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13、风砂（十二） 素水情殇.

　　石室呈正圆形，空旷开阔，棚顶尤其高。天光样的琉璃色从棚顶中央一处圆形缺口倾泻而下，照在下方端坐着的人身上。但见其人：苍色长发，水样衣衫，飘逸绝伦；静若止水，安闲雍容，贵气中竟透着仙家风骨。见到众人，他起身相迎。那身子单薄得令人心惊，仿佛只需吹阵风，就会抽丝剥茧般散去。这样貌——单论这发色，就极其罕见。确切说，除了倚青，凤舞还没见过与这类似的。她定了定神，细细端详，突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

　　“你该不会就是……沁玙？”

　　“正是。”那人垂首作揖，道，“在下正是素水河伯，沁玙。”

　　“河伯……？”凤舞暗忖，那岂不就是神了？

　　“很意外吧。神，也是有等级的。海中有龙王，湖中有鱼王，而江河之中，就是我们河伯了。像素水河这般的小河，河伯本就法力低微，加之近况不佳，在凡人前也无法隐去形体了。何况，此次我也有意要见你们。”

　　“啊、对了……”凤舞取出黎彩袖交给她的玉佩。“公子可认得黎彩袖姑娘？”

　　沁玙接过玉佩，落寞一笑。“怎会不认得……”他向身后一指。“你们看。”

　　众人一愣。虽说这石室布局简陋，适才却只注意到河伯沁玙了，没看见后方角落里还有一口未盖盖子的石棺。上前一看，竟见到一位姑娘闭目静卧其中；细细端详，终于认出这就是黎家村遇到的黎彩袖姑娘。只是这黎彩袖面无血色，也探不出气息，很像是……

　　“如你们所见。彩袖……其实早已不在人世。”沁玙将玉佩放在彩袖手中。青盈盈的柔彩把苍白的指头映得细腻剔透。“我以水之灵力凝成寒气，以保存她的尸身。可终究只能如此……莫说生死之道不可违，就算勉力施救，以我带罪之身，也无可奈何……现在，当是赎罪之时。”

　　三人听得糊涂，但云卿已经心中有数。以他对阳气的敏感，明显感到这沁玙的气息还不如那个玉佩强烈，以至于可以近身而毫无不适。是什么使这位河伯虚弱至此，他猜到个大概。

　　“阁下，莫非是动了凡念，受到天界责罚？”

　　“不尽然……以上天之包容，竟未曾降罪。万物善变，而天道圆恒。水到，渠亦成；自然之理，无使其悖。错已至此，不消得天降惩处，我已自食其果。”沁玙仰起脸，天光顺着鬓侧滑落。苍色的眼像是不适应亮处，索性闭上。

　　“几千年来，我就栖身在这河源的洞府中。凡人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却一直注视他们，一代一代，生老病死……神仙的生活，也并非了无生趣。我履行着天界交予的职责，为素水河注入生机，维护它的运作，庇佑沿岸的生灵。与我的寿命相比，万物在世间不过转瞬光阴。此消，彼长……偶尔使人感伤。只是那些生灵啊……它们最绚烂光耀的时候，无数次令我动容。镌刻于心的，既是永恒吧。

　　“只是动容也罢了。心如平镜，而镜中自有乾坤。自从遇到她，一切就变了。本以为又只是花开花落中的一瞥，却令我醉心，直至倾心……终究是得到过多便不去珍惜了么？居然那样陡然的感到了寂寞，还借此放纵，不顾一切地滋生了爱慕。

　　“她拥有灵视，可见鬼神。初见她，她还是个孩子，不慎失足落水而被我救起。待她脱险，我若一走了之，也不会有今日之事；缘正是这样无法预料的东西……我回头看了她，而她恰巧睁开眼睛，看到了我。

　　“自那时起，她常来找我。起初我避而不见，后来不忍看她这样苦苦等待，也出于心中那‘寂寞’，这才现身……这样子伴着她长大，直至心中单纯的寄托，面目全非……

　　“她似乎对我的身份略有察觉，但那样子长大的她，眼中之事，与凡人、与神都不一样。她家中是这一带的豪门，待她成人，自然要为她安排婚嫁。然而她性子刚烈，既已心有所属……就决然不从。是我害了她。但事已至此，不论刻意疏远，还是极力劝诫，都已无用……

