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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咫尺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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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总是暖暖的,却不烤人。那一世,我,我们,都还小,每每在此玩耍,总是不知不觉的酣睡于榻上。那时候真好,虽然也有时空错乱的余悸,却快乐甜美着。
有脚步声走近,转身看见来人已立在身后,上前行礼,“皇上吉祥。”
他笑,然后说:“想着你快到了,一路上没冻着吧?”他表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离开过那么多年。
如今的四阿哥黄袍加身,至高无上,我知道为此,他也经历了太多的煎熬与折磨。我想要和他说:你放过他们吧,八阿哥、十阿哥、十四,还有镜月,还有还有胤禟……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之后种种在脑海中预演而出,心口熟悉的悸痛传来,那不是旧疾,却感触更甚。纠缠郁结于此,眼眶不禁湿润开来。
“蓠儿”
怕他多言,我微微侧身,不再与其对视,“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小政?”
没有得到回答,我再次抬眼而视,他似在沉思,片刻后,“你刚回来,这事儿不急。还住在你的院子可好,一直有宫女太监仔细打扫着,如今倒也省事。”
为娘的见儿子都不着急,还有什么是急的呢?不由得心中顿时反感。倘若那一世我定会立刻出言反驳,哎,此一时彼一时了。
走出乾清宫,抬手看向正殿上悬挂着的匾额,是从什么时候自己与这乾清宫开始气场不和了呢?那次晚膳,康熙当着大家的面同时给胤祥和十四指侧福晋时?康熙第一次暗示要将我嫁给太子时?对了,还有复立太子前夕,替十四挡箭也是在这儿吧……
从乾清宫回小院儿的路曾经不知走过了多少遍,那种“回家”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见我走得迟疑,身侧的落落扶了过来,“主子可是倦了,这宫里真大,不然您还是坐软轿吧,万岁爷早吩咐人给主子备下了。”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疑惑,“你以前不在宫里?”
落落闻言低了低头,“回主子,奴婢是王府的包衣奴才,万岁爷登基,奴婢就被指去了畅春园侍候主子。”
这叫我有些好奇了,“你之前在府邸是跟着哪位福晋侍妾的?”
“回主子,奴婢之前在圆明园,万岁爷每次来园子里小住,亲自侍弄花果,都是奴婢在旁侍候着。”
……
我俩边走边说,沿着路拐上了西长街,一时不查,待看到时轿辇已经近在咫尺。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吉祥。”
轿辇上,曾经的四福晋由身边宫女搀扶着下来,依旧温婉贤淑,虽是略显岁月痕迹,却也更加端庄高贵。她示意身边的宫女太监退开,自己走了过来,我竟在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完全没记起来向皇后行礼这件事的存在感与重要性。
皇后身边没有人上前指责,还是落落在身后轻拽,我才恍然大悟,刚要纳福,又觉不妥,踌躇间已经被当事人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怎得不乘软轿,到底天冷,仔细着凉。”皇后说着,又看向落落,“你是怎么侍候主子的。”
落落慌忙磕头谢罪,我还没来及解释,皇后就已经下旨,“罚月银半年,若有下次一并重罚。”
不行,我应付不来。虽然曾在四府小住,又和弘辉那孩子投缘,而且一直以来四福晋对我不亲近亦不为难,可如今已经变天,是敌是友,仅凭这几句言语怎能明朗。而且那时候在宫里仗着康熙宠爱,自恃年幼,大部分的女人不是长辈就是宫女,同辈之间一眼投缘如镜月,不打不识之影夕,所以完全不曾遇到此般情景。
皇后似乎看出我的心思,也不再多言,只唤来了软轿,让落落并几个太监跟着,抬我回了小院儿。
还没到院门口儿,就见李德全已经守在那里等候。我急忙让停了轿,自己快步走过去,扶起就要行礼的李德全,“李公公何时回来的?”
李德全见外边人多,我又还要追问,连忙扶过来,“回主子,外面冷,屋里已备下了热茶。”
坐在书房的暖榻里,看着几案上以前喜欢吃的点心茶果……想想经过院落时轻微摆动的秋千,停滞的转椅,违和的树屋,檐下挂着的鸟笼,廊角打盹儿的猫……再环顾四周,淡紫色的纱帐……一切,恍如隔世。
向后靠在软垫上,闭了眼,九府里独属于我的小花园儿,同样的亭台楼阁,相似的山石花草,锦上添花的小桥流水……还有那相伴彼此的我们,胤禟,我,想你了。
“主子。”
睁开眼,看见李德全端来了热帕子,我赶忙接过,“李公公不必如此,这些琐事您就别劳累了。”
李德全也不解释,只说:“院子里的宫女太监还是当年您在宫里时的旧例,新来的四个丫头和小太监,主子要见见吗?倒也都是新晋的奴才。”
我摇头,“不了,以后再说吧。”
我不知道是环境改变了习惯,还是心境影响了性格,对于身边新认识的人,即使明知对我无害,也再不愿多加亲近。比如落落,她每次回话都会说:回主子,我也不再如以前面对小秋他们时,立刻纠正。也许我需要这个称位,这个康熙予我再次立足的支撑。
“李公公,他们,都还好吗?”
