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12、风砂（十一） 那其实也是

　　那其实也是骸骨。同样的烧焦了。但是更为巨大，更加诡异。一节，又一节，像是蛇的骨头，却比桥墩还粗上几分。有零散的，也有几节连在一起的；有的堆在河边，有的掉在河道里。骨头上还挂着碎肉，黑里透着猩红，狰狞可怖。

　　“嚯，前面是小喽啰，现在轮到龙王了么？”凤舞强笑着。但，随即就怔住了。话，从口中冒出，却不知被什么堵住，断成几截。“不、不不是吧，我说、说着玩的……”

　　但见，河岸的巨石旁，赫然是一只五趾利爪的残骸。莫非，这真的是龙？

　　“再往前走走看。”云卿沉声道。

　　没走多远，凤舞的疑问就结束了。三人找到了龙的头骨。

　　这真的是一颗头么？这样看过去，它就像座小屋一样大。焦黑的，挂着血丝，腥臭扑鼻。稍微走近些，心头就不由得一波一波的悸动；焦虑，躁动，暴怒，恐惧，甚至绝望，种种纷乱思绪搅在一起，一股脑地袭来，仿佛要把人连骨头一起吞噬。好强的怨念！众人不得不离开一些，以免被扰乱心神。

　　它黑洞洞的眼眶比“棘缨”的还要骇人，令人不敢直视。有一种黑，人们看过去，会觉得它自身是如此黑暗。而另一种黑，人们看见了，会觉得这世上再无光亮。

　　凤舞这是初次看见龙骨。但，又有几人有这样的“初次”呢？这头，虽然死去了，却依旧高昂着；每一处棱角，都刻着凄厉的、不可磨灭的威仪。

　　“你们可还记得么。”周贤英打破沉默。“刚出村子时，有个人跑来告诉我们，说他在旱灾之前，遇到一些怪事。他提到，素水河这边曾传来骨节活动的声音，还亮起火光……”

　　另两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依现在的情形，这些都可以解释了。”云卿道。

　　“还有，关于那火光，我想起一些事情。”周贤英又道，“剥开‘棘缨’的身体时，里面有几块炭火。你们可能没留意，但据我的记忆，它与普通炭火绝不相同，倒是与六合派丹房里的炉火颇为相似。然而我身为御剑派弟子，对这方面知晓不多。只是听长辈们提过几句，说修道门派炼丹所用的火，皆是三昧天火，用普通方法是扑不灭的。只有用‘风灵’，才能使其熄灭。”

　　“……风灵？”云卿神色凝重。“莫非，你想说，这龙遭遇天火焚身，情急之中，就飞向这风灵聚集的风砂地，只为扑灭天火？”

　　“没错，上官公子真乃慧心通明。”周贤英道，“神州有金、木、水、火、土五道灵脉，分别隐于金鸾、风砂、罗刹、红莲、浮屏五大地域。虽然这灵脉与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不同，不能流转于各处、助于万物修行，却是拥有极强的属性。五道灵脉各盛于一方，相互所形成的平衡，汇聚于天华柱上，是支撑这乾坤运转的本源之力。现今天华柱倒塌，但五灵脉尚在，因而天未坠，地未裂。只是缺了中间的调和理顺，正气不足，无法震慑妖邪，这才有了今日的混乱局面。”

　　“……好神奇。”凤舞听得呆了。五灵之说，她是有过耳闻的，但终究也没这么详尽。“我们，是不是越管越多了？”她突然笑道，“现在大概要问，为什么‘天’要焚烧这龙了。”

　　“天意……凡人不能过问，却喜欢煞费苦心去‘揣测’。”云卿自语一般，向龙头靠近几步。“你们可看见它额上的图案了？”

　　“知道了啊。”凤舞道，“‘烟波行云纹’，北溟神物的标志嘛。”

　　的确。在这惨不忍睹的尸骸之上，额头正中，绽放着如此明净的一簇瑞芒。苍蓝色，高贵妖冶，丝毫未被曾经的磨难沧桑所沾染。

　　“它确是北溟龙王。”云卿淡然道。

　　“果然，连龙王也……”凤舞不知在替谁难过。“可是，龙王都这样了，那北溟不知又怎样了？”

　　“……怕是凶多吉少。”云卿竟也有些黯然。“不要多想了，还是等周公子去查探一番，再说与我们听罢。”

