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32、玄幽（一）

　　——……云儿。最后这件事情，你来替娘完成，好吗？

　　——……

　　——罢了……是娘一厢情愿而已。何况这于你而言，的确没有必要，只是个乏味的赌局罢了。娘已经亏欠你太多，又哪有脸面再把这重担给你……

　　——让我试试吧。

　　——云儿……

　　——这样子，娘就高兴了么？

　　——这……

　　——我真的不明白呀。我若不答应，娘定会不高兴；可我现在答应了，娘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娘，是不是不喜欢云儿？

　　——你怎会这样想？

　　——……

　　——你在怪娘抛弃了你吗……

　　——没有。只是，娘……好像从未笑过啊。

　　——……云儿。娘的这请求，其实无所谓，你可以当作没听过。只是你行走在这世上，一定要爱惜自己，好好的过日子……

　　——云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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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城，笼罩在苍灰色的柔和天光之下，清清冷冷。街道上，行人寥寥，而风尘隳突。这里，竟曾是金銮地最繁华的地方呢。

　　这数日来，一直像在做梦一般。可它应当不是梦，因为十个指头还如刀割一样痛呢。都说十指连心，可现在所感，也不过如此。究竟是除了心以外的地方都麻木了，还是身上徒增的“那力量”所致？他不知道，也无心细想。

　　少年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寒风，轻易地吹透单衣，尽数挞在肌肤之上。

　　娘……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这辈子最盼的，就是这些？云儿不明白……

　　曼妙的花儿从天而降，轻轻飘飘的，落入白衣柔软的褶皱中，就不见踪影。不知是融了，还是匿了？眼前只有那片素淡纯粹的颜色——

　　——竟是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片刻间，无数的雪花就相拥而降，漫舞横斜，缠绵于周身。这样的感觉……与娘真像。温柔却冷彻，细腻却飘忽，完全的……捉摸不透，更休想得到。

　　娘的事情，我可以做做看呢。

　　给予祝福，承担十年的罪，并得到至真之泪？似乎可以办到，只是会很辛苦。唯一不明白的是，如若让那人落泪，这祝福和担负又有何意义？……罢了，照做就是，不必想那许多。有资格受到祝福之人，必然至纯至善。而罪过少者亦然。怎么想，也该是个孩童吧。

　　就正如……迎面这个，从雪幕之中现身的，无助哭泣着的女孩？

　　（一）妙音鸟

　　这条街好长。无论怎样跑，它的尽头都总是隐匿在那蒙蒙雪幕之中。可是，就这样淋漓地跑着也好。任眼泪挥洒，让刀子一样的风擦过脸颊又刮走那泪，留下略带酸涩的刺痛。这样，心里的难过会被分出一些吧。

　　只是，雪花总是迎面飞来，扑得眼睛睁不开。

　　该倦了吧。爹再凶也是爹，哭够了，还是要回去他那里的。何况他就只凶了这一次。而脚下，确有些累得迈不动了。这般想着，凤舞就慢下来。几步之后，慢慢的变为走了。

　　有些冷了呢。风也大起来。裹紧了披风，凤舞复又抬头向前望去。

　　还是看不到尽头。不过，那是什么？——层叠纷扬的素影之后，隐隐现出个人形来。单薄的，少年身影。……轻盈，飘逸，仿佛是由那雪之灵精幻化而出。可他却有如漆的头发，清亮的眸子。好漂亮……

　　只在瞬间，如画的素颜就被零乱血色破了去。他的手，为何受伤了呢？好多道口子……会很疼吧？

　　出于一些自幼养成的习惯，凤舞快步上前。“你，这是怎么弄的？……这样不行哦，我爹说受伤了就要快些上药，不然好得慢！”未等那少年回应，她就拿出随身药物，细细的敷上了。少年比她高出不少，手刚好在她所能及的最佳位置。

　　不知不觉中，药已上得差不多。孩童的动作还是过于粗拙，需要很努力才能做到这地步。

　　“辛苦你了……”少年微蹲身子看过来，满面的温柔笑意。“我拿什么谢你呢？”

　　凤舞摇头。“我没有想要你的东西呀！”

　　少年伸手过来，似要替她擦去泪痕，却突然悬住。随即他面有失落，缓缓收手，问道，“你为何哭泣？”

　　被这一问，凤舞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头又是一酸，眼眶也随之热了。“我……没有娘了……爹又骂我……”眼泪不争气地滚落，扑簌簌滴在雪地上。

　　“这样啊。”少年若有所思。“你……很喜欢你爹娘？”

　　“喜欢！娘很早就离开家了，再没回来……只有爹爹最疼我。我一直盼着娘回来……后来爹带我来找她，可是没找到，他们……说娘再也回不来了。”凤舞哽咽着，乱七八糟地说着。“然后我问爹为什么，爹答不出。我缠着他问，他就吼我……”

　　“原来如此。”少年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神情，恬淡微冷。“不如……这样。”他靠近一些，用宽大的袖子遮住风雪，手掌在凤舞头顶轻轻摩挲。他身上有股微苦的清香……

　　“我许你一世的亲情，可好？”

　　凤舞稍愣一下，也忘了流泪。她还不懂这话中含义，但此时，这少年分明是如此令人安心。那样温婉的眼神，那样柔声的说话，那样舒缓优雅的行止……让人心里，也稍稍暖和了。

　　见凤舞不说话，少年轻轻笑了下，又发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凤舞。戚凤舞。”

　　“好吧，凤舞。”少年起身，垂下漂亮的眸子。“我这就告辞了。有缘再见吧……十年为期。”

　　“等等！”

　　“什么事？”

　　“两件事哦！”凤舞解下披风，塞进少年手中。“喏，这个！……我只有它可以给你了。你裹着吧，穿单衣服会生病的。”

　　少年一时怔住了。

　　“还有，你又叫什么名字？”

　　少年再笑。“……好吧。我的名字是……”

　　风声骤起，于耳边呼啸不息。雪尘飞扬，模糊了那少年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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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名字……名字……”

　　凤舞眉头深锁，呓语呢喃。云卿以为她要醒来，方伸手过去，却见她一个翻身，背对这边躺着了。

　　轻叹一声，云卿替她把被子拉好。这孩子已经病了两天，其间一直昏睡。好在没甚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寒气所致，歇息调养一番即可。

　　早就担心这一天会来。凤舞刚出现在烟雨楼时，状况就不太好。那时她已在外赶路四天。之后也只是稍作休整，就又跟着云卿奔波劳碌数日。北溟之事解决后，她该是挺不住了，可却没有耽搁，还是嚷着要继续赶路。一路上，除了话少，却也无甚异状；可走着走着，突然就那样一声不吭地倒下了。想来也是，莫说少女，就算是个壮汉，也经不住这多番波折。究竟，她为何如此勉强自己？

　　此时凤舞又在低语。“……爹爹……等我。……等……”

　　呵，明白了。她急着见父亲呢。云卿心生悲怜，神色稍稍柔缓。可，魏城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