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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一别一世 胤禟,纵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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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小秋一路走过正殿,只在外间儿有宫女静立,一见我们进去便知趣地默默行礼退了出去。我也转身对落落说:“夜里寒,你到下房里等着吧。”
进了内室,掌起两盏宫灯,这才看清,小秋披风里只穿了浅金色的中衣。“以前你总说我,这大晚上的,你这么就跑出去了!”
小秋却是一下跪在我腿边,哭诉出来,“格格怎么现在才想起小秋!”
我拽不起她,也只得跪坐下来,拉着手问:“小秋,你过得好吗?我不在的这些年,四府的人对你好吗?在这宫里可有人欺负你?”
我边问边掉眼泪,她掏出袖口里的拍子给我拭泪,“小秋也是陪着格格在这宫里住了那么些年的,不论在哪儿,能有谁欺负我。”
我接过手帕,自己抹了抹泪痕,“还说我不来找你,我回来这些日子也不见你去小院儿看我。”话一出口又觉多余,她如今的身份哪是能那么随便的。
趁我空想,小秋先半起身,又来扶我,“格格先起来,咱们到榻上吧。”
我借着力站起身,环顾整个儿房间,发现烛光不似平日点的宫灯明亮,暖暖的颜色照得久了,让人由心里升起些许慵懒与安逸。
小秋见我盯着烛台愣神儿,脸上似乎染有几分无奈,淡淡地说道:“这是安神灯,夜里亮着睡觉也不碍。”
见小秋要将被子抱到不远处的暖榻上,我上前拦了下来,“瞎折腾什么,我们还像以前似的,到床上暖着说话不就得了。”
她略有犹豫,却也没有阻止。我们脱了外衫偎进锦被,好似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担心小秋守夜着凉,嚷着怕黑非要小秋上来陪着。我俩对视,莞尔一笑,显然她也想起了往事。
“小秋……”
刚想说话,却被她出声盖过,“格格心里想的,小秋都明白。十四爷在乾清宫发了脾气,这会子禁在景山,皇上没有重责。”她替我拢了拢被子,接着说,“当时九爷也是在的,您知道九爷的脾气,皇上下了旨,出了大丧就赴西宁驻扎。”
虽然历史上早有记载,但每每身临其境的时候,绝不是百度搜索中几行文字可以概括得了的。我不知道在死亡降临之前胤禟都会经历什么,可不论如何,我都要陪着他,如同曾经年年月月他的始终如一。
“我必是要随了他去的,就是当年先帝,管得了人生,还能止得住人死。”
“格格……”
我瞧着小秋欲言又止的表情却笑了,“怕什么,又不是没死过。”
“格格放心,皇上心里也是明白的。”
听她自己提起,我不免多问:“都说当今圣上独宠贵妃,可他到底对你如何?”
小秋看着我,有些微微皱眉,眼神中却没有过多波澜,“皇上待我一直甚好,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觉得暖和,也是好的。”
“小秋,你和哥还,还……”
她打断了我,“格格,那些个陈年往事何必再提,我都,忘了。”
言语顿隙间,我分明看见小秋眼中闪过泪光斑斑,又很自然地漫晕开来没有滑落。
几日后,午夜时分
半梦半醒间,听见有轻唤声传来,“主子,主子……”
掀起内层床帐,看清来人,“李公公?可是有急事?”
李德全伸手扶我起身,衣衫已经搭在他手臂上,“老奴伺候主子更衣,轿子已经等在外面了。”
我还有些不太清醒,随着李德全将我打理妥当,一直出了门见两顶暗色家常轿子停在院儿里,只有几个轿夫再无其他下人,才疑惑道:“公公,这是……”
“主子莫问上轿便是。”
我掀开轿帘,四阿哥已于轿内,他探身抬手接我,我借力上去,待我在他身边坐好,他才发话,“走吧。”
轿子走得虽急但十分稳当,一路上没有人盘问巡查。我们时不时侧面而视,心中都已明了,也就无需出声询问。
不知何时,我右手被握在一双温凉的手掌中,不松不紧,却挣脱不得。
“蓠儿……”
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我亦侧身相向。
“我总是如你所愿的,不知以后,你,你……”
“四阿哥,成王败寇,这道理我懂,只是再容我过分一回吧。小政,我只求他能一世平安快乐。”
他牵了牵嘴角儿,“政儿,我待其胜于己出。”
“还有额娘,”感觉握住我的双手紧了又紧,我深吸了口气,“宜太妃,请你一定善待之。”
“好。”这声允诺很轻很轻,可是我安心了。
……
感觉略有人声传来,想是已经置于市井,只是时间太早不显繁乱。不知又走了多远,听见轿外低声回话,“回主子,到了,李公公和落姑娘已经上了后面的马车。”
待轿子停稳,四阿哥起来下轿,又回身接我。不等我站稳,竟用力将我拽近拥入怀中。我想推拒,终究不忍,抬起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
于胤禟他们,毕竟立场不同,可自打我们认识以来,他对我的好,叫人无话可说。“四阿哥,别看那么多折子,别吃太多的丹药。”
“蓠儿,珍重。”
“谢谢。”声落我抽身退开,转向等在一旁的马车,快步离去。
坐在马车上,看着对面之人,我承认这次确实万万没想到,四阿哥竟能迁就我至此。
“皇兄让我来送个人出城,我就猜到定是你。”
“八阿哥,还好吗?”