　　“此事非同小可！”周贤英有些焦急，“北溟虽是四海中最小的一个，却也影响了相当广泛的一片地域。以现在来看，只怕那一带的生灵都有危险了！”

　　“稍安勿躁，先解决眼前的事情。”云卿仍是一副近乎冷漠的镇定姿态。“这龙虽已身死，却残留了极重的怨气，灵力也未及时散去。以此二者相辅，此地才会徒生妖物。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要设法消除这怨气。”

　　“消除怨气？”凤舞皱眉。她不由的想到了“诵经超度”。如果在十多年前，这方法倒不是不行。但现在……

　　此时，云卿已经小心地避开龙头，向龙身靠近了去。“如果没猜错，应该……”他喃喃地，径自走到一边，掌中运起一股寒光逼人的灵力，在龙骨上拂过。像是与之呼应，手掌过处依次亮起微弱蓝光，转瞬就消匿了。“……果然。”他又走回这边。“周公子可有‘灵拓’在手？”

　　凤舞不知他所谓何物，周贤英却是听明白了。“有。刚好带了两支在身上。”他去翻包裹，片刻拿出一支貌似普通的卷轴。“依上官公子看，这龙王临终前是留了‘灵篆’了？”

　　“正是如此。”

　　“你们在说什么？”凤舞终于忍不住问。

　　“‘篆’是篆刻，‘拓’是拓写。”云卿怕周贤英又解释个没完，索性简单说了。“高等灵物可以使用灵力，将所要传达的讯息保留在某件东西上，就像刻上去一样，称‘灵篆’。同等灵物可以直接读懂这讯息，但是道行低于它的，就只能通过特殊的媒介，先将讯息拓写下来，再去慢慢解读。此媒介就是‘灵拓’，乃是行走江湖的修道者必备之物。”说完觉得自己也一样够啰嗦，心中一股挫败感油然而起。

　　“哦……”凤舞听得迷糊，心想这些个修道人的学问还真不少。

　　周贤英将“灵拓”托于左手，正襟而立。“二位请退后少许，待我施展灵拓之术。”待二人退到一丈开外，他右手一拂，“刷”地将那貌似卷轴的灵拓展开。一道苍色光雾顺势飞出。他手中不停，迅速翻转腕力，轻轻一抛，卷轴的右手端就飘然腾空，从容蜿蜒有如腾龙。而周边苍雾缭绕，将这方寸之地映成清冷异彩。

　　“日月行，天道宁。万物有灵，而寰宇清。
　　心自明，明如镜。镜中有音，为吾所聆。
　　怨诉似寒水流，孰之过尤？
　　天地之灵，吾之所敬；去浊还清，急急如令。”

　　语毕，周贤英把手执的一端卷轴也抛了上去。

　　凤舞惊讶不已。看来也不过是普通的卷轴，展开来却足有十丈多长。内里也不知是何材料，细腻而半透明，薄如蝉蜕，密布着蝌蚪样的咒文。此时这卷轴绕在龙头四周，盘旋浮动。咒文闪耀着苍青之光，投射在龙头各处。

　　周贤英拔剑运功，以灵力相激。咒文光芒大盛，急速地翻转游移，令人眼花缭乱。光愈来愈强，直至刺得众人睁不开眼。遮掩间，只觉得周身气血震荡，似有低浑威慑如龙吟之声穿彻于耳间心底；由远及近，来而复去，不见首尾。再去看时，只见周遭已复平静，而那卷轴也已合拢如初，收在周贤英手中。凤舞正欲上前，却瞥见一丝异状。

　　“看那龙头！”

　　但见龙头中央渗进一道亮色裂纹，贯穿了前额的烟波行云纹，缓缓扩张。末了，龙头沿着裂纹分为几瓣，无声无息地散落，化为尘土，灰飞烟灭。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随之一并消散。再放眼天地，虽是燥热依然，却已洗去了那令人心悸的晦气戾气，连风也变得清澈，不再吹起扬沙了。这样望过去，只见河道渐渐的收窄了去，没多远就只剩缸口大小，并且绝断于此，看来这就是河源了；一团苍蓝雾气弥漫其上，看不清个中状况。

　　“到地方了！我们过去看看~”凤舞把“灵拓”之事放在一边，招呼道。

　　三人小心地走近了去，分明还有丈把远的距离，却突然觉得脚下一飘。云卿拉住那两人，只喊句“站稳”，就跟着一起被卷进一片沁凉中。眼前光景一闪，立时换了番天地。须臾间，三人已置身于一座石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