　　“而身为河伯的我，此时已发觉了自己与以往的不同。心怀凡念，身怎能为神……神力日渐消弱，而心中愈发忐忑，杂念丛生……我曾希望上天尽快处置我，换一个称职的河伯，就可终止这一切的谬误，却不知，自己一味逃避，正是错过了一次次救赎的机会。

　　“终于，彩袖因为抗婚，被家中软禁。我虽是神，却离不开自己的水域，对凡间之事奈何不得。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被家里发现，追赶至河边。走投无路之中，竟拔刀自尽，尸体坠于河中……

　　“我收了她的尸身，此后，整日魂不守舍。悲痛之时，发生了这场天灾。天火降下，旱灾肆虐。我放纵凡念的结果，就是仅存的法力连河道也无法保护，任其干涸……然而，要河道恢复如初，还是有办法的。每位水神，自接受使命的那刻起，就已被赋予那样的权能。只是这办法只能用一次。此次大旱，外界邪气太盛，如若妖患不除，即使河道恢复，也很快又会干涸。这样教我怎能安心……今日，各位到此，正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后机会……”

　　这些话，明白人听得更明白，而糊涂人愈发糊涂了。

　　沁玙又问，“这玉佩，你们是如何得到的？”

　　众人将遇到黎彩袖的经历讲述一番，还转述了她说给沁玙的话。

　　“彩袖啊……”沁玙向石棺望了眼。那里的姑娘的脸，沉静安详。怨吗？悔吗？抑或不在乎？一切都不得而知；唯一期望却不敢想的是，喜悦，或者，至少曾经喜悦过吗？“难怪找不到你的魂魄。你的用心，沁玙明白了。”他重又面向众人。

　　“这玉佩是我赠与彩袖的护身之物，乃是在河中集萃了千年精华的奇珍。她坠河之时，一个家丁上前拉她，却只抓住玉佩，扯了下来。想必，她的魂魄就是那时附在玉佩上的。我曾为此困惑……因为我知道，借玉佩之神力，即使鬼魂也可幻化出形体，并且任何时辰都能安然行走于人间。既然如此，她为何不来与我相见？

　　“现在我明白了。即使相见，又能如何……成全了私情，却弃苍生之疾苦而不顾？你们想必也看到了，黎家村的人陆续离开，只有彩袖还在那里，寻找解救素水河的方法……我既已知道她故去了，这几句话于我又有何意？她无非是想借几位能人异士之手，助我平旱灾，救素水。”

　　“阁下请放心。”云卿道，“妖患已经消除，现在，怎样能救素水河，请尽管吩咐，我们一定全力相助。”

　　“好……几位的恩德，在下感激不尽。”沁玙再次望向石棺，突然一甩袍袖；石棺的盖子立即合拢。“彩袖，你去罢……该割舍的，总要割舍。以这个身份，我再也无颜面对你。我只留下你的尸身；鬼魂还是快些去轮回了好，如果我还配有来世，我们就那时再见罢。”他断然转身，“各位，我们走吧。我先送你们出去，然后就可以施法了。其间有件事情要劳烦你们，简单得很，请不必担忧。”

　　三人站在一处。沁玙在他们对面，又是袖子一拂；众人神志一恍，再一定神，就已到了一处明亮广阔之地。环顾四周，见天朗气清，日光灼然；下方纵横盘错着干涸的河道，不远处还可见到来时那个缭绕着雾气的河源。方知自己是悬空站在了河的上方。细看脚下，有一片云气翻滚氤氲，定是那沁玙所施的法术。

　　沁玙此时也在这云气之上。他缓缓抬手，运起全身之力。霎时间有水样的琉璃色泼染开来，渗着丝丝凉意，铺天盖地，直至将整个河域笼罩其中；水也融融，光也融融，天光水色，交错浑然。似水，却轻柔胜烟；似雾，却剔透如冰。沁玙身浸其中，长发与衣衫无声飘浮。他额前渐渐浮出一个青色印记。那青色流转不息，愈来愈浓，最终透亮起来，形成宝石样的东西。接着，他取下发簪，托于掌心。那是看似普通的金簪。

