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28、北溟（七） 其中一人身

　　其中一人身着纯白战甲，衬以紫色袍袖，执剑而立；观其面容，正是北溟龙王陨琇。他的模样年轻俊美如故，只是眉间多了霸气，眼中平添几分沧桑。而他对面半跪着一人，观其姿态，像是不支；细看其面目，竟是离幽。

　　两人就这般对视，沉默良久。陨琇虽用剑指着离幽，脸上却写着“无趣”。凤舞在旁看得清楚，觉得莫说是动手，他恐怕连自己想做什么也不记得了。

　　“哈，你手不累么。”离幽终于嗤笑一声，开口了。慵懒略带刻薄的腔调，一成不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这样子算什么，等着看我笑话么？”

　　“这倒也是。”陨琇面无表情，把剑一收。“到这地步，不论怎样你也逃不掉的。”

　　离幽被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激怒了。他笑意更甚，却是怨毒扭曲之笑，令原本姣好的容颜有些失色。“尊贵的龙王陛下。您今天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口口声声说要除我这妖孽，现在却无端呆滞起来了。我一条贱命不足挂齿，只是您的宝贵时光都破费于此，甚是不妥。如果是怕我的血脏您的手，那我就代劳自尽于此，免得您为难了，可好？”

　　陨琇眉眼微动，嘴角一挑。“好笑。”

　　“难得，我以为陛下阳寿过长消受不起，以至于了无生趣，早忘了怎么笑。”离幽强压怒意，嘴巴更利。

　　“……你的尖酸谈吐实在与相貌很不相称。”陨琇的神情竟有些松懈，“不过，竟是说对了。了无生趣……的确。”

　　离幽面露讶异。再看这高高在上的龙王，此时分明是一副寂寥抑郁模样。

　　“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即使笑，也不会有人问我为什么笑。”

　　“我没有跪着问人的习惯。”

　　“我可不曾让你跪过。”陨琇口气虽硬，手却已伸将过去。离幽不解地瞪视他片刻，最终还是抓住那手，站起身来。

　　“好吧。你笑什么。”

　　“笑你们这些凡物，寿命短暂，却还轻言生死。”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陨琇没有看离幽，而是继续说下去。“尤其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刻意追求长生而修行了上千年的生灵，依然荒唐至此。”

　　离幽突然仰面狂笑！笑得唐突，笑得凄凉；身子前摇后晃，瘦削肩头随之耸动，仿佛全身的骨头随时都要散掉。“对……你说得对。”他终于止住笑，却还是颤声。“这了无生趣……我本是说自己的。”

　　“原来如此。”陨琇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可是我与你又不同。我还有责任在……你呢，你还有什么呢？”

　　“我还有一辈子的孽。”离幽说罢又笑。

　　“罢了。”陨琇双目微闭。“你可以不用死。”

　　离幽却不稀罕。“生死也不过你一句话。”

　　陨琇叹息。“你当真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今次找你，不论是杀、还是不杀，总归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你不再害人。”

　　离幽这次当真是始料未及。“你要放过我？？”他先是眼睛瞪大，而后很快又恢复不屑。“算了吧。我是什么？我是鲨鱼精，龙王大人。鲨鱼精要做什么？无外乎吃些生灵，造些杀孽。我不杀他们，就等于灭我自己。放与不放，又有何区别……”

　　陨琇又恢复起初那冷漠神情。“你具体怎样行止，我没兴趣知道。但你当清楚，既已修成人形，对食物就不必再挑剔。虽然吃素于身体不利，但维持性命还是可以的。我知道这对你很难……但这与我无关，总之今天我放了你，今后你若再敢伤人，必被诛杀。既然你视性命如儿戏，又何不赌这一次？”

　　“随你。”离幽撇下这句，算是应了。

　　景象再变。依旧海底，只是处所稍有不同。水光游散于珊瑚丛间，映出斑斓色彩，一如烂漫春色中那花红柳绿。这当中有一块巨石，其上坐有一人，长发飘零衣衫荡漾，肌如沁雪醉眼迷人。这一个，还是离幽；观其样貌，似乎比先前更媚，面色却不好看，憔悴得近乎阴惨。他把软绵绵身子骨往旁侧一倚，双眼微垂，就要打起盹来。

