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30、北溟（九） 同行的众人

　　同行的众人也在，而且能够相互说话了。

　　“哗——刚才那是什么，我好像到了很多地方，看到许多别人的事！”风儿惊叫。

　　还未等旁人回应，就有个旷然悠远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将众人吸引。

　　“离幽。”

　　虽则有些回音，但仍能分辨出，这是陨琇的声音。

　　飘散的蓝色咒符纷纷向一个方向汇聚，凝成陨琇的幻影。半透明，微微发光的幻影……

　　“事情的来龙去脉，相信你已经清楚了。”陨琇就那样站在众人面前，眼中尽是温和。但离幽清楚得很，他没在看任何人，也不可能看得到任何人了……

　　“这里是北溟龙宫的后殿之一，祈默阁。说来……你一直没有来过龙宫，有些遗憾呢。”话到这里，略显哀怜。“祈默阁，名义上是个非正式的祈愿场所。事实上它几乎等于闲置，即使偶尔当作散心的地方，也稍嫌冷清。就算……是个静心反思之所吧。”

　　“我、瑁淇和紫涟都来过这里。我们的记忆和执念残留于此，方才，都给你看过了。他们都有苦衷，是可怜之人……之所以让你知道这些，是希望你不要怪他们任何一个。”

　　“那我可以怪你吗。”离幽低声，问给自己听。

　　陨琇那边还继续着。“……如今在这里相见，其实我已不在了。我杀了瑁淇，藏匿了她的尸首，而后瞒着各位部将们，向天界自首。天界问我尸首在哪，我自然不能说，只因里面的龙珠于你有益。而我也刚好需要一个责罚。

　　“我被天火焚身。天界与人界之间的结界有一个隐秘的破绽，我本打算看准时机挣脱桎梏，由那里下到人界。只是未曾想到，受刑之时，我的部下们闯入法场，以身相护。此举惊动了天界，在他们看来，这是公然抗拒天条。于是部下们也被牵连，一并受刑……我带着他们闯出去，下到人界，直奔风灵聚集的风砂地域。我深知，无论如何，我们也活不成的。只是这风灵能够稍为抑制天火，争取些时间，好让我完成这最后的灵篆。”

　　离幽紧咬嘴唇，默默听着。

　　“你不要怪天界。事实上他们并未曾想过取我性命。只是要以天火，化去我的龙族法力，将我贬为庶民。只是有一件事他们始料未及，那就是，我自首前就已将自身的龙珠移出，藏将起来。没有龙珠护体，我自然只有被烧死。谁能想到，龙王会不带龙珠在身上？而我亦因为计划之外的变故，白白拖累了这些无辜的部下……”

　　众人惊骇！原来如此。堂堂北溟龙王轻易被烧死，其中原来还有这般隐情。

　　“我知道你此时心里一定很难过，也很疑惑。你莫要激动，其中缘由，听我慢慢道来。”

　　离幽只觉眼前昏暗，几欲晕厥。何止难过……简直痛到了极致。他悄然拭泪。

　　“其一，我必须受这罪责。是为瑁淇抵命，也是对你们的愧疚。这么多年，再怎样努力，我给你们的伤害也有增无减。何况我希望以这种极痛苦的死亡，稍为削减瑁淇父王的怒气，给他一个交待，而让他不要迁怒于你。”

　　“你……真傻……”离幽浑身颤抖，嘴角渗血。竟是咬破了呢……

　　“其二，我必须留住龙珠。”陨琇平静依旧。对呢，他看不见的。他看不见眼前的，这个由他亲手造就的炼狱。“离幽……请你挺住。这部分非常重要，你要细听，牢记。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好……”离幽低声应道。

　　“……我们龙族内部都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现任四海龙王，不论能力还是地位，都是其他同族望尘莫及的。除了我们，再无别人可胜任这四个职位。即是说，一旦我不在位，北溟将长期无主，直至下一个可以胜任的龙王出现为止。

　　“有些事情，天界也无法做主。四海龙王的任命就是如此。天界不是没有权力，而是没有适宜的‘人选’。天道，讲求‘自然’与‘缘分’……莫要惊异，我曾说过，诸事皆有因果。诚然，他们贬谪了我，会致使北溟失去庇佑，而妖邪横行；但这不怪他们。以天界的观念，王庇护并造福于臣民，而臣民受了王的恩惠，就要拥戴王，与王同生共死。王昌盛之时，他们能够有安宁富足的生活；而王失势时，他们亦要与王共患难。

　　“然而我不能为一己之过而连累他们。只因这过错，实在是缘于我的自私与放纵……即使我不在，他们也不能失去我的庇佑，直至下一个王出现。于是我把多半神力灌注于龙珠之中，而把龙珠移出体外，放在了绝对可靠的地方。这样，只要有适合的人拿到龙珠，就能继续替我履行龙王之职能。这个人……只有你了，离幽。”

