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27、北溟（六）

　　那个方向上，有一座难得完好的圆顶建筑。其周边封闭，外围由数根雕花石柱支撑。看规模，有些类似于民间宗祠。入口斜对着众人，看来并不阔绰；内中透出些明灭攒动的苍蓝幽光，不知何物。

　　“我也觉得那里不寻常……”紫涟赞同，“走吧，你们都小心点。这龙宫也算是神殿，凡人之躯不可轻举妄动。”

　　水流在周身荡漾不息，直拖着人向上浮起。明明是不远的路程，走起来却如此费力。终于到了那殿堂的入口近前，众人停下脚步，小心窥伺过去。

　　蓝光太盛，虽不刺目，却足以遮盖内中的情形。众人竭力分辨，也不过看出那殿中色调偏暗，陈设简朴。而发出蓝光的，乃是浮在半空的一层层蝌蚪形咒文。这些个咒文成行排列，一圈圈环绕于室内，朝不同方向缓缓转动。凤舞觉得这咒文似曾相识；仔细想想，周贤英收纳灵拓的时候，不是也出现了这样形状的咒文么？

　　“这个是……”离幽伸手向前。“……陨琇！！！”他眼中忽而异常明亮起来，“我感觉到了，是陨琇！”

　　“慢，你什么意思？”紫涟想问个究竟，却见离幽几步跑进那殿里去了。“哎！急什么啊……”他忙也跟了进去。其余众人紧随其后。前后不过瞬间，这殿中就起了变化。

　　蓝光，就那么腾地绽开来了。咒文加速旋转，并且愈加鲜亮，层层叠叠的令人目眩。众人惊疑，唯独离幽浑然忘我。“陨琇！……是你吧，陨琇……”他颤声唤着，伸手去摸那些咒文。而咒文也像有所感应一般，绕着他的指头聚拢过来——那般乖顺，那般温柔，仿佛真的听到他的话语。

　　“我就知道……”离幽含泪而笑。只是，还未等那泪滴落下，蓝光就已没过了一切。触目所及，浑然炫然，不知其所以然……

　　众人互相唤着，却各自发不出声来。就见眼前先是一片光海，而后逐渐黯淡，涌动之中化为雾尘，缓缓的散去，现出一番别致景象。

　　置身之处，变成一座幽静秀美的后花园。凤舞四处张望，不见他人；试着喊话，依然发不出声。她甚至看不到自己本身；仿佛真正在这里的，就只有她的意识。

　　碧波微荡，草叶轻摇。九曲桥上，现出一个少女的袅娜身姿。

　　“爹爹！”她跑着，呼喊着。她看来不过豆蔻之年，生得灵动标致惹人怜爱，一身衣衫轻盈盈如彩云之端。

　　“淇儿，慢点，别跌到了！”男人慈爱关切的声音，自另一边响起。三十几岁的男人……身材中等，衣着是沉稳的赭黄色调，缀以龙纹、金饰，华贵可见一斑。他从一座凉亭中走出，迎向那少女。

　　“是不是陨琇哥哥来了？”少女迫不及待地问。

　　“傻丫头，净想着那小子……”男人笑呵呵，“我只说有客人来，哪里说是你陨琇哥了。”

　　“啊……”少女眼中现出失望。她的眼睛比一般孩子还大些，水汪汪滴溜溜的，甚是讨喜。

　　“是爹的旧识，来看爹的。顺便给你带了礼物，你来看看，是否喜欢啊？”

　　“好吧~”

　　男人引着少女走向一旁，凤舞只觉得自己的目光也跟了上去。

　　“你看，就是它了。”男人指着一座石砌的小水池。

　　少女探身去看，不由得惊呼，“真漂亮！”

　　但见那池中，游着一尾淡紫色鲤鱼。它个头比一般鲤鱼还大些，须子和鳍尤其长。鳞片饱满绚丽，闪着一层奇异的光辉。

　　“是从曜月泊带来的。”男人笑着解释，“很有灵性的东西，可以当你的玩伴。这样你也不用整天念着陨琇那小子然后发呆了。”

　　“爹啊！陨琇哥哥怎么能跟鱼相提并论！”少女嗔道，“再说，要不是你总不在家，我也不至于天天烦闷嘛。”

　　“乖淇儿~”男人好言哄道，“你还小，身体也弱，不能去深海龙宫啊。等你大了，想去哪玩爹都不拦你。”

　　“好啦！淇儿知道了。”少女笑了，“爹你不是还有事么，快去吧，我来逗它玩会儿~”

　　“好~爹就不打扰你了，你可千万别再不开心啊。”

　　送走了她爹，淇儿在水池边蹲下来。“喂！”她冲那鲤鱼喊。

　　鲤鱼只是尾巴一摆，就背对着她不再动弹。

　　“你不高兴啦？”淇儿用手拖着下巴，歪头看它。“我知道啦……这个小水池怎么可能比得上你家的大湖。让你不自在了，对不起哦。”

