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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阴云密布 “蓠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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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书房便看见四阿哥呆立于书案处,我上前行礼,“皇上吉祥。”
他抬眼看我,“蓠儿,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还如当年一样不好吗?”
“可你再不是四阿哥了。”
他微微叹息,转出书桌躬身将我扶起,站在书桌旁,一时无语。
太过安静,我反而心绪难安,于是抬手摆弄起案上的书本,卷纸传来翻动的声音。
“碰上政儿了?”
对眸一视,别开眼,“长大了,也高了,都快认不出了。”说着想着,不由嘴角上翘,心中道不出的酸喜交织在一起。
“不是压着此事,只怕见了……”
我向窗边走去,他也止声跟了过来,支窗半开,望出去,有人正打扫着庭院。
“我懂,之前是我心急了,没有考虑周全。”
我们就这么透过窗棱向外望着,不知何时,我听见,“蓠儿,还唤我四阿哥可好?”
“让我陪在他身边可好?”我发誓,我不是置气。
他还是误了,抬手搬过我肩,强迫与之对视,“为什么不是十三弟?当年若不是我,你们定已在一处世外桃源,一世安逸快活呢。”
我略做挣扎无果,任其禁锢着,“你也说了,是当年,当年而已。”
“为什么已没了身份束缚还执意如此?为什么舍了与十三弟多年之情?为什么最终倾心于他?”他说得急切,眼神中满是烫人的炙热。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却没有气力,透过他的目光,脑海中渐渐有了胤禟的面容,“原因就是,”想了又想,却只得接道,“原因就是,没有原因。”
空气僵化片刻后,他松了手,再关上窗,“天还是凉的,别总在书房。”
“四阿哥,”叫住了已经踏出门的人,他闻声猛然回身,“这几日心悸的毛病略隐略现,找个信得过的太医,我要让自己好好的。”
最后看见他勉强牵起嘴角,“罢了。”
五月,德妃薨世,整个儿紫禁城浸染哀吊。即使窝在小院儿里的我,也躲不开那些辨不清真伪的泪眼婆娑。
都说人走了,因为放不下尘世间的事儿,会来托梦。这两夜梦里总能看见听到那日德妃的神情话语,终是没能承受住发起烧来。
“……主子还在午睡……”
“太医的药可有按时用?”
“回郡王,用的,只是不见大好……”
……
睡眼朦胧着,就听见外间儿有人说话,我清了清嗓子,向外问去:“外面是谁?”
没见落落回答,自有脚步声传来,却看见十四转过屏风。藏青色的袍子衬得人更加英俊挺拔,只是带了些许苍白,迈步间曾经的骄纵狂傲转化为大将军王的气势。
他抬手掀开床帐,理所应当地坐在了床沿上。这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我瞧着但笑不语。后面胤祥也跟着进来,落落赶忙搬了墩凳放在床边,便退了出去。
时光映射在我们身上,一时间仿若那年裕亲王府里的初见。空气中的粉尘在光线下旋转跳跃,相顾无言时,落落和一个小太监端了托盘进来:“主子该喝药了,两位王爷请用茶。”
十四一摆手,道:“爷在这院子里用的吃食都是惯了的,多少年的规矩,这个喝不惯。”
我见落落一脸无措,旁边跟着的小太监正要端茶碗儿的手当即悬在了那里,扬声道,“别理他,爱喝不喝,把药拿来吧。”
胤祥只是笑,亲自端起中药,用勺子搅拌了两下,觉着不烫才递过来。我一饮而尽就忙着漱口,还没停当,十四的糖块儿就伸到了嘴边儿。
往事如刀,刀刀剜人心肠。我被激得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一滴,两滴……直直打在十四的手上。他也不躲,迫我将糖块儿含入口中,顺势抚上我眼睑,将泪珠一一轻拭。许是压抑得太久,一旦决堤便难以自控。胤祥让落落他们下去,然后举了帕子,我拽过来掩住口鼻,甚至开始抽泣。
“多大的人了,吃个药还能哭得如此,看叫人拿去说嘴。”十四一边打趣着,一边反身坐到了我身侧,抬臂帮我在后背上拍顺。
“咱们,从小到大,在这紫禁城里,让人,茶余饭后,当话料的,还少了!”我一句一顿地回着嘴,被他言语间一扰,记忆略微暗淡,心中也就真没有刚才那般难过了。
我们三个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些有的没的,短暂的:忘却了多年的纷争,模糊了旧时的情怨,忽略了如今的风云……
“可是见了政儿?”十四突如其来,我和胤祥皆是一愣。
“如今你还耳目八达的,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责怪着十四,却不自觉地瞟了眼胤祥。哎,变了,到底变了。我们三人间,闲话家常时,我自己都有了如此顾忌。
可现下的情势,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和胤祥解释一番,却听到,“用在你这儿怎么了,就算我这个做弟弟的替九哥劳心费力了,我看他还能让宗人府把爷拿了去!”