“好。”
“镜月呢?”
“也好。”
“额娘呢?”
“都好。”
我声音略显哽咽,他却是不变的温润如玉,一如当初紫金初见。
“我走之后这些年,胤禟是怎么过的?”提起胤禟,和八阿哥提起胤禟,我还是没能忍住落下泪来。
“那些都过去了,不提也罢。如今你能陪在九弟身边才是最好的。”说完他掏出两个荷包递到我面前。
鼓鼓的荷包,装着满满的糖块儿,托在手里感觉异常沉重。
“十四弟说等吃完了,他定想法儿再给你送去。”
泪珠儿还挂在脸颊,却又没忍住两人都轻笑出声。随之聊了几句小时候的趣事,之前压抑的气氛似乎稍有回暖。
出了城又走了一段儿,马车停了下来,八阿哥掀开车窗帘子向外看了看,“还没看见九弟的马车,我们略等等。”
我这才抬首仔细端详八阿哥,多年的政治争斗让他显得更加成熟内敛,可到底功败垂成,总也遮掩不住那一身的苍白无力。我不禁想到随之而来的圈禁,这样的人如何能受尽那般折辱,他帮助我的不比四阿哥少,可我同样也还不了什么,忽然想到,“八阿哥,李公公年纪大了,西宁路途遥远,自是比不了京城,让其留在你府里可好?”
八阿哥看向我,等待下文。“李公公一直跟在先帝身边,良妃早逝,八阿哥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相信如今这些个陈年旧事说与不说的都无大碍了。”
八阿哥听我说完,抱拳而道:“允祀谢了。”
我忙扶下他施礼之手,“那位子上不论坐着谁,你永远都是康熙皇帝最骄傲的儿子,爱新觉罗胤祀。”
过不多时听到有几辆马车和队伍行走错落的声音由远至近,我与八阿哥下车相迎。只见一人从队中打马过来,尚未停稳便一跃而下。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仿若忘记了周遭一切事物,他亦看着我,没有言语。是我,这次是我先抬步向他,是我先伸手环抱,是我先开口泣唤:“胤禟,我来找你了。”感觉他欲推开距离,我用力环紧在他脖颈上的双臂,“不管你认不认,这回我都是跟定你的。”
半晌,后背传来熟悉的缓拍轻抚,我弯起了嘴角儿。
“九弟,哥哥算是将弟妹交于你了。”
直到八阿哥的声音响起,胤禟才退开身,将我置于身侧,接过八阿哥手里的帷帽替我戴在头上,又自腰间摘下两个酒囊,递予八阿哥一个,“八哥,这是临行前十弟自己从思草楼打的,是我们兄弟饮惯了的。”
我不忍相看,别过头隔着自帷帽上垂下的面纱眺向远方,心中感慨不尽:他们兄弟多年相互扶持,此次一别最后一面,出生入死同福共难,岂是一壶酒能饮尽的。
“九弟,哥哥只得送你至此了。日后种种,各自珍重。”
二人抱拳别过,我刚要随胤禟转身,复又正面相对,“八阿哥,万不得已时你可以遵旨休妻,但绝不能真的舍了镜月,她要的一直都是同生共死,望你切记!保重!”
不待八阿哥回答,我执起胤禟的左手与其并肩而行。
胤禟不再自行骑马,马车内,我靠在他怀里,手臂圈在他腰侧不愿放开。对于眼前的相见,死别、隔世、穿越、生离……我经历了痛苦、无奈、慌乱、煎熬……我不知道自己坚持至此之后,还要面对什么,但正如八阿哥所言,只要能相伴相依便是最好的。
“蓠儿。”
“嗯?”