　　“……陨琇！！！”离幽一时间茫然无措。怎会，这样……

　　“我安排的这个计划，应当是可行的。降到风砂地时，我避开了凡人集中的村子，最终落在了素水河的郊外水域。这样不会伤人，却能导致相当规模的旱灾。一遇旱灾，凡人必当请来修道者，作法求雨。而稍加探究，他们最终定会找到我的尸骨所在。龙族对灵篆的控制力，可谓得天独厚。我的灵篆，稍有道行的人都可以拓写下来，却碍于上面的禁制，解读不出。而北溟龙王的身份，又有谁人不知？知晓了我的身份，随即会想到，要解此灵拓，必去北溟。

　　“只要进入北溟，沾到海水，禁制就会完全解开。灵篆之力发动，掀起大潮，将灵拓带到你身边。你接近灵拓之时，它会感知你的气息，并呈现‘离幽亲启’的字样。你的手一旦碰到它，它即会引导你来到这祈默阁。在这里，灵篆会与原本存留的我们几人的意念相合，幻化出你方才所见。

　　“现在，你应当是明白了一切。”陨琇现出如释重负的模样。“可是，今后才是最难的。离幽啊……”他面露悲戚。“我知道，以你的性格，早已决定与我同去了吧。可是，不行呢，你还要好好活下去。我无端的把这重担交予你，是否接受，本该你自行决定。只是，我依旧想求你答应。离幽……”

　　哀痛，钻心剜骨。这是怎样的世间……心已随着那人死去，身体却要活着，必须活着！

　　“……我把瑁淇的尸身和我的龙珠都交给了殿里一位老臣。稍后他会出现，交待你一些事情。你可以用瑁淇的龙珠，解去身受的紫炎噬魔斩。之后你把龙珠送回她体内，这样尸身不至于腐坏。如有机会，希望你托人把她送回她父王身边。而我的龙珠，就请你一直带在身边吧。”

　　这番交待之后，蓝光逐渐暗淡，陨琇的身影也随之越变越透明。他双目微敛，躬身，郑重施礼。“离幽。我有太多的话，不知如何对你说。三百年了……你我的心意，彼此相知。与你相遇，此生无憾。多谢你了……还有，对不起。”

　　这话语低婉温淳，却是燎烧在那柔肠百结之处，听来竟有如泣血！

　　“……虽知道无用，可是离幽，听我一言。有些事，有些人，必须要淡忘的。否则留给你的，就只有无边的痛楚和寂寞。离幽……”陨琇唤着，伸出手去。

　　呵呵，陨琇。你说着这样的话，自己却已在痛楚了吧？你不是自诩从不会落泪么？那么现在这表情算是什么，向我认输么？这样想着，离幽嘴角轻抿，绽出个凄美的微笑。“我在呢。”

　　一伸手，果然，什么也未抓到。可那又如何……从来就未奢望过，却曾无数次绝望过。没有知足之心，这三百年的苦恋将如何煎熬至今？拿不到手里的，看着，想着，一样会很甜美呢。离幽的手，轻扣在那即将逝灭的幻影之手上。这是心爱之人的，最后的温存呢……

　　“……请你，珍重……”

　　最后一句话，随着所剩无几的光影，飘散在苍凉的幽暗之中。

　　从未有这么冷，这么暗呢。

　　可是胸中却像被什么灼烧着，毒辣辣地闷痛，撑得好辛苦。……要松一口气，只一口就好。

　　离幽只是这样失神地，自暴自弃地想着，怎料喉咙里蓦地迸开一股酸涩热流，“哇”的喷将出来。

　　腥红，瞬间绽满了一小片水域。

　　众人慌忙围上来，扶住血色之中那飘然欲坠的身体。

　　“……你真是好狠的心。”离幽却不理他们，而只是目光呆然，兀自呢喃，“……可是，我听你的。我从来都是听你的。我这就活下去……如你所愿，好好的活。你说过……你有责任在，无法带我走……可是，我可以的……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对，一、切……咳……”

　　他咳血不断，竟无法再说话了。

　　众人急忙去救。施法的施法，拿药的拿药，这才稍微稳住情势。慌乱之中，忽听得一把苍老却浑厚的声音，如洪钟一样响起。

　　“汝等，稍安勿躁。”

　　那声音自前边传来。众人仔细看去，只见这殿内的正前方立着面屏风，其图案却异常古怪，画的是几个衣着素朴的渔夫，与这殿中风格极为不符。正惊异，却见一身材魁伟的老者从屏风后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