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迷离》三月的石榴

77、倍受打击 把孩子还给

　　“苡蓠，九，九嫂！”
　　我目光跃过十阿哥，落在胤禟脸上。他几乎呆滞，说不上是慌乱还是惊恐。
　　看着他们，我痴痴犯笑，这就是我所认的命，天命！转身，我奔了出去，不顾沿路下人的呼唤，只向着大门。迈出门槛，小秋跟了出来，“格格，您，您这是去哪儿呀？”
　　我喘着气，颓然无力，不禁出声自嘲，“是啊！我还能去哪儿呢。”幽幽回转，胤禟已经置于身后，我与他擦肩，他伸手却被我侧身躲让了过去。
　　我如抽剥了灵魂的躯壳般一步步往回，没有几秒，可乐从外面小跑置身边，一下扑跪在地，“格格，苏嬷嬷怕是……”
　　似乎听见惊雷劈闪，我再撑不住心口间的剧刺，任小秋扶着，手捂上胸前，窝弯了腰。
　　“蓠儿？”
　　掷开胤禟关切的双手，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看见胤禟对上我双眼，不舍却又无奈的表情溢于言表，万般艰难，还是退开了我半步。
　　“去叫雪碧，我们回宫。十二阿哥呢？”
　　“回格格，皇上已经命十二爷快马往京里赶了。”可乐上前和小秋一起搀扶住我往外走去。

　　穿行于西长街上，也顾不得身上的不适，看见迎出来的宫女，我加快了脚步，“这是怎么了，晌午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九福晋说得是呢，您回府以后苏嬷嬷醒了一会儿，就全身抖了起来，太后来看了刚回慈宁宫。”
　　进了院子，跨入房内，外间站满了下人。我来到床前，苏嬷嬷正痛苦地闭着眼低吟。
　　“嬷嬷，太医就在外面，药都是现成的。”
　　苏嬷嬷听见我的声音，微睁了双眼，“瞧这孩子又跟着折腾。”
　　“嬷嬷，咱就吃一副，先止了疼再说别的。”
　　苏嬷嬷只摇了摇头，继续着她自己的执着。
　　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胤禟已经依次站在里间儿。我于床前紧拉着苏嬷嬷的手，不敢放开，所有的感触叫我不得不痛心疾首，她的脸色眼见着青暗，体温一点点冷去，呼吸随脉搏的跳动衰竭。
　　苏嬷嬷突然睁眼，“格格……格……”
　　“嬷嬷！”我攥紧了握着苏嬷嬷，分明地感觉到嬷嬷的手微地用力，又霍地放松开来。 “嬷嬷，嬷嬷您别走……别走……”
　　所有在场的皇子都俯身跪地，我伏在嬷嬷怀里，像小时候嬷嬷轻哼着小曲儿，哄着我入睡一样，久久不愿离开。“嬷嬷……别走……”
　　那晚胤禟几次想扶我起身回府，都被我含泪又遥远的目光击退了回去。我一直跪在床榻前，小秋她们上前，我只开口道，等十二阿哥回来。

　　一大早，太子理正，其余留京的阿哥、格格跪在苏嬷嬷的房间里等候康熙从围猎场传来的圣旨。
　　“十二阿哥回来了，十二阿哥回来了……”外面的小太监忙不叠地回报，紧跟着就见十二阿哥一身风霜地跨进屋来。
　　亲眼见了十二阿哥站在面前，我抬臂想撑身直立，却因时间长久而没能成功。
　　“苡蓠。”十二阿哥伸出双手扶住了我。还好，还好，他是最懂我的哥哥，没有在这个时候唤出声“九嫂”来。
　　“哥。”这声我只由喉咙深处发出，很轻很轻，但是屋子里的人应该都听到了。
　　十二阿哥先放开我，正面众人而立，“皇阿玛口谕，额涅事出，留七日再净身入殓。”宣完圣旨，十二阿哥与我并肩跪于最前面，“妈妈，胤裪回来晚了。”

