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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解铃之药 我随梳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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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睛看不见了。”
“怎么了?你别吓我!”不知十四也在身边,我不安地摆头“张望”,想知道还有什么人在。
“十四弟,你且小声,我们出去再说。”是八阿哥的声音。
“八哥,我亲自去安排太医,直接到九哥府上等你们。”这是十阿哥。
听不到再有人说话,我稍安下心。
从我说了眼睛看不见到现在坐在车上,胤禟就没松开过搂着我的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肯定阴郁万分。我总是让他着急,让他不安,以前是,嫁给他了还是,以后也不知道又有多少个意外,多少个万一等着他去应付。看来这辈子我欠他大了,注定跑不了,逃不脱的。
不想气氛如此低沉,我试着出声,“快到了吗?”
“马上就到了,老十已经去请太医,没事儿的。”
到了大门口,胤禟先我下车,没容我全部出了车厢,回身将我横抱在怀里。我能听见许多人给我们,还有给八阿哥,十四请安的声音,自己却动弹不得。
胤禟应该是把我一直抱进卧室的大床上,十阿哥和太医已经等在外间。
靠着胤禟,我已经有些瞌睡,女医官的手才从我脉搏上移走。屏风外的十四比胤禟还急,马上追问:“怎么样?什么病?”
“几位爷莫急,奴才从脉象上并未看出端倪。”
还是十四不等太医说完就火了起来,“那这是怎么了!总不是我们哥儿几个拿你开心吧!”
“十四弟,你听太医把话说完。”八阿哥呵住十四,“高太医您有什么但说无妨。”
“既如此,奴才有几句话想问九福晋。”
隔着屏风声音不大,还是能听清说了什么,胤禟没等音落已经发话,“高太医问就是了。”
两声迈步,“奴才敢问福晋这是第几次眼黑?以前都是何时恢复的?”
胤禟听太医如此问话,一下子从我身边立了起来,“这还了得!你怎么也不说,耽误了,可怎么好!”
我没回应胤禟,“有过两三次吧,都很快就没事的。”声音平缓的不似自己说出。
“福晋不用着急,奴才这就开两副方子,无大碍的。”
“高太医这边请。小秋,你在这里守着,半步不许离开。蓠儿,我这就回来。”
听他们走远了,我拽过旁边的锦被,又对小秋说:“小秋,我想脱了这外衣,还想洗洗脸。”
“格格,您,您怎么了!”
“别哭,我和你说,其实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他们小题大做而已。先帮我打水清洗下好吗?”
散了头发,仅着中衣躺在床上,少了身上的束缚,人也清松了许多。伴着小秋的低泣,我昏昏入睡。
不一样的梦境,胤祥一样的消失,我一样的惊醒,眼前一样的黑暗。
“蓠儿?”身边躺靠着胤禟。
“九阿哥,不,胤禟,我睡着了。”
“蓠儿,你可……”
他没问完,我已经意识到,这回自己可能真的瞎了。
“没事儿,太医已经开了方子,只要吃药调理,很快就会好的。”
“你要不要休了我。”
“混说什么!”
他这般语气,让我连想起胤祥第一次对我发火,也是这么一句,也是气急败坏。怕我伤心,他又搂过我,捋着我的长发哄道:“以后再不许你说这些来气我。”
我只是顺嘴一说,想着胤禟现在的样子,有些不忍,“我只是想,皇室当中怎能容得了一个……”
“你只是暂时心累所致,即便严重,若有人拿祖宗规矩说事,我就带你离开!”
“胤禟!”回拥住他,再也忍不住,哭咽出声,“何苦呢!何苦这样!”
“傻丫头,我再不会放开你,再不会!”
脑中的画面跌撞在他们之间,我有些无措,更多得是挣扎,我想我是应付不来了,却寻不到出口解脱。
几天了,我得病的消息瞒得铁通一样,除了胤禟他们几个,怕是连镜月也不知道。府里的几个侍妾一直嚷着要来请安,后来也都没了声音。我到得了清静,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反正睁眼闭眼都是天黑,也方便。
胤禟是真着急,从外面急到心里,又不敢大肆宣太医,又什么药都要最好的最管用的,还不放心我一个人呆着,整天忙得什么似的,估计十几年的功课加上上朝都没有这几天勤快。
正靠在外间罗汉床上发呆,听见开门又关门声,也没多问,除了小秋等几个亲信,就是胤禟自己了。
果然胤禟走近坐了下来,“干什么呢?小秋呢?”
