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迷离》三月的石榴

67、降至黑暗 隔着胤禟，

　　华贵的福晋装象征着地位，高高束起的“把”字头象征着身份。近两个小时的装扮，胤禟一直守在旁边，甚至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笑笑，回答喜欢。
　　我被“整理”妥当后，胤禟将我拉到跟前，由上至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我的福晋就是漂亮。”接着拉起我手要向外走去，又似乎想起什么，顿了两秒才开口，“出去后不用说话，都交给我就是了。”
　　来到阿哥府正厅，几个年龄略大的女孩儿已经等在那里，见我们出来，都忙着请安。胤禟先将我安置在主位上坐好，才回身吩咐她们起来。之后我依次接了她们的茶。心想着，还好都是侍妾，没有那么多客套，若是有些侧福晋、庶福晋什么的，肯定少不了寒暄，这样的场合，又没见过面，假装姐妹想称的问候恭维，我怕是要闹几出笑话才算完的。
　　正自己琢磨着心事，忽听见站在身边的胤禟说话，“以后府里上下要请示的，全凭福晋做主，不用报到我这里来。你们侍候、说话也要小心，精细着些，要是让我知道谁惹了福晋心烦，我可是不依的。都听明白了吗？”
　　“是，奴婢们听明白了。”
　　不知她们心里如何汇集五味，我听着很是别扭，拉了拉胤禟的衣袖，又冲他皱了皱眉，示意不要再这般说话。他也十分配合，很快地把人都支了出去，叫摆上早点。
　　“多少个时辰没有正经吃东西了，快吃吧。”胤禟一边说着，一边给我又是递馒头，又是盛鸡汤。
　　看着桌子上都是平时吃惯的东西，似乎我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让我着实无奈，可还是接过馒头，小口嚼着。
　　时不时地瞟着旁边的胤禟，抵不住好奇，问道：“你也喜欢早上吃这些吗？你不吃饽饽，不喝些米粥吗？”
　　“蓠儿喜欢的，我都喜欢。”很聪明的回答，让我不得继续。

　　坐在进宫的马车上，胤禟搂我靠在他怀里闭目养神。马车摇摇晃晃，加上我本就心神不宁，实在呆不踏实，小声问着：“我能先去看看嬷嬷吗？”
　　胤禟轻抚着我背，“等谢了恩，行完家礼的，我陪你去。”
　　“谢恩的时候都谁在？见了宜妃娘娘，我说些什么？”我开始没话找话。想以此平复快速的心跳。我知道自己不是紧张，是害怕，害怕那里面的人和事。
　　胤禟见我如此，扶我相对，“别怕，万事都有我呢。”我点头回应，刚想侧身坐好，他攥着我肩上的双手一紧，“他还在天津卫，一时回不来。”我眼中立时有些充水，忙掀开车窗帘子向外望去，却还是听到了车内的一声叹息。
　　庄严的紫禁城屹然立在眼前，两步之遥就要走过门洞，看着前面，我停了下来。那里面有太多回忆，太多熟悉的画面，太多我想忘又不能忘记的事物，我不想进去，至少现在我不想，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格格。”犹豫间，身旁的小秋已经扶了上来。听到小秋叫我，胤禟也停步转过身，“怎么了？”说着他握紧了我的手，“没什么的，一会儿就回了。”虽心有不甘，还是扯了扯嘴角，迈了出去。