　　“请用这簪子，刺进我额上的水玉里。”

　　“这！……”凤舞不敢，“这会不会要了你的命？”周贤英也在一旁猛点头。

　　“事已至此，我不必瞒你们。神也有寿命耗尽的一天，何况是罪神……”

　　“我不想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有，你也不必做到这地步。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凤舞虽自幼习武，却未曾伤过人命，显然下不去手。而周贤英更是唯唯诺诺，不敢上前。

　　“神明是无法自尽的。要杀死一个神，唯有借他人之手……我被委任为河伯之时，体内有一部分灵力是被封印的。唯有解开这封印，力量才能被全部释放，但那样我也会死。因而不到万分危急需要牺牲的时刻，是不能解封的。解封之法就是用金簪刺那封印，以金生水，以水润万物。”

　　“这样……”凤舞尚在犹豫，却见云卿一步上前，拿过金簪，略一发力，直刺进了沁玙的前额。没有血，甚至没有声响。只是那簪子没入太深，吓得凤舞捂住了嘴巴。随即，就见那簪子竟溶了进去；欲滴的翠色从伤口处迸开，丝丝缕缕，四散而去。

　　“多谢……”沁玙的面容，带着释然的平静的笑，忽而有些模糊了。“你们去吧……”他抬手一指，将众人与他分开了去。三人只觉得脚下游移，再看沁玙的身影，愈发的远了。不消片刻，脚就着了地。下落之处，正是素水河畔道路最畅通的地段。

　　沁玙立在半空，萦绕周身的水色愈发浓厚，却温润而不灼眼。凤舞突然发觉，有时，人无意间的微妙直觉，会在将来不知什么时候变成现实。现在，沁玙的身体，正如她刚见他时所想到的一样，抽丝剥茧一般，一丝一缕的，散去！水色缓缓沉降，凝于河道之中；几股湿润的气息掠过河面，掀起看不见的波澜，随后就有细小的水声响起。素水河，涨起来了！再看头顶，方才还是烈阳当空，现在却聚起阴云，眼看就要下雨。

　　眼见沁玙的身形渐渐淡去。如真似幻间，河源处仿佛有什么飞了出来，攀着层层水雾，直至沁玙身边。发丝飞扬……衣衫纠结……如倦柳缱绻。

　　“彩……袖……？”

　　女子的笑靥在云气中若隐若现。执手……相望……胜却千言万语。一世的宿命一世的缘，终结于此。何为有情？思念若有这一世的长，也不枉此情了罢？

　　风飘摇，滟光凝，两个身影愈加的不分彼此。云缭，雾乱。随着第一滴雨的降下，这对璧影齐齐消融在天地之间。

　　天也清，水也澈。雨帘轻叩大地，包容地抚爱着万物。少年懵懂，不识情为何物；方才所见所闻，仿如一场幻梦，被秋雨一洗，空余一腔怅然，几丝感慨。三人也没有多耽搁，忙加紧赶路，寻找避雨之所。

　　“……这样，我们也不必回去找彩袖姐姐了。”凤舞有些失神。“啊，不败兄，谢谢了。不要挡了，早晚我们都会湿透。”她放眼向前，只看见一股脑的泥泞。几天前她也是冒着雨，疲于奔命；但现在身边多了两人，尽管其中一个性格怪异手腕阴险不食人间烟火，另一个神神叨叨优柔寡断来意不明……奇怪，好歹也算共患难过了，怎么对他们的印象还这么差。几天，真的只有几天么？她觉得这几天的遭遇，够她慢慢消受半辈子的。

　　“也罢，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一起商讨北溟龙王之事。”云卿执着地把袖子盖在另两人头上，弄得周贤英哭笑不得。以他高挑的个子，这动作倒毫不费力。

　　偏偏有个声音，瓮声瓮气的也插了进来，“我说你们几个娃娃呐，放我出来嘛~虽说这样子舒服得紧，我却呆得久了，想出来活动筋骨呢~~”

　　“谁？？？”三人四处张望，不见半个人影。末了，面面相觑。

　　（素水情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