“她帮着熬药去了,我能干什么,以前还可以到处逛逛。”无聊地回答着。
“我前两天就和皇阿玛请了旨,咱们庄子上住两天去,对你身体好。皇阿玛今儿个允了。一会儿我就让人收拾东西,咱明儿就过去可好?”胤禟说着掰了瓣橘子送进我嘴里。
我嚼着橘子吱唔着,“皇上,哦,阿玛知道我瞎了?”
话音刚落唇上就被落下一个轻吻,“不许提那字。皇阿玛什么人,这样的事儿想知道的定能知道,他老人家不问,咱们也就用不着担心。”
我点头表示认同,“明儿个什么时辰走?去哪个庄子?”
“你想去哪个?明儿过了晌午再走,得先见见八哥他们。”
“去我住过的吧。”
胤禟拥着我又轻吻了几下,“听你的。”
这些天胤禟虽与我密不可分,但都没有逾越,我当然不可能追问,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明。好在对我来说这样也是相对轻松的。刚刚大婚,我本就没有适应与胤禟的夫妻相处,而且即使如此,我还是因为他的亲近或多或少想起从前,以致疲惫不堪,头昏眼涨。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说话声吵醒。多少次了,还是习惯性地掀了被子下床,一如既往地栽在脚榻上。不见小秋过来,却听到,“这说话爷和福晋就要去庄子上了,我们来给福晋请安也是应该的呀。”
“是,您在理,可九爷吩咐过,这院子除了奴婢几个和爷自己,谁都不许进来的。”怕她们不信,小秋再次强调,“爷今儿个早上还特别嘱咐来着。”这才把人都请了回去。
一进门见我坐在地上,“您醒了怎么不叫奴婢,看摔着没有。”
“听你在忙,没好出声。都摔多少次了。”我撑着小秋卧回床上。
“她们就是不死心,总想进来看个究竟,这知道爷要陪您去庄子上,更是闹了。”小秋放开我,准备洗漱,嘴里还不停抱着不平。
其实我有什么不平,人是我抢了,还不许人抱怨,哪有这个道理。“小秋,这话别再说了,刚刚的也别和胤禟提,有什么大不了的,倒叫他笑话。”
小秋帮我梳洗着,“九爷才不会笑话格格呢。咦!”她停了手,“您现在和九爷可是好了,阿弥陀佛!”
“你这丫头敢这么打趣我。”佯装发怒止了小秋的下文。定神细想,眉心皱起,真的都好了吗?原来大家都这么轻易就能满足。叹了口气,看来从前的我真是太过分了,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做到,又开始自嘲。
“格格您别多想,怪奴婢说错了话。……”
可能是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小秋一再赔罪,刚想和她解释。
“谁说错了什么?”
“九爷回来了,九爷吉祥。”
“这就可以走了吗?我这还没起来呢。”我赶忙打岔晃了过去,下意识不想让胤禟知道。
安安静静出了门,除了小秋、小邓子、瑞萧、管家,我没有听到其他人。上了马车,我窝在胤禟怀里啃着苹果。
出城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怎么了?”
“八哥他们在前面。”
马蹄声靠近,“别让弟妹出来了,外面凉。”
胤禟自行下了车和八阿哥商量着什么,偶尔飘过的“索”字使我惴惴不安。“八阿哥,镜月要是得了空,让她找我说说话儿去。”掀帘出声,幼稚地想打乱他们的谈话。
“苡,嫂子您好生养病,眼睛好了才是正经。”回应我的倒是十阿哥。我撇撇嘴等着十四说话。可出声的还是十阿哥,“十四弟有事耽误了,这是他托我带来的糖块。”
攥着手里的荷包,凭着多年的相处,我分明能感应到十四的存在。算了,让大家都平静地接受目前这一切吧。有的时候我真应感谢老天爷赐予我的黑暗。扬起笑脸,“那再烦劳十阿哥和他说,我不谢他,这是他从小许下我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胤禟抱着我下车。不知道身体是不是真的那么虚弱,实在没力气睁眼,“到了吗?”