　　乾清宫中与胤禟并肩而立，先跪拜行礼谢恩。
　　“儿臣、儿媳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岁万万岁。”行礼后，我和胤禟一同请安。
　　“都起来吧。”康熙说着从宝座上下来，伸出双臂扶起我们，又面向我，“丫头呀，再叫声阿玛来听听。”
　　乍听这么一句，我先是一愣，再看了眼胤禟。胤禟微收下颚，并弯起了嘴角。
　　“阿玛。”
　　“好，好！”康熙的笑容从眼底映到脸庞，连连点头，同时从袖口里掏出块白玉质地的小鱼儿塞在我手里，“拿着，前些时候南边进贡，阿玛特地留给我们蓠丫头的。”
　　“谢皇，皇阿玛。”
　　“叫阿玛就行了，一家人的，那样就生分了。”康熙刚想转身，又翻了回来，“以后胤禟做错了什么，就直接来找阿玛。”说罢看向胤禟，“朕有几件事儿要和太子商议，你带丫头先去见见你额娘，一会儿再叫他们兄弟几个过到太子那里行家礼。”
　　胤禟恭然肃立，“是，儿臣知道了。”
　　出殿门前，我忍不住回首看向坐在宝座上批阅奏章的大清皇帝，他是位好皇帝，也是位好父亲，还有他是真的爱我额娘，也是真的关心我，他又太孤单，太无奈，他必须把所有的事情考虑周道，做到官不究民不议，我们做晚辈的能真正帮他的，也就是让他放心了。
　　胤禟见我半天不走，“蓠儿，想什么呢？皇阿玛还有事儿，有什么咱们改天再说。”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比我刚进宫的时候老了些。”
　　胤禟听我这么说，也轻叹了口气，“是啊，都七年了。还记得那年家宴初见到你时，你才这么高。”说着，他还用手在自己腰间笔划了下。
　　七年了，都七年了吗？我来这里已经这么久了，不禁有些感叹。胤祥和十四到裕亲王府看我，嬷嬷领着我进小院儿，十二阿哥听我讲如何布置院子，……这些都似乎刚刚发生不久，一眨眼怎么就过了七年了呢！

　　胡思乱想着就到了延禧宫的大门口。刚想迈腿进去，却被胤禟伸手拦住，奇怪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胤禟不紧不慢抬手帮我紧了下发簪，“进去以后要称额娘，问你什么想回答的就答，不想说话，有我呢。”
　　他要不提醒，我肯定是改不了口。定定地看着胤禟，想答谢又无法出声。也知道他要的不是我几句谢言，思来想去，也只剩微翘的嘴角。
　　由正门到正厅，胤禟一路拉着我，经过的宫女全都脸红而立。我几次想抽手出来，都被他用力攥住。
　　刚一进门，宜妃身边的老嬷嬷就迎了出来，“九阿哥，九福晋到了。奴婢给九爷，福晋请安。娘娘刚还说呢，惦记一晚上了。”低头瞥见我们两手相牵，“九爷和福晋真是恩爱，别提叫旁人多羡慕了呢。”
　　这话虽是恭维，可听得我着实不舒服，用力抽手，还是任着胤禟一直把我拉到宜妃跟前。
　　“儿子给额娘请安。”
　　“儿媳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
　　“都快起来吧。儿子快到额娘这儿来，让额娘看看。”宜妃看到儿子，脸上似笑开了花。
　　胤禟领我上前，“额娘，儿子把媳妇儿给您带来了，怎么样，漂亮吧！”说罢把我按在了炕沿上。
　　旁边立着的宫女一听，都掩嘴偷笑，害我只有低头不语。宜妃拉着他儿子坐在身边，“额娘知道你媳妇儿漂亮，那也不禁你这么夸呀，看别人听见了笑话。”宜妃说着给身后的宫女递了个眼色，那宫女行礼退进内室。
　　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出来，宜妃也不容我多想，“苡蓠，来。”她掀了罩在上面的锦缎，里面放了支玉簪，并一对儿耳坠儿，一双玉镯，“这东西是我当年从宫外带来的，本是两套，那个给了你五嫂，这个给你。只盼着能给你们添些福气罢了。”
　　“谢谢，谢谢您。”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失了分寸，马上站起身来，不知如何是好。
　　“额娘，蓠儿就是这样，我日后慢慢教她。”胤禟立刻为我找补。
　　谁知宜妃并不像我们想象那样拉下玉脸，而是一手将我拽到面前，自己站起来取了那支玉钗帮我戴在头上，嘴里还叨念着，“她也是我从小看大的，还能不知道脾气秉性。只你们过得好，在我这儿怎么不行。”
　　“是，儿子小瞧额娘了，儿子给额娘赔礼了。”说着胤禟真下炕给宜妃作了个揖，惹得宜妃笑声不断，又拉他坐下，“行啦，以后额娘怎么疼你，也就怎么疼你媳妇儿，你也不用在我这儿献媚。”
　　我喜欢看这种其乐融融的景象，自己也跟着暖洋洋的。在我看，这皇宫里稍有的真情流露就是这母子之间了。忽然想起我妈妈，她在那边急坏了吧，又是自己一个人，都没个说话的地方。
　　正陪宜妃聊得热闹，小邓子进来回话，说太子已经从养心殿出来了。“额娘，儿子改日再来看您，这会儿要过去行家礼了。”
　　“外面办差事也要多注意身体，不用挂着额娘。”
　　宜妃一直把我们送到大门口，见她转身，我们才往太子宫去。
　　“其实宜妃娘娘并不是那么厉害。”
　　“要叫额娘。额娘本就不厉害，这后宫之中最是和善。”见我不说话，“怎么？你就没听八嫂提过？”这么一说，镜月倒和我聊过宜妃不是蛮横之人，而且一直以来也总帮衬着良妃娘娘。看来是我多虑了。