“还是好的。九爷已经回府,十爷在府里养病。”
我眯着眼睛极力回忆:雍正即位,八阿哥应该已经是廉亲王了;没多久,胤禟就会被派去西宁;李德全说得含蓄,十阿哥其实是被禁足了,那么…… “十四是否圈在景山?”
听我如此问,李德全有些不解道:“十四爷倒是不在府里,那日在慈宁宫说话,万岁爷后来给太后请安,就把底下奴才都支开了。”
一盏烛台,淡淡的光晕,狭小的牢房。
胤禟靠墙坐在一张草垫上,发丝微有凌乱,衣衫也不再华丽,却还是遮掩不住骨血里那与生俱来的高贵。
我走过去依偎在他身边,没有相对而视。
他抬起手臂,环拥住我,我将额角靠在他肩上,右手握上他的左手,十指相交,我知道他笑了。
……
红色的药丸,我看不清他的脸,想阻止,身体却不受自己支配,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
他的嘴在动,他在和我说着什么,我听不到……
薄薄的唇,凉凉的吻……
“胤禟!胤禟……”
“主子,主子快醒醒……”
猛然睁开双眼,意识不能及时回笼,只呆滞地看着落落在面前焦急的轻唤。半晌,才意识到,全身虚汗不止,还夹杂着有些抑制不住的轻颤。
“主子可是梦魇了?”落落拿着帕子替我轻拭额间细汗,又顺手端来旁边的温茶,“主子喝一口,压一压吧。”
我坐起身,抬手扶开茶碗儿,闭目缓了口气道:“我想见见皇上。”
“昨儿个万岁爷翻了齐妃的牌子,怕是……”见我不语而视,“还有半个多时辰就要早朝了,不如等万岁爷忙完了前朝的事……”
情绪本就压抑已久,落落的话又易让人误解,刚刚梦中幕幕真切,不免失控,“前朝什么事儿,还不是急着贬胤禟出京去西……”骤然止声怔愣,我这是怎么了,如今一切还没有开始,我就这么不能泰然处之,还何谈陪他走过余下的三年。
回来之后从未如此向人高声,落落已经跪在床边赔罪。
我忙倾身拽起她,“对不起,一时着急,等皇上下了朝,咱们去趟乾清宫吧。”
可能不适应我如此这般说话,又平怒急转,见她一时没有声音,我接道:“你下去吧,不用守在帐外了,我再略躺躺,不睡实。”
落落为我掩好床帐,便退了出去,尤记着刚刚的梦,我拢了被子靠坐在床里侧的墙帐上,下意识看向身旁,没有胤禟。我告诉自己要想想见了皇上怎么说,怎么说才能让自己回到胤禟身边,可是思想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集中。
……
感觉时间并没有过多久,自己一直昏昏沉沉,可以听见院里鸟叫的声音,却迟迟不愿睁开眼。
再次清醒便看见一旁的女医官正在为我把脉,隐约觉得屏风外有个身穿朝服的人,“谁在外面?”
“蓠儿醒了。”说话间,那人走了进来,女医官随之轻退出去。
“是,胤祥啊。”
“多大的人了,晨起寒重,你本就体虚,也不说仔细着,还好没有大碍。”
“你们派人这么盯着我有用吗?难道我还能和他们私递宫中消息不成!”到底一起长大,有些对着他人刻意收敛隐藏的情绪,转而对着他,就一股脑儿的洒了出来。
面对我的直言不讳,胤祥叹了口气,“蓠儿怨我,怨皇兄?”
“不敢。”
“你认为是皇兄圈着你?”
