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33、玄幽（二） “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呀？”少年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吓人一跳。

　　“笑风……”云卿略感无奈，“你这样吵着，她会睡不安稳。”

　　风儿吃吃笑起来，声音放低。“好啦知道啦，想在这屋呆久，须得像不败兄这般暧昧……呃不，规矩地伺候左右……喂！我都改词了你干吗还瞪我！”

　　“啊。”云卿身子微倾，伸手探了探矮几上的药碗。“你这般相貌平平，有甚好瞪……唔，有点凉了。”

　　“……凉？你是说我的脑袋吗？”迷迷糊糊的一句，倒把二位男子惊着了。

　　“凤舞！”风儿乐了，“哈哈，我一进门你就醒了，我是吉星~”

　　“是被你吵醒的好吗……”云卿的嘟囔显然被忽略了。凤舞直愣愣坐起，没头没脑地又来一句，“外边下雪了？”

　　“啊——”风儿扶额。“跟没醒一样……现在才是初秋咧~凤舞你当真烧糊涂啦？”

　　“啊啊，胡说，我只是做了下雪的梦罢了！”凤舞这才全然清醒，眼神也渐渐汇拢起来。不过，她的脸依然微红，虽粉嫩可人却显病态。

　　这屋子好生疏，气味也是舒心的奇香。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呢？瞧这全副木制的陈设，一袭深沉丰润色泽，以及书香味十足的装饰，全然是富贵幽雅却又内敛的风格。只是这陌生的气味中，间或还飘来几丝熟悉的苦香，这才让心中踏实。云卿他……一直在么？先前以为他身上味道是茶香，现在细想，也许是药味也说不定？

　　“不急，到了玄幽谷就真的有雪了。”云卿把药端来。“趁还有些热气，喝下吧。”

　　“什么不急……”凤舞接过碗，挨到嘴边却不动了。“我爹又不是你爹，你当然不急。”话一出口，顿觉失言。云卿曾说过，他的家人“不在了”。该死，为何要提这些！她愧疚无措起来。

　　云卿在意的，却是另外的事。魏城主的情况，该怎样跟凤舞解释呢？难道要说“你何时到达都是同样结果”？

　　“……喂。”凤舞怯生生看过来，“你没生我气吧？”

　　“啊？”云卿愣住。“生气的不是你么？”

　　凤舞觉得，不败兄有时并不如他的外貌那般机灵。

　　“嘛！凤舞啊，别管他，我有事问你。”风儿忙来圆场，“来来~仔细看我的脸。”

　　“什么事？”

　　“你说~本小爷的相貌怎样？”

　　“呃……”凤舞迟疑一下。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反倒教她不知怎么说。“……很俊啦。虽然跟别人不太一样，有些像西域人。”

　　“有多俊？”风儿神秘兮兮追问道。

　　“那个那个……哎呀，总之是相当的……总之很罕见就是，一般人比不过你的。”凤舞汗颜，“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只不过曾有个有眼无珠的家伙，说我相貌平平咧。”风儿坏笑着，偷瞄云卿。后者则若无其事地打开扇子摇着。

　　“许是那人博识罢了。”

　　众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门外忽又有了动静。

　　木屐叩击地板的声音，竟也会这般悦耳。

　　随着韵律奇妙的脚步声，有个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就如，风过之处，银铃无心而动；珠落玉盘，一掷而清音纷然；月下之泉，泠然澈然。

　　何物能令万籁失色？——唯有“妙音鸟”。

　　“好生热闹！各位哥哥姐姐，明珠贸然打扰，可以进屋么？”这话中依旧含笑。

　　“无妨。请进。”云卿柔声应道。

　　“谢咯~”

　　木门拉开，一个女孩子的身影，蝶儿一样跃入众人眼帘。看她年纪不过十岁上下，脸孔水灵灵圆嘟嘟的甚是招人喜欢。而眼睛尤其大，透着灵气；头发乌亮乌亮，梳得很讲究。衣服是较为华贵端重的样式，饰有玳瑁吊坠，而裙摆拖地。看似稚嫩的小模样，细观之下却有种“小大人”的气势。

　　“住得还习惯么？”女孩笑问。

　　“承蒙招待，甚为舒适。”

　　“那就好~”女孩转而看看凤舞。“这个姐姐终于醒了呢。”她边说边凑了过去。“初次见面~我是这家的主人，我叫姬明珠！姐姐尽管安心养病，这里一年到头空闲得很，住多久都没关系哦！”

　　“那可多谢你啦！”凤舞道。虽然尚未问清情况，但想来，定是自己半路昏迷，众人不得已之下借宿于此。面前这孩子小小年纪，竟已是一家之主了？“我叫凤舞。给你们添麻烦了……今后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吧！”

　　姬明珠直摇手。“别客气~这是小事一桩，何况我在这待得憋闷，正愁没人来陪！”

　　“这小妹妹可不简单！”风儿插言道，“你知道姬家是做什么的吗？——”

　　“占梦师！”姬明珠笑嘻嘻抢了他的话，“不过，可不是道士哦~姬家是很古老的异能世家，精于幻力，能够通读甚至操控人的梦境，甚至可以与幽冥之界沟通！姐姐如果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可以找我来解，我最喜欢做这个了~”

　　“奇怪的梦么……”凤舞想起方才那雪中之梦，正犹豫要不要说出，却忽听门外有一把低沉的男子声音传来。

　　“少主。非常时期，情势不容疏忽，还请勿要浪费灵力。”