　　太子宫中
　　环视四周，该在的都在，不该在的不在，真好。强忍着隐隐心痛，我一一点烟，斟茶，微笑……稳稳当当上了最后一碗，刚想松口气，便听到门外小太监扬声，“十三爷到。”顿时耳中尖鸣，周围似乎也有些零乱。虽然胤禟下意识挡在身边，我还是忍不住朝外张望。
　　眼前的胤祥没戴帽子，没换衣裳，甚至靴子上还沾着泥土，定是快马赶回来的。隔着胤禟，我们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对方，没有动作，没有语言。
　　——我是叶赫那拉苡蓠，十三阿哥，你呢？
　　……
　　——我爱新觉罗胤祥发誓，我会用我生命中每一个昼夜去爱叶赫那拉苡蓠……
　　……
　　——蓠儿，找不到你，我害怕。
　　……
　　——我有你就够了，那椅子晦气，我嫌它一股金漆味儿，熏得我脑仁儿疼。
　　……
　　——今生得你相伴，胤祥此世足矣。
　　……
　　——胤祥，不用香烛织唛，我总站在你身边。
　　……
　　——蓠儿，只要你说不，我就留在你身边，再不见她。
　　……
　　——别走，会没事儿的，真的，你别走！
　　那些说过的千言万语，那些表明的字字句句，像海啸，像狂风，像骤雨。使劲儿闭了闭眼，还是不能甩开。
　　既然已成事实，又何必此时赶回，见了又能如何，只是让大家都感受这无奈罢了。不自觉的，我鼻子发酸，侧身让到胤禟身后。这边太子也已发话，“十三弟回来的正好，快再上茶来。”
　　微颤着倒满茶碗儿，举在手里。一旁的司仪高声，“九嫂子给十三叔敬茶了。”
　　半晌过去，我嘴里这声“十三弟”如何也叫不出来，僵持着，手里的茶碗儿越攥越紧，碗里的茶水几次欲出。
　　许是怕我被烫到，没等我说话，胤祥先上手过来，知道不和礼数，我躲他没接到，垂直落下。
　　“啪！”摔碎了茶碗儿，也打熄了光明。
　　我眼前的光线急速减弱，几秒之内，一片黑暗。周围早已乱作一团，胤禟和十四忙着问我烫伤没有，八阿哥和胤祥说着如何如何，四阿哥吩咐着宫女们上前收拾。折腾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端了碗茶，站在刚才的位置。
　　可能是黑暗不再让我那般无措，定了定神，我尽可能地朝想象中的方向伸出了手，“十三，十三阿哥请喝茶。”到底没有叫出口，好在我看不见他人的眼光，藏在黑暗里，我掩耳盗铃着。
　　“太子，这礼也见了，刚才那茶打湿了弟妹的衣裳，这大冷的天，别着了凉，就不好了。”四阿哥少有的打着圆场。
　　“四弟说的是，九弟快带弟妹回去吧。”
　　我几乎被胤禟半搂半抱地出了太子宫。以前也有过看不见的经历，但都是几秒就能缓过来，这次拖了这么久，我也开始有些害怕，可是庆幸的比例更多。不用看那些烦扰，不用看那些纷乱，不用看那些悲伤，不用看那些虚伪……多好。
　　可是现在在哪儿，周围什么人，我一概不知，心里想着，脚步就停了下来。“蓠儿，怎么？可是刚才烫伤了哪儿？”说着胤禟已经弯腰。
　　我被逼得没辙，小声说出，“我眼睛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