“十四弟!”胤祥一口喝住十四,沉了脸,却没有下言。
我见十四还要回嘴,赶忙调和,“胤祥,十四只是逞一时嘴上舒坦,你们兄弟之间,比我清楚。” “哎,”胤祥深叹一声,“太后大丧,难免的,我明白。”
见十四一脸不屑,我不禁登了他一眼,然后对胤祥说:“小政的事,我想了,还是不相见的好,免得让孩子困惑。”
十四听我也提起小政,接口道:“虽说政儿行事出格儿,但不见也是好的。不过他也大了,最近听弘明说总是往李荣保府上去。”
我一时没听明白,不由看向胤祥。
见胤祥迟迟未开口,十四便自己说了出来,“说是看上了李荣保府上的大小姐。”
“李荣保……”我小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胤祥见我如此,便开口提了声,“察哈尔总管李荣保。”
“我看这个可以和九哥提提,家世身份都好极了,还能难得入了那小子的眼。”
“选秀的事一拖再拖的……”
……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没由来的,我就那么脱口问了句,“富察氏吗?”见他俩均无异议,只是惊觉我居然知晓,我又忙追问,“有几个富察氏?呃,我是说,他们家有几位小姐?”
他俩被我问得茫然,胤祥想了想才答:“那日皇兄宣他回话,说起在外面见过富察家大小姐的字,小小年纪可是了得,顺嘴提了句,他家二小姐没养在京里。”
似有盛着滚水的玻璃杯摔碎在心口,我突然有些呼吸不畅,抬手顺了顺气,听见他们问我哪里不适,也答不上来。
十四见状忙起身要去吩咐参汤,却被我拽住,“那富察小姐什么意思?”
十四听我此问,又怕我心悸复发,先冲外面吩咐了宁神茶,才回说:“政儿风流不下九哥当年,京里大家闺秀哪个不是巴巴地盼着呢。”
“你怎么知道?小政说的?”
胤祥见我着实急了,看了眼十四,解释道:“蓠儿休听十四弟妄言,毕竟小辈儿的儿女情长,他一个做叔叔的哪里晓得如此清楚。”
十四却不爱听了,觉得胤祥小看了小政,“那小子我最是知道,若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绝不是现在这般光景。”
……
历史上评,乾隆帝和原配妻子,孝贤纯皇后富察氏,恩爱有加,且乾隆终生挚爱此女,非其他妃嫔可比。再听他们兄弟说得若有似无,心中更是慌乱无章,却又无法倾诉。如此之时,异常想念胤禟,也许乱了分寸,便顺口而言,“胤禟怎么样了?是不是快去西宁了?”
我这思维确实跳跃甚大,胤祥和十四一头雾水地看着我,我却解释不清,踌躇间,听见外面小太监细声报:“乾清宫高公公来了。”
十四一白眼,不疼不痒地甩了句,“外面候着呗,难不成还得爷亲自打了抽口儿迎进来。”
“十四弟,你少言几句,高无这时候来,定是皇兄传召。”
知道十四一直心有不服,我压住了胤祥,将高无传了进来。
“给主子请安,给两位王爷请安。万岁爷在乾清宫急召二位王爷。”
“太后大丧,爷无心朝事,再说如今也用不着我这大将军王出战沙场,十三哥自去便是,弟弟就不跟着点眼了。”十四一口回绝,毫无回旋余地。将得胤祥猛然起身,抬臂指其半晌,终是深叹一声,拂袖而去。
待胤祥脚步声渐远,我看向十四,他从我傍边站起来,略微活动了下腿脚,拉着刚才胤祥的墩凳向床边挪了挪,又安然坐好。
“现在什么情势,你就给自己找麻烦吧。”
他也不辩,只看着我傻笑。
我无奈,又想起刚才,“小政的事儿……”
“先帝病中,罢了一次选秀,眼下大丧,明年也是要省了的,这一拖怎么也得四五年,政儿在这事上也不走心,保不准明儿个就想不起来谁是谁了呢。”
“小政才多大,生活就如此放荡吗?”