　　整个紫禁城一片肃寂，没有乐音，没有笑语，甚至没有人大声说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身后有谁，我与十二阿哥一同站在我的小院儿门口。
　　“九哥，您先带九嫂回去吧。临行前皇阿玛特别嘱咐，别让九嫂太过伤心。”
　　我跟本不予理会此时的情况，面向前方，“哥，你还记得吗，我进宫那年，嬷嬷领着我到这个院子，”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上前几步，“对，就是站在这儿，嬷嬷和我说，‘苡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嬷嬷就是你的亲人，有什么事情就和嬷嬷说。’”
　　“蓠儿。”
　　我侧身躲开胤禟，挂上僵笑，朝着十二阿哥一鞠躬，“十二阿哥，我们以后就是院友了，请多多指教！”
　　“苡蓠，你……”
　　“嬷嬷为什么不吃药，”我一把抓住十二阿哥的衣袖，“嬷嬷为什么不吃药，明明可以医治的，可以好的，为什么……”
　　见我泣不成声，却无泪而出，十二阿哥反扣住我，“苡蓠，好妹子，你哭出来，哭出来就痛快了。”
　　我摆去他的手，“不要，我每次一遇见难处就只会窝在嬷嬷怀里抹眼泪，那时候嬷嬷总和我说，眼泪要省着些用，流完了就再没有了。”
　　“蓠儿，我知道你心里的滋味儿，不论发生什么，都让我能在你身边陪着你好吗？”
　　眼看着胤禟一步步靠近，我脑海里飞速交错着玉镯、冬猎、大婚，宝宝……各种镜头的闪现的同时，耳边不断穿插响起在承乾宫内和书房外的对话，一时不能自己，两步躲于十二阿哥身后，“你别过来，哥，我……”记忆中我向前抓住了十二阿哥的衣摆。

　　心口强烈的刺痛迫我不得不睁开双眼，我躺在我们的床上，一惯的他守于身边。
　　“蓠儿。”
　　我侧转过头，不愿相对，也可以说我不知道该如何相对，在我了解了那些真相以后，我实在无法坦然。
　　“蓠儿，我知道我所做的事不可原谅，可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仍不想回头，爱，你利用所有人的眼睛告诉我何为命运，摧毁了我失去爱情后仅剩的自由，到头来竟是因为爱。也许吧，爱情是自私的。我不能再继续思考，心口的利刺逼得我呻吟出声。
　　“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我挣他不开，无法，只得以掌按压上心口，连连低泣。这种疼痛感和我在那边小时候心脏病发如出一辙。
　　“可是这里疼，”胤禟覆上我的手，帮着顺揉，“小邓子，快去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起初我还能强忍着等待医官号脉，可来来回回他们琢磨了两炷香的时间也没有个定论，我实在有些不支。小秋见我眼泪不受控制的外滴，嘴里低吟连连，起身转出屏风，“九爷，不如让奴婢去趟格格常去的教堂，神父那里有种止痛药，格格用过，很是有效。”
　　稍有停顿，便听见胤禟发话，“如此，你速去速回。”
　　“是。”

　　西药虽是治标不治本，可是立竿见影。温水服下不到半个时辰疼痛感已经消除去四分之三，剩下的我已能够承受。
　　“好多了吗？你有用西洋药的习惯？这次只是救急，日后还是让太医院正经开方子调理才是。”
　　闭上略染青暗的双眼，我不想看见他，他居然在欺骗了我几次之后，眼神还能保持那么清澈。是我伪造了事实吗？为什么是我不能相视。
　　“蓠儿，”
　　“我要见宝宝。”
　　我眼光扫过胤禟的脸，见他稍许停愣，“去把小格格抱来。”随着吩咐，他的声音似乎加了几缕轻松。
　　真奇怪，今天是我第一次这样独自一人抱着她，宝宝没有睡觉，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时不时地对着我傻笑。
　　孩子是最诚实可信的。别瞧这么小个人儿，该怎么回事儿，她都能感应到。老天真是奇怪，人类真是可笑。当大家认为你无所知的时候，你无所不知；当众人感觉你能够洞悉周遭的时候，你却当局者自迷。
　　“你总说孩子不亲近你，你瞧这不好好地由你抱着，没有半分吵闹。”我半靠起身，腾出只手轻轻抚弄宝宝脸蛋，并不抬眼近在咫尺的胤禟，却又听见，“蓠儿，就算看着宝宝，好吗？”
　　我知道胤禟已近似哀求，他是真的爱我，真的想挽留住那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也许我的宝宝没有夭折，我会为之所动吧。可命运并没有赊予我们这次机会。深吸了口气，我尽量淡淡地开口，试图掩饰住鼻中的涩音，“把孩子还给完颜氏吧。”
　　不论如何轻声细语，我的一句话还是激起了胤禟心中的千层巨浪。他就坐在我旁边，触手可及，时间的空白，几乎可以使我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由慢到快到停顿再到缓合。
　　“你，”他起身相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容我回答，“你别多想，咱们带了这么久，她就是你的。”
　　我久久沉默无声，我真的无法不折服这个时代，她再小也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呀！这是养宠物吗？死了，丢了，没事儿，再买一只就是。怪不得她要哭，换作是谁都一样吧。
　　“蓠儿”
　　“还回去吧。”复看了孩子一眼，交给一旁的奶娘。我本无力争辩对错，可见他挥退下人，毫无作罢之意，压不住叫喊起来，“孩子不能没有亲娘，不信你去问问你八哥！”
　　“蓠儿，我……”
　　“能让我一个人呆着吗？！”用锦被包裹住自己，我不想再面对任何事物。

