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29、北溟（八） 这番情形，

　　这番情形，凤舞看在眼里也是十分揪心。好在，恰是此时，景色又变。凤舞再次身处于先前那个花园里。这应当又是好多年后了吧……景色依旧，人却变了。

　　一个沉静高贵的美人儿。秀发如漆，瞳深似水……从面相中细细分辨，竟是瑁淇公主。当年俏皮任性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这般标致，实在惊人。她伫立在水塘边，秀眉微锁，似有所思量。

　　赭黄衣衫的男人走上近前。他还是那般模样，仿佛岁月再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只是他眼中些许闪烁含混的韵味，似在诉说流年背后的蹉跎。

　　“淇儿，这路途遥远，难得你回来一次。最近过得可好？”

　　瑁淇这才回神。“啊，父王……”她努力露出个笑脸，却是苦笑。“……陨琇哥哥对我很好。”

　　老龙王也笑，温和中透着狡黠的笑。“既然如此，你怎会舍得这么快就回来？”

　　瑁淇不解。“不是父王找我的么？”

　　做父亲的轻轻摇头。“虽然爹爹也喜欢你听话。可是淇儿啊，你也长大了，远嫁在外……不论面对长辈还是夫家，有时候自己拿拿主意也好。”他话里分明还有话。

　　“……父王，究竟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老龙王却突然问了句。“陨琇对你，是真的好么？”

　　瑁淇无奈道，“父王，你看着我们从小到大的，他待我怎样，你会不知？”

　　“相敬如宾，是吧。”老龙王了然断言。

　　“对。”瑁淇无从辩驳。“就像从前一样……虽能感到他的好，却摸不到他的心。我越发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从不问我想什么。他就只是那样照顾我。我们之间，不过多出一重名分。”

　　“你从未怀疑过什么吗，淇儿？”

　　“……什么？”瑁淇略显不安。

　　“如果陨琇这般对你，只是缘于他与生俱来的冷漠，那也罢了。但你可曾想过，如果他心中另有所爱，又会如何？”

　　看着女儿愈发无措，老龙王继续说下去。“北溟一带的水族之中，早有这样的传闻，说陨琇与一个鱼妖，有着不清白的关系。”

　　瑁淇在发抖。

　　“他们说陨琇娶你，正是为了掩饰他与那妖孽的苟且之事。更有甚者，据说那妖是……男的。”

　　“无耻！！！！”瑁淇终于吼出来，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诬蔑陨琇哥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像陨琇这般德才兼备的神将，莫说水族，连整个天界也罕有。这善妒者大有人在，流言也随之来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再任由他们胡说……”

　　“这要看你的了，淇儿。”老龙王俯首垂目，似下了很大决心。“虽然身为龙后，情理上不该再管这有损身份之事，但为父希望你能除掉那妖孽。”

　　“斩妖除魔是理所应当的。”瑁淇说着这话，却仍有犹豫。“可是，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所说是真的呢？如果陨琇哥哥真的爱慕那鱼妖……”

　　“淇儿。我既已决定让你做这件事，其中利弊就要讲个清楚。其实玩世不恭也好，断袖之癖也好，只要不过于离谱，天界又岂会管他。只是这勾结妖孽，罪名太大。而亵渎天界赐婚，更是于理不容。我听说这谣言已传出几百年。这么长的时间，难道天界真的会毫无察觉？你有没有想过，天界赐婚，名义上是表彰陨琇的功绩，实则是刺探他？”

　　瑁淇抖得更厉害。

　　“陨琇过了这第一关，很好。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清白，这鱼妖都不能再活。权当是为了陨琇的名誉、甚至性命，也是为了你的幸福，我们一定要除掉他。我已让手下打探到他的所在。这次回去，你就带上几个可靠的侍从，找机会杀他。切记，一定要低调行事，万万不可走漏风声。否则惹来多少是非，你也能想到的。”

　　“好吧……”瑁淇恐慌如受惊的鸟儿，“我、我知道了。回去之后，我会尽快除掉那妖孽，请父王放心吧。”

　　“乖淇儿……”老龙王眼中现出怜爱。“本来为父的想替你去这一遭。可是转念一想，也许，还是应该让你亲自与那妖孽对质……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也让你很为难。”

　　瑁淇却凄惨惨一笑。“父王的意思，我明白。淇儿自幼就爱刨根问底，凡事若不求得真相，誓不会罢休。这次亦然……父王是对的。我此去，一是要亲口问个清楚，这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二来，如果是真的，我倒要看看，那妖孽究竟哪里好，能令陨琇哥哥倾心……”