“圈着……”我重复着这两个字,不由得一股酸楚在眼眶中晕烫开来。
见我如此,胤祥俯身坐到床边,“是九哥不愿见你,皇兄宣他进宫,他称自己身体不适,不宜面圣,还躲到了庄子上。”
“他不愿见我,我要见他,上一世,他追着我,这一世,换我粘着他,不行吗?”缓缓道出心声,然后仰起头,看向帐顶,不让眼泪溢出。
“蓠儿。”
我看向胤祥,看着他鬓角略染的白发,“你回去吧,这么待在这儿,不好。”
不多时,我听见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我知道,不久,就可以见到胤禟了。
自从回到小院儿,我嫌少出去,即便如此,还是可以感受到宫中压抑的氛围愈发升温。
一日复一日,天气也随之逐渐回暖。于是在书房的时间便多了起来。经过上一世的锤炼,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我一笔笔在宣纸上诉说着自己的心情,写完一张便就着烛台上的火花扔在铜盆里化了。如今的我也有了颇多顾忌,即便只是儿女情长,也不敢莽撞。
“格格,慈宁宫来人了。”
我看向落落,随她进来的还有一个老太监,那老太监一进门便立刻行礼,“给您请安,太后传您去慈宁宫说说话儿。”
慈宁宫,德妃,她找我是为了什么呢?是福?不应该,如今她久卧病榻,而我又不是神医;是祸?怕我扰乱朝纲,想要先斩后奏,若真如此,我一入宫就该行动才是,何必等这几个月呢,况且在慈宁宫动手岂不自找麻烦……
见我久未言语,那老太监上前一步,“太后她老人家还等着呢,您看……”
“公公略等等,容我换身衣服便随您去。”说完我看了眼落落,往卧房走去。
穿好宫装,落落又帮我将随意挽起的发髻盘好,我找了找,实在没有任何随身之物,只得顺手剪下一绺头发交给落落,“你不用跟着我去,如若我回不来,请皇上也好,胤祥也罢,把这个交予胤禟。”
我对慈宁宫的印象并不深刻,在我的时代里慈宁宫就很少对外开放参观,来到这里以后,之前的太后不大喜欢我,免了晨昏定省,除了召见,一般我也不会往这里走动。
到了宫门口,自有太监通传,待我来到太后面前,她正靠坐在床上刚吃过药。
我跪地请安,“参见太后,太后吉祥。”
“起来,走近些,让哀家看看你。”这声音中带着沙哑,显得十分虚弱疲惫。
屋里的太监宫女依次退了出去,我起身靠近床前,面向她,却不敢对视,目光难免闪烁。
“你放心,先帝提过的,哀家不会为难你。”说着她竟抬臂拉住我的手,“叫你来,是为了祯儿。”
我闻言,本是心下了然,却接着听到,“先帝是传位于四阿哥,还是传位十四阿哥?”
瞬间似轰雷炸顶,我抽开手,抬眼直视于她,一字一句道:“康熙皇帝在病榻上弥留之际亲口所言,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她紧盯着我,在审视,在思量,亦在接受。我没有再躲避她的目光,心中叹息,四阿哥、十四阿哥,在德妃心里竟是如此……
“哎,”她长叹一声,突然话锋骤转,“祯儿打小儿稀罕你,这么些年,哀家看得真真儿的。既然祯儿认定你回来了,那么你就是回来了。”
我无言以对。
“当年你嫁入九贝子府,是先帝的圣旨,哀家没有异议。如今大势已去,祯儿那性子呀……你不愿伴他左右,总还是能为他讨得一席安逸的,算是哀家相求于你吧。”
我赶忙俯身而跪,“太后言重了。只要我能做到的,必将尽力为之。”
她听罢靠回床榻间,似在自言自语,“眼下,也只有信你了。”
之后我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如若形势逆然,您也会为了皇上如此这般吗?”
就当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已经行礼准备退出时,幽幽听到,“怀胎十月,可他是,贵妃的儿子。”
我再次行礼,疾步而出,想要快些逃离这座情感畸形的宫殿,却和迎面之人撞了个正着。
“呦,这位姑姑好生匆忙,别是让慈宁宫的猫抓了裙角儿吧。”
我稳了稳站住脚,抬首间看见一张眉目与胤禟八分相似的脸,可眼神、嘴角弯起时却带着几缕十二阿哥的影子。
凭着本能,这是小政无疑。
小政看清了我,也是一愣,随之就要开口询问,却被正巧接我回去的落落打断,“世子吉祥,主子快随奴婢回去吧,皇上来了,正在书房等着主子呢。”
一直以来,我是那么想念我的小政,可如此接近之时,反而庆幸有人可以把我拽开。真可笑啊!因为当想象转为现实,才发现根本无法面对。我该如何同他说明自己的存在……我是他的额娘,那么逝去的又是谁?我不是他的额娘,那么曾经种种皆是虚幻?真可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