　　几日后康熙从围猎场再次降谕，让皇子们将苏嬷嬷遗体再留七天，等到他回宫后再定，并准许十二阿哥上奏，为苏嬷嬷守灵，供饭，诵经，其他皇子则轮流每天派一人给胤祹做伴。于是我坚持回了小院儿，每日和十二阿哥一起守灵。
　　“苡蓠，回屋歇歇吧。”跪在一旁的十二阿哥伸手按住了伏案上的经书。
　　我轻摇了摇头。
　　“倒底是怎么了，不能和哥说说吗？”我满眼充斥着饱满的液体，却无言以对。“妈妈已经……你，我还是那句话，我就你这么一个亲妹子。”
　　“哥，我真想回到从前，小时候多好啊。”望向灵柩，我略牵着嘴角，“那时候你随阿玛狩猎、出巡回来，我们总是和嬷嬷一起用饭，聊着有趣儿的琐碎小事儿，有说有笑的。然后每天都想着接下来的快乐……”
　　十二阿哥看着我，眼神似乎散在他方。不多时，察觉我这边停了声音，眼色也转回清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盯着十二阿哥，心头犹豫不决自己的大胆要求。此时能帮我的，肯帮我的，又最方便帮我的，只有他了。那好吧，错开彼此的目光，“哥，我想离开。”
　　“你！”
　　打断惊叹，“帮我离开。”
　　“苡蓠！你在胡说什么！”拉过我正面，十二阿哥满眼疑问。
　　“哥！我真的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别问我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若一定纠缠，那就是再在这里，我会窒息的。”
　　“苡……”
　　“我不想死，真的，哥！”

　　“胤禟，
　　急坏了吧，对不起，现在才和你说，我走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应该去哪里。
　　这几日来，我怪过，怨过之后，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既然该发生的已经成为事实，那么我选择接受于心。但可以接受不等同可以承受，所以如此决定。你会理解的对吗？
　　胤禟，你是一个好人，好男人，好丈夫，你为我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一个皇子所能承担的极限，这些我都深有体会，也都一一铭记于心。我不论去到哪里都会带着你给予我的这份深情，当一个人独舐伤口的时候，我会由心底拿出细细翻阅品味，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将我暗藏，藏在一个你认为自己不便寻找的角落。相信我，如此习惯之后，你会得到解脱。
　　最后我想将小秋他们几人拜托于你，你懂我的心意，代我照顾好他们。
　　谢谢你，也对不起，我总是且只能对你说这六个字。好吧，倘有来生，我定会伴你左右，心中再无暇其他。
　　好了，就此而止，不再他言。
　　苡蓠上”

　　独自坐于朴素简单的马车上，回想着那天。我与十二阿哥对望了良久，他最后的垂眼，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十二阿哥只提了一个要求，他的贴身侍卫必须时刻随我旁边。
　　马车外的声音响起，“主子，前面就进入山东境内了，要不要找家客栈，稍加整顿。”
　　“好，你安排吧。”我应答着，手中攥紧了早早备下的迷药，心中哀叹，哥，让你失望了，可不如此，我永远不能真正摆托，是福是祸，都由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