　　这次鲤鱼摆了两下尾巴。

　　“唔，好像这个水还比较冷呢……我知道你不舒服，要不，我让他们送你回家？”

　　鲤鱼这才慢慢游转过来。

　　“……啊，可是，他们哪有工夫理我。我也不常出门呢，曜月泊很远吧？……喂你别跑啊，我又没说不送你。只是，可能要等一阵子呢，毕竟我筹备一次出门很麻烦的。……什么？你说你想修炼？……嘿嘿，我可是龙族公主，水族的语言我全懂！”

　　鲤鱼开始来回游动，活泼起来了。

　　“……我知道你这类小东西哦~紫色是最高等级吧？寿命本来就长，灵力也高，不修炼确实可惜。哎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李虞菁？？拜托啊，这算什么名字……这样吧，我给你换个好听点的，以后也好称呼，怎么样？……那好，我开始想了啊。”淇儿思索着。“你是很漂亮的家伙呢……紫色，在水里……嗯……对了！你就叫紫涟吧！”

　　鲤鱼欢快地频频摆尾。

　　“那就这样定了。”淇儿笑道。

　　凤舞想，这两位，应当就是曾经的紫涟和……瑁淇公主。神游而看到过去，这样的经历她前不久刚有过，因而这次很快适应了。正思索，眼前景象就模糊扭曲了去，几经流转，再度形成另一番景象。

　　与原本的处所一样，蔚蓝的，海中之景。这里像是水中花园；楼台掩于波光之中，投射出虚渺却美妙的影子。凭栏处，立着一对男女，俊逸灵秀如画中之仙。女的有些面熟，细看之下，分明是那瑁淇公主，不过年岁长了些，约十六七的模样。而那男子身形修长风骨绰约，衣着简约而不失大气；面容俊美如雕，神情却是些许木讷。

　　“陨琇哥哥？”瑁淇歪头对着男子的脸，瞧了又瞧。“……你怎么总是发愣呢，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男子眼眸微动，似乎看了她一下。“……没有啊。”

　　他竟然就是陨琇。这个阴沉寡言、声色内敛的男人，竟是北溟龙王。

　　瑁淇有些不快。“你呀！……哎！……”她没有继续责怪，而是故意又问一句，“那，陨琇哥哥，可有什么开心的事？”

　　陨琇这次连眼珠也不动了。“……也没有。”

　　“你……”瑁淇面有怒色，眼睛瞪得更圆。不过这一肚子火气很快变成叹息，软绵绵从她口中呼出。“……算啦，那，这次你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陨琇这才转头，安静地看着她。片刻他目光和缓，微露笑意。“你长大了。”

　　“就只有……这样？”瑁淇虽有不满，脸上却微微泛红。

　　“……瑁淇。”陨琇把手轻轻搭在瑁淇肩上。“你知道我不太会说话……儿时我常带你去玩耍，跑遍各种地方；那个时候，我只需让你跟在身后，并不需多少言语。年纪稍长，我们都不再去玩闹，那个时侯我则赠你礼物，让你得到心仪的东西，喜悦之余也时常想到我，这也是无需言表的。”他这般言语，温吞如和风细雨；说话时，眼神也柔和下来，全然颠覆了方才那冷漠姿态。“而现在……你正当花样之年，心思细腻而善感，万千情思当要倾诉；只是，我心中却累了……就算能听你说，也无法再对你讲些适宜的话。你能原谅我么？”

　　瑁淇涨红了脸。“你说的什么话……你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叫我原谅……我知道的，陨琇哥哥一直对我很好，只是不擅表达！我才是知错了，我不该为难你……”

　　陨琇笑得有些无奈。“……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能高兴些。你要什么，可以尽管对我说。除了陪你讲话，别的事情，应该都不难办到……”

　　瑁淇闻言，俏皮地一笑，脸却更加红了。“……那，我要做陨琇哥哥的新娘，也可以么？”

　　陨琇愣了一下。“这个……好像不是不可以。”他略加思索，“不过，这种事情，一般不都是由男方提出的么？”

　　“你真坏啊！！”瑁淇直接掩面，却掩不住羞怯笑意。“算了，你这不是还很会说么！……那句话别放在心上，我只是看你一直板着脸，才来逗你的。”

　　这时有侍从前来谒见。

　　“禀报公主殿下！宫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殿下的友人，名唤‘紫涟’。殿下是否让他进来？”

　　瑁淇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喜出望外。“是他！他竟还在呢！……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当初那约定。这么说来他一定是修炼有成啦~快，召他进来，让他在我的书房等着就好。”

　　打发了侍从，瑁淇笑逐颜开。“这不，陪我说话的来了哦~我这就去了，不理你了，嘿嘿……”说罢冲陨琇做个鬼脸，转身跑了。

　　陨琇立在原地，只是静静的笑。

　　景象再度变幻。伫立的男子不见了，梦幻般的楼台也散去了。眼前依旧是水色一片；只是这次，成了两人对峙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