　　老龙王望着女儿，满面痛惜。

　　景色再变。这次，则混乱多了。许多的光影翻覆不休，变幻不定，令人眼花缭乱。凤舞先是看到离幽和瑁淇缠斗一处，剑影横斜衣袂翻飞；一个照面后，却再也不见二人身影。视野扭曲五色杂糅，一瞬间所处之地又变幻成龙宫里面的模样，一群貌似侍从的人们匆匆来往于其中，场面混乱不堪。陨琇在众人拥簇之中跑向门外。那边有更多的侍从；其间，似乎有几人抬着个东西。凤舞刚想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却不料眼前又花了。

　　最终，周遭的影像再度成形，稳定下来。

　　这次是在屋内了。高贵却素净的装饰，以及包括床、几在内的陈设，标示着这是间卧房，且极可能就在龙宫之内。

　　果然。坐于床侧，面色焦虑的男人，正是陨琇。而床上卧着的，则是位憔悴女子。凤舞惊叹于瑁淇的变化。由一个稚嫩少女，到风华绝代的佳人，再到现在这般形销骨立。这哪里像神，分明就与一个命途多折的凡人无异。

　　“陨琇哥哥……”瑁淇低哑地唤了声。她干裂的嘴唇每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瑁淇……”陨琇应着，眼中怅然失神。“你别怕，我一直在的，谁也不会再来害你……”

　　“怎么会呢。”瑁淇的目光惨淡涣散，游离在不知名的地方。“那个害我最深的，就在我身边……”

　　“对不起……”陨琇绝望地闭上眼。“一切皆由我而起。我希望为你们尽力，可到头来只能说这一句……”

　　“陨琇哥哥。”瑁淇带着哭腔，却流不出泪。“要说不怨你，那是假的。可……我还是想说，这不是你的过错。”

　　泪，应该早已流干了吧。

　　陨琇眉头搅拧，咬住嘴唇。“我……”

　　“……杀了我，好不好。”瑁淇突然说。

　　“不要胡说。”

　　“我是认真的。”瑁淇抓紧陨琇的手腕，脸色微微潮红，似是用尽全身气力。“好不容易清醒，就求你这一件事，难道也不成？”

　　“为什么你不能忘了我，好好活下去？！”陨琇声音抬高，脸却埋在了手掌中。“我也想你幸福的，一直都想。可有些事情，你我无法控制。为何不早早放开彼此……”

　　“是啊，为何不早一些看透……陨琇哥哥，我错了，真的……”瑁淇竟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

　　陨琇抱起她颤抖的身体。“最后听我一次行么？不要死，我们都要好好的……我继续去找治疗你的方法……”

　　“不要试图安慰我了。”瑁淇凄然而笑。“这么久了，你一直都在为这事忙着。能否治好我，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么？自那次受伤以来，我一直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可那不算什么。最痛苦的其实是，我确定了一件事情……”

　　“瑁淇，我……”

　　“没关系的，我现在明白了。虽然我自幼就认识你，可最先得到你的心的，却是他……是父王过于溺爱我，才向天界禀明，最终使天界赐婚于你。我不能责怪任何人，可是事实上，从此大家都走上了不归路。这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吧……我今生只爱过你一个，为此我赌上了全部。现在我输了，连活着的意义都输掉了……所以，能让我解脱吗？”

　　“瑁淇。”陨琇放下瑁淇，仔细地替她盖好被子。“如果真能解救现在的你，莫说弑神，即使是天下最苛重的罪责，我也可以承担。可是你知道吗，我牵挂着太多东西。如果我去了，北溟又当如何？”

　　“啊……”瑁淇顿悟一般瞪大眼睛，随即又啜泣起来。“……是呢，陨琇哥哥与我不一样。你背负那么多东西……我却，妄图用我一辈子的执念束缚你。淇儿知错了……”

　　“不哭了……”陨琇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柔声劝着，替她擦去眼泪。“你什么也不要想，就这样好好睡着……我从前是你哥哥，现在还是。”此时他的面容反而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到了另一个扭曲的极端。“……妹妹想要的东西，我怎样也要拿到。……解脱是么。你等着我……待我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就让你睡得好好的，再也不会痛苦。而我亦会狠狠的罚我自己；只是要对不起离幽了……”

　　这话语如此凄绝，凤舞听来是既难过又有些迷糊。正细细品味其中含义，眼前的光景却散去了。神智一恍，身子一重，就觉脚又落到了地面上。再看周边，乃是又回到了神游之前，那个满溢着蓝光的殿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