　　一个修长身影悄然而至，在远处静立片刻，终于像下定决心一样，来到近前了。这一个，则是陨琇……穿着便服，气定神闲的龙王，仿佛此行只是来探访故友。

　　“……呀，是你。”离幽惺忪睁眼，颈子微转，算是打了招呼。

　　“是呢，我竟还会遇见你。”陨琇在旁边坐下。

　　离幽复又闭眼。“我们多久没见了……一载？”

　　“好像是吧。”陨琇随口答着。对他而言，一载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瞬吧。

　　“你还好吗。”离幽也是随便一问。

　　陨琇却稍稍挑眉。“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似乎那次之后……你真的没再杀生。”说到此处，他竟难得地笑了下。“不必如此吧，我只说不准害人，可没说所有生灵都不能杀。”

　　离幽懒洋洋看过来。“陛下不爱惜自己的臣民么。北溟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放我一命，我也不便再伤你族类。难道普天之下的性命，不是平等的么？噬人是杀生，噬水族也一样。陛下怜恤岸上的百姓，却任由水族为他人所食么？我实在不明白……”

　　“所谓众生平等，并非这般简单的啊。”陨琇眼中浮出柔和的神采。“世间有因果，有缘，有孽，进而有债。诸多不平，那仅是你眼中看来的不平。实则，只是在偿还他们所种下的一切。生生世世，一边偿还，一边又造下新的孽；而后是遗忘，与又一次开始。就这样永不休止……”

　　“够了。”离幽打断他，“我听得累。”

　　“起初领悟这些时，我也突然觉得累。”陨琇又笑。“可是，又有谁能逃得出。”

　　“我是逃不出。”离幽凄然一笑。“要我偿还什么都好……可我只害怕一样东西。”

　　“什么？”

　　“就是你所说的，转世之后的遗忘。”

　　“那是种解脱。否则被一个‘情’字所累，将如何安生……”

　　“诸世皆有情，万般羁绊，谈何解脱。”离幽反驳道，“而正缘于这遗忘，世上再无绝对钟情。”

　　“……啊，”陨琇略显苦恼，“为何纠结于此……莫非你有什么心仪之人？”

　　“没有。”离幽身子一伏，又要瞌睡。“我真的累了……恕难奉陪。”

　　陨琇依旧看着他。“实不相瞒，我没想到你能克制到这地步。我遇过无数妖类，大都是些欺软怕硬言行不一之辈。你本嗜血，竟也可以吃素一年，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只要你高兴，我可以一辈子吃素。”离幽头也不抬。

　　“你……”陨琇蹙眉，“何苦如此。罢了……”他搜索片刻，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锦囊，内中不知何物。“我此次只是随兴出行，并未多备东西。这些都是上好的丹药，可做补品，你且收着，身体不适时就服用少许。”

　　离幽腾出一只手，接了药。“在你走之前……我还有两件事问你。”他依旧没抬头。

　　“说。”

　　“第一，被我吃掉的那些……人也好，水族也好。究竟是他们在还债，还是我在造孽呢。”

　　“……”

　　“你答不出？”

　　“……抱歉。”陨琇说罢起身，目光却依旧离不开离幽。

　　“不出所料呢。我明白的，像我这样的妖其实本不该在世上。活着就要杀戮……这样无论如何也修不成仙，最多成魔罢了。”

　　“你……”

　　“好了，第二问。……”这话语不知怎的，就这样断了。

　　“怎样？”

　　“……我能再见到你么。”

　　陨琇微微一惊，但很快恢复从容。“如果你当真要继续吃素，那我定要一直留意你。否则，可真会害死你的。”

　　“……我知道了。你请回吧。”

　　陨琇的眼神里，蓦然多了分怜惜。不过他也只是稍愣片刻，之后转身离去。

　　离幽这才起身，寻觅到龙王渐去渐远的身影，就一直望着。他眼中很是异样。

　　他分明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