　　黑衣、高挑的男子……面容冷峻，神色阴郁。原本他是待在门外一侧，现已半跪在门口。

　　众人微惊。习武之人，洞察力本该十分敏锐，可他们先前却丝毫未感觉到此人存在！究竟是被这屋里的异香干扰了视听，还是……？？

　　“……啊，哥哥。”姬明珠转向那边，神情渐冷，眉头微蹙。“知道啦。这点小事无碍的。你别多虑。”

　　男子面上微露冷笑，但转瞬又恢复木然。“别任性。虽然你是当家，但你年纪尚小，自律稍差，控制力也尚缺火候，还需时时注意。”这番话，竟是毫不留情面。

　　“哥啊~”姬明珠娇嗔道，“都说没事啦！占梦是最基本的能力，如果这件事都做不了，那还妄称什么家主~呐呐，你们说是吧？”

　　“明珠。你哥是为你好。”云卿劝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你家里有事，还是慎重为上。如果实在寂寞，可以等事情办完之后，我们再来好好陪你。”

　　“上官哥哥也这样说啊……”姬明珠面有沮丧，“好吧~听你的。不过可别忘了你说的话，事情过后，我们一定要好好热闹一番！”

　　“知道了。一言为定。”云卿微笑。

　　凤舞暗自记下：不败兄擅长事项，添一个——哄小孩。

　　“好了好了~你们慢聊，我还有功课要做，先回去了。”姬明珠小伸了个懒腰，有些不情愿道，“我哥一来，准是要催我的。……你们可以随便逛逛。凤舞姐姐还不知道吧？我家院子很大的，种了好多花！这一带野花也不少，都是极漂亮的。不要走丢了，晚饭之前一定回来啊！”

　　“好的~”凤舞朝她点头。

　　姬明珠朝众人扮个鬼脸，转身跑出去了。黑衣男子大步跟上。

　　脚步声，依然是那般别有韵味。可是，只有木屐在响呢。黑衣的男子，动作极轻……

　　先人曾用“余音绕梁”形容歌声；而今日这奇巧女孩，字字句句都无愧于此。好一颗明珠。如若她化作鸟儿，定会有人争相捧她于掌心，倾听，而至倾心。这鸟儿有着唯一的名字，它叫做，妙音鸟。

　　凤舞沉醉半晌，这才渐渐的想起旁物。她忙问，“云卿！刚才那男人好生奇怪。他是明珠的亲哥哥吗？为什么我感觉他更像……下人？”

　　“这我也很是不解。”云卿道，“那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做姬明宣。而且据说……明宣是嫡长子，而明珠只是庶出的孩子。”

　　“咦？？”凤舞更为纳闷，“庶出，年纪又小，当上家主已经够奇怪了。也许她资质好，但也没道理把哥哥当下人呀！”

　　“唉，旁人家事，少管为妙。”云卿一摆手，“就此打住吧。”

　　“哦……”

　　虽如此，凤舞对姬明珠的好印象却是抹杀不掉的了。

　　许是觉得方才态度过于严厉，云卿稍缓和了语气，道，“你躺了这么久，不如出去走走吧？”

　　“好啊~”凤舞痛快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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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方知，姬家竟是坐落于野外，附近并无其他人家。这一带僻静清幽得很，景色也秀丽别致，很适合休养调息。据说这里属于罗刹地西南方的苒越林，离玄幽谷很近了。可气候却异常温和，又常年有雨水润泽，四季皆花期。

　　眼下，正是遍野的花海，绚烂如荼。偶有几株古木，蜿蜒如虬，远近错落，勾勒出极秀雅的边饰。轻轻一吸，鼻子里就仿佛沁入了那花欲滴的颜色，虽醉，却不昏聩，反而神清气爽，安然怡然。

　　花间有蹊径天成，细小而曲折，微露出泥土的深沉细腻，严丝合缝嵌在这风景之中。三人就在其上缓步而行，偶尔说笑。

　　凤舞嗅过比这更浓的香；可较之这边的花，却显然少了许多灵气，以及温润至极的柔媚。这些净是没见过的品种，不知其中可有……“紫阑珊”？想到此处，不由得发问了。

　　“你们，认得这些花吗？”

　　风儿连连摇头；云卿则稍加思索。

　　“认得一二。看那边那深红的，乃是‘醉酴醾’；稍远一些，白质金边成串生着的，叫做‘素扶摇’。其余，真的不知了。”

　　“那，你对‘紫阑珊’可有印象？”

　　“完全不知呢。”云卿道，“不过，顾名思义，当是紫色吧？仔细找找……”

　　“紫色的倒有几种，”凤舞道，“可我根本不知‘紫阑珊’什么样子，要怎么找？”

　　“嘿，眼皮底下的东西，还要找？”风儿插言，“这多半不是你看不到，而是你认不得；所以先别发愁了，回去问问明珠不就好了！”

　　“说得对呢！”凤舞眼睛一亮，“明珠住在这里，她应该知道的！”

　　“你要找它做什么呢。”云卿突然问。

　　凤舞看他一眼，忽而讪笑。“先不告诉你。”

　　云卿也不细究，依旧一副温雅姿态。

　　他总这样……凤舞悄悄走近些，去嗅云卿的气味。——竟没有被盖住，依然那样幽幽地弥散，清苦淡薄。曾觉得是极美的气息，闻着闻着却突感心中难受。不知是自己生病给他染上了药气，还是原本这味道就过于凄凉？总之现在，她不喜欢它了。要让它……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