莫言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些,是一点心意,请收下吧……”她秋水样的眼眸几乎带着哀求。
娘笑容不改,轻轻接过那绣囊。她似乎太过小心了,仿佛绣囊上有什么刺手的东西。
“姐姐。”紫衣女子凄然地望着娘,泪水已如断线珠子,滚落而下。“……请不要忘了莫言。”她近乎失魂地说。
娘依然只是笑。二女相视而立。紫衣女子……凤舞想,她应该是莫言姨娘无疑了。她跟娘长得不太像;她比娘高一些,容貌妖娆得多,身子则过于单薄。这样想着,四周的景色又变了。这一次,凤舞站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是爹娘的卧房。十几年如一日,它一直是这样子,凤舞绝不会认错。
看起来又是夜深人静时。灯光忽明忽暗,娘坐在床边,抱着个婴儿,有节奏地拍着,轻轻摇晃。那婴儿额上,赫然是块红色胎记……
门“呼”地开了,爹大步走来,“若芙!”
娘抬眼,轻笑,在唇前竖起食指。“展鸿,你吓到凤舞了。”她柔柔地说。
“……若芙。”爹压低声音,蹲在娘身边,握住娘的手,抬头看着她的脸。“听说你打算一个人……”
“展鸿。”娘突然打断爹的话,“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回答,好吗?”
爹疑惑地看着娘……她的笑,总让人捉摸不透。但他还是回答,“好。”
“你最先想娶的人,是我吗?”
凤舞正看得入神,眼前却突然模糊起来。爹娘不见了,屋子不见了,容不得半分留恋……四周复又通明起来,照得眼睛睁不开。她使劲眨眼,再度恢复视觉时,发现自己已回到闹市之中。她茫然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人拍她的肩——轻柔的,小心翼翼的。转身看去,乃是云卿。
“方才去了哪里?我找你好久。”
“我……”凤舞一时语塞。方才经历,离奇而又令她百感交集。遥远的往事,陌生,却又带着骨肉相连的羁绊;咫尺天涯,触手难及,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眼前这喧嚣尘世,又是谁的朝夕在流逝?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
云卿无奈地摇头,拿出一方白手帕,细细地替她擦去泪水。一个路人好奇地看过来,他这才发觉凤舞还是男童装扮。于是忙干咳一声,突然一戳凤舞的脑门,高声呵斥:“你这小厮,好没出息!”这一吼,乃是欲盖弥彰,引来更多人围观。他顿感窘迫,忙拉着凤舞,速速开溜。凤舞见闹了这一出,心情遂开朗不少,也不掉泪了,心想这家伙一副万事不求人的派头,原来也有出糗的时候。
接下来,依然要逛街。“你可跟紧了,不要再走散。”云卿叮嘱道,“尤其像你这样,用布带遮住司空的,晚上在外面一定要小心。”他双眼微微眯起。
“怎么说?”
“哦,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有一种灵,叫作‘擅游’,喜欢在夜间闹市出现,专纠缠司空被遮住的女子。”云卿把扇子一合,又想了想,“但是没有大碍。只是,它喜欢戏弄于人,会把这些女子带到奇怪的地方。天这么黑,迷路就不好了。”
“……为何不早说啊?”
“我非女子,怎会时刻记得。”
“你……”
“但,如果‘擅游’遇到身上有玉的女子,情况又会有所不同。”
“会怎样?”
“会带那女子的元神,回到过去。简而言之,就是‘神游’。当然,不会无限制地神游,玩耍过片刻,它也就腻了。”
凤舞背后一凉。怎么,这与自己方才的经历如此相似?!她下意识地去摸怀中的锦囊。玉坠在里面,硬邦邦地硌手。“……那,这‘擅游’,可有形态吗?”她试探地问。
“时有时无吧。如若有,通常会是戴着面具、提着灯笼的样子,但没有形体。而且,只有被缠上的女子才能看到它……”云卿边解释边留意着凤舞的反应,然后理所当然又有点兴致盎然地看见这丫头脸色变绿。
“……那个,不败兄。”
“嗯?”
“一旦……我是说一旦,被‘擅游’找上了,还会有什么后果?”
“没有了,放心。”
“真的?”
“真的。”
“确定?”
“……”云卿展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凤舞趁他不备,一把夺过扇子,却很失望地发现这家伙木然依旧,半点表情没有。
“放肆。”云卿轻松夺回扇子,“哪有小童抢主人东西的。”
“唉哟,你这样的主子,我可伺候不起。”凤舞白他一眼。突然,她侧过耳朵,仔细听着什么。“嘿!你听!”
云卿早已发觉了。远处,有一把年轻男子的声音,稚嫩中透着油滑,慵懒近乎淫猥,呼喊着:
“救命~~~~!救~~~~命~~~~~~~~~~”
二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如此没诚意的呼救。但,尽管如此,呼救还是呼救。于是循声追去,看看究竟是何人,为何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