“蓠儿。”
“嗯。”
“蓠儿。”
“是我,我回来了。”
我抬头看向他,俊美的面容从记忆回归现实,摄人魂魄的双眼,英挺的鼻梁下双唇微启,似是还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声音传来。
我更加贴向他,吻了上去,他随即回吻,我们都万般轻揉千般细致,似乎害怕稍有不慎就会打破梦境。舍不得、爱别离的苦涩随着亲吻不可阻挡地涌出。是谁落了泪,滑过脸颊渗进口中,却让彼此尝到了那份久违的甜蜜。
之后我们长时间地依偎在一起,没有任何言语。随着离京城渐行渐远,路面开始崎岖难行,马车只得放慢速度,颠簸停顿。
“此次驻守西宁一切从简,比起京里吃食用度都粗糙不少,眼前的局势,哎……你入京以前也是江南名门宅邸,之后又一直养在深宫内院,如今……真是怕带累坏了身子……叫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听着胤禟自言自语般地叨念完,紧了紧一直缠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出:“胤禟,纵然万劫不复,我爱你,至死不渝。”
……
“回爷的话,天快黑了,前面的驿站已经安排妥当了。”
听见外面的回话,胤禟半掀车帘查看,然后再次将帷帽替我戴好,从未改变的先行下车复回身接我,也不等他人请安,拥着我便向驿站里走去,期间吩咐了一句,“只叫小邓子来房里伺候。”
虽说外派远地驻守,怎么说也是皇子王侯,这驿站房间一看便知还是精心安排了的。
胤禟刚刚给我倒上茶水,就听见房门被推开,小跑的脚步声,“爷,奴才侍候爷净手,晚膳可是摆在房里?”说着起身上前,看见我坐在桌边用茶,也不惊讶自然地退后两步等待胤禟示下。
胤禟看向我,眼神间询问是否告知。我放下茶碗儿,抬手摘了帷帽,起身站在胤禟旁边,叫了一声:“小邓子。”
小邓子抬首向我,停顿数秒,忽地跪地,“爷,爷,这是,”他目光在我和胤禟之间游移数回,直到胤禟微收下颚,才惊中带泣道,“福晋安好,福晋安好……”
我见此上前搀扶,“起来说话,我现在可不是什么福晋了,九福晋早就不在了,以后你千万不能乱叫。”
小邓子赶忙让开我的手,胡乱抹了把泪接道:“主子安好,菩萨显灵,主子可是回来了!”
胤禟抬脚虚踢了一下小邓子:“给爷站好了回话,这事儿日后怎么和底下人说,你仔细了。”
小邓子到底是跟在胤禟身边的人,大风大浪也见惯了的,眼珠子一转便回了句,“爷和主子放心,这次跟着出来的老人儿都没真切见过主子,若有人疑心,奴才也自会堵了他们的嘴。”
自从嫁进九府,这小邓子对我也确实恭敬真心,再加上宫里时就已经认识,与其说主仆之义,在我看来就是朋友之谊也不为过。
“小邓子,如今我身边可靠的一个都不在,以后也少不得要麻烦你了。”
“主子这是什么话,折煞奴才了,侍候主子是小邓子的本分,也是天大的福气。”说着小邓子又跪在了地上。
“你起来起来,我一向不喜欢这些个规矩,日后到了西宁,我们还如从前一般。”我说着又看向胤禟,他但笑不语,执起我喝了一半儿的茶,兀自而饮。
“讨主子示下,落姑娘,可还是按照之前在内室侍候着?”
听小邓子提起这个,我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决定:“落落虽说也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可毕竟与喜怒哀乐,可乐雪碧不能相比,我和胤禟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不要在身边的好。”我边说边瞟了眼胤禟,“不过到底从宫里跟来,在屋子里做些端茶倒水穿针引线什么的细活儿也不会叫人得隙挑理儿,胤禟,你说这样可好?”
我询问着,谁知还不等我回身就已被胤禟从背后纳入怀中,眼见着小邓子急忙低头退了出去,想嗔怪两句,却听到,“难为你如此,看着你这般步步谨慎,我这心里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
我放纵自己将全身力气靠向他,抬臂抚上揽在身前的双手,“我们是夫妻,为你做什么又是不应该的呢。”
“蓠儿……”
“我在……”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