“乖,睡吧。”
没一会儿我便安稳地躺在了软床上。只感觉周身有些冷,更靠近了旁边的温暖。
一觉到天亮,我听着身边胤禟的呼吸声和屋外的鸟叫声,回想着昨晚是如何进来的。说来也怪,自从眼睛看不见以来,我没再做过类似之前的噩梦,心里的负担也轻了许多,不知道是吃药的过,还是我身体本能适应着变化。
也许是我生活在这个时代里,黑暗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不便,反而多日来的熟悉、习惯,让我释然。接受失明比接受事实来得轻松。或者说,我是在利用黑暗隐藏着自己。
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听见有脚步声,下意识伸手,叫了声,“胤禟。”
“四哥来了。”胤禟一把抓住我伸出的手,让我安心。
站起身,“四阿哥。”
“蓠,弟妹,我领了大夫来给你看病。”
“谢谢。”
我从来不认为我和四阿哥之间如此生疏,但事实胜于雄辩。
“乌先生请。”
“乌思道!”听四阿哥称来人乌先生,我惊讶大过理智。
“蓠儿?”一语双声,更增添了尴尬,倒也没人再追究我刚才的鲁莽。
“先生不必讲究虚礼,看病要紧。”胤禟扶我坐下,托平我的小臂。不多时,脉搏上的按压不再。
“先生,如何?”
“四爷、九爷,九福晋的病并无大碍。”
“可她已经失明多日。”胤禟试图解释。
“依在下浅见,九福晋不是眼睛看不见,而是心看不见,换言之,是心不想看见。”
几秒钟空白,“依先生所说,可有药医?”胤禟追问道。
那人轻笑两声,“解铃还须系铃人。”
早听说辅雍正帝即位的这乌先生是位神人,只是我这辈子与神仙灵人犯克。那测字先生不就是个鲜活的例子。顾不得礼貌,我自己起身,“胤禟,我累了。”
胤禟吩咐小秋扶我回屋,自己却留在了外面。
两日后
“格格,外面的牡丹花,芍药花都开了,香极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趁着胤禟不在身边,我一口答应。
随小秋出了内院,刚过木桥就闻到了阵阵花香。天气也比前几日暖和多了,也是,都四月了。
正陶醉在这清馨之中,“格格,您且在这里站站,奴婢回去给您拿件披风。”
听着她离开,我也没有多虑。
半晌,还没有响动,我有些着急。忽听见走动声,急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却无人应答,稳下神,“胤禟?”还是一片宁静。我开始紧张,这庄子,外人是进不来的。徒劳的摸索,“胤禟?是你吗?胤禟?……”
“蓠儿!”
只这一声,我顿时呆愣,良久后方才寻回声音,“胤祥!”再次断了声响让我更加慌乱,试着小步移开,“胤祥!”
“蓠儿。”这一声比刚才远了许多,我突然想起梦中的景象,情急之下迈步追了起来。可是空旷的院落,静静的流水,默默的牡丹,再无其他。瞧着胤禟撩袍进来,连忙小跑过去,拽住他的衣袖,“胤禟,我刚才看见胤祥了,他……”
“蓠儿!”胤禟一把将我举抱起来旋转了一圈儿。被他拥在怀里,才发现我眼睛好了。方才的激动慢慢冷却,停滞的思维渐渐清晰,原来那是一剂药。
站在阳光里仰首望着胤禟,他消瘦了不少。这位大清国的九阿哥,富可敌国的皇子,我的丈夫,急坏了吧。“对不起,我……”
胤禟的吻掩住了我的言语,慢慢加深,随即双手将我锁紧帖服在他身上,直到我们都呼吸急促,虚喘连连,才放我自由。
傍晚我泡在为我上次养病建的温泉池里沐浴,见小秋拿着衣裳进来,贸然一句,“他来过了?”
“格格!”
我正身看向小秋,想寻求答案。
“不论是九爷,还是十三爷,又或者是四爷,他们做了什么都是为着格格好的。”小秋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过来帮我梳洗着头发。
我也不再多问。改变不了的,问了又如何?他们都是为了我好的,这还不够吗?想到此突然潜身入水,惊得小秋掉了手里的玉梳。我随梳子一同下沉,强大的水压似乎让我得以暂时解脱。久违的舒畅。
躺在贵妃塌上,乖乖地任胤禟梳理着长发,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图片,渐渐,我合上双眼,拉长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