“府里眼看着就要给政儿办十七岁生辰,先帝一直叨念着要给找个极好的才拖了下来。”
十四说得豪迈,我却心中酸楚。都快十七了?作为母亲,我竟都错过了什么?
见我没了回应,十四靠过来唤我,“蓠儿,蓠儿……”
我别开脸,掩饰着,“打小儿你就欺负我,我本是好的,这见了你,就总是抹眼泪。”
“蓠儿,你也别急,我在外面多少见过九哥几次,九哥也是难的,看样子不是真心不与你相认。
我笑得苦涩,还是回道:“他,我明白,都明白。”说着看向十四,这会儿靠得近些,竟看见十四发际处有条半指长的伤痕,不禁疑道,“这是怎么了?”
十四却大大咧咧地回答:“嗨,战场上难免磕碰,不碍的。”
“你……”
“回主子,高公公又来了,还是乾清宫急着宣郡王过去。”
落落进了内室回话,打断了我和十四,眼见着十四就要发作,我抢着开口,“你去吧,何苦呢?万一,万一是他们,你也好……”
没有说完,十四显然已经明了,咽下了嘴里的话,十分不愿地起身而出,走至门口又折了回来,“你别跟着瞎着急,好生养着才是正经。”
我点头又冲他摆手,催他快去。
改朝换代,随之而来的问题无法避免。因为获悉历史,想要维护至亲至信人的心意愈发迫切。无奈结局摆在那里,过程却不可妄测。
“落落,你过来,”听着落落从外间儿进来,我放下手里的书在床侧,“十四去了乾清宫后是否回府,还是仍旧在慈宁宫守灵?”
落落犹豫着开口,“回主子,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盯她看了数秒,见她不敢抬头,又接着说:“年贵妃现住哪个宫?我想见见她。”说罢便起身下床,披上衣服。
落落慌忙上前,“回主子,现下夜了,明儿个一早再去也不迟呀!”
我自顾自地系上盘扣,落落看着着急,又不敢伸手阻拦,最后噗通跪在了地上,低头不起。
我叹了口气,坐到梳妆台前,将一把木梳递给落落,“你先起来,”见她接过梳子,起身为我顺着长发,才缓缓说道,“你是皇上派到我身边的人,他做事甚是周到细致,你若不是信得过的,他不会独挑中你。”
落落透过菱镜看了我一眼,又赶忙避开目光。
我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支简单的玉簪,示意她稍作挽系,“你从不问我来自哪儿,为何住在后宫却毫无封位,也不好奇我和这宫里那些人的关系,可见你若不是知晓一二,就是有命在身不可多言。”
我说得语重心长,她也不再那般紧张,手上盘梳的动作也有了稍许轻松,“主子的事儿府邸的老人儿多少都是知晓的,奴婢即便在园子里也听去不少,当初万岁爷派了奴婢来侍候主子就下了严旨,不得非议,可奴婢侍奉主子是绝无二心的。”
看来我是说对了,见长发已经挽好,我站起身,“你既如此,我也就和你直说了,我和贵妃是故交,毕竟我身份特殊,白天去还是不好,可现在确是有必要见她一面,如若皇上问起,自有我担着,你照实回话就好。”
落落听我如此说,也不再规劝,帮我整理妥当便单独陪着我出了院子。
“这是?”
“回主子,年贵妃入宫后就住在延禧宫,这是延禧宫的一处偏门儿。”
落落上前叩门,没两下便有人开了道门缝儿,二人嘀咕了几句,门内之人又关上了院门儿。片刻后又再次被打开,有个长发半挽的宫人围着披风迎了出来。
没有犹豫,只一眼就认出那是小秋,我拉她跪,好在我眼疾手快,拽着她的手臂看了看四周,“外面冷,我们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