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相见灵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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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园的清溪书屋，屋内有些昏暗，床帐只放下了一半。
我缓步靠近龙榻，此时靠在床榻间，形销骨瘦的康熙再不是那个射虎搏熊的马上天子，他只是一个病危且需要亲人支撑，才能安心为生命画上句点的老人。
搬起沉重的双眼，声音嘶哑微弱，“丫头，坐过来些。”
我依言上前坐在床边，开口无语，最后哽咽着，“阿玛，都说您偏疼我，您要是真偏疼苡蓠就好好的，您要是……谁给丫头撑腰呢。”
康熙扯开了嘴角儿，挂上一丝微笑，“自打你七岁入宫，这世人都说当今圣上最宝贝的丫头就数叶赫公主了，可是不论面对大清，还是朕的那些个儿子，每每最后朕这个阿玛都舍了你，就像朕曾经对你额娘那样，为了江山稳固，朕……”话音到此，这位历经过无数艰难险阻，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康熙皇帝，哭了，一边流泪一边失声痛哭。
“阿玛，”我唤他，却不知如何慰阻，忽然想到那个故事……于是摘下手帕，为其轻轻拭泪，慢慢道，“小时候，总听额娘说，来生她要做一棵树，再不移动半寸半厘，就那么相依相伴着生生世世。”
康熙的眼里突然晶亮了起来，仿佛穿越了时光，不知看到了哪一年哪一天哪一个时辰里的哪一个瞬间。
“皇上，张中堂和隆大人到了。”李德全的报请打断了思绪的飘扬。
康熙只闭了一下眼，李德全便躬身退了出去。待关门声不再，康熙才又与我正视，“丫头，阿玛最后还是要难为你了，都是儿子，都是朕的骨肉，可朕这一走，他们……丫头啊，阿玛希望再不济，你也要保住十四，他们，他们是嫡亲的兄弟，大清不能，不能因此……”
暗红色的液体由嘴角儿溢出，我忍不住俯身趴在了康熙的腿上，呜咽着，“阿玛别说了，我都明白，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
跪在脚踏上，泪流满面，直到李德全、张廷玉和隆科多强硬地将我护送入密室之中，都久久不能从那瞬间熄灭的生命中挣脱出来。
“……传位于皇四子胤禛……诏书在……你们三个记着，从此刻起，你们眼前之人便是你们的主子……必要之时，在她授命之下，你们可以拿出之前的密诏反驳新君和任何一个乱臣贼子……”
“阿玛！您还没能走，您真的不管大清了，不管，不管他们了！皇阿玛……”
“皇上！皇上……”
……
连续七天了，我始终夜不能寐，只要一阖眼，康熙临终时的情景就会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自从康熙病逝，李德全他们一直将我安置在一处隐秘地屋子里，只有几缕钻入纸窗缝隙的阳光，提醒着我每天的白日黑夜。服侍我的人应该都是哑巴，因为他们从没有开口讲过一句话，甚至一声叹息或者轻咳。
有的时候我会问李德全，“李公公，阿玛真的走了吗？现在真的是雍正王朝了吗？”
每当此时，李德全都会跪地哭咽，然后气息不畅地安慰着我，“主子节哀……”
我知道我在等什么，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我知道皇宫在等什么，我知道大清在等什么。
“主子！”李德全托着年迈的身体，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到我面前，跪地磕头。
我顿时从暖榻上站了起来，“十四回来了？”
“回主子，十四爷快马奔丧，皇上在城门外安排了驿站，十四爷不遵，当下砍了两个侍卫，自己打马直奔皇宫来了！”
担心没有意义，该来的总是会来。
强压下极速的心跳，控制住颤抖的呼吸，“灵堂那边都安排好了吗？什么时候让我去，我听公公的。”
“皇阿玛虽有遗诏，但临终更改也无不可！当时在场究竟几人？皇阿玛到底是传位于皇四子胤禛，还是传位于皇十四子胤祯，谁又能说个清楚明白？”
“十哥，皇阿玛归天之时，只有张忠堂和隆大人在跟前儿，难道您连张忠堂的话也怀疑不成？”
“十七弟，你一味偏帮着他也没用。你为何不问问咱们刚正不阿的四哥，皇阿玛身边最信任的李公公去了哪里？”
“十哥，四哥已是皇上，您……”
“老十三，皇位是你们说的，新君也是你们认的，与爷何干！”
随之张廷玉的声音传来，“敦郡王，您所说的李公公，老臣可以向您保证，他安然无恙，老臣还可以证明当时不止臣、隆大人及李公公三人。”
……
“四哥，你自己说，皇阿玛临终果真传位于你？这儿没有外人，你今儿个当着皇阿玛的灵柩，当着众兄弟，说个清楚！”即使隔着空墙，十四的声音仍旧震耳欲聋。
“十四弟，你也别急，咱们听四哥慢慢说儿。”
胤禟！是胤禟！霍然起身，突来的动作需要时间待血液回通，还好李德全上前相扶。我随即冲他略点了点头，再不能稳坐于密室中沉默无语了。
喧吵声随着暗门的旋转开启而沉寂下来，光线逐渐扩大成为光柱，慢慢将我囊括其中。
我略抬首，复垂下，向前迈上一步，又停止。人真是矛盾的个体，在那边时天天想着回来，刚回来时日日念着重逢，此刻真正就要直面了，却胆怯得忐忑不安、迂回不敢妄动。
“奴才见过主子。”张廷玉和隆科多的见礼将一切推向极点。
咬咬牙，我正面而视，一一逡过在场之人。三阿哥仍旧一贯地默默而立；四阿哥和八阿哥长辫间似乎都夹杂了零星白发；五阿哥蓄起了胡须；七阿哥和十阿哥都略有发福的迹象；十二阿哥是心累了吗？不然怎会这般憔悴；十四当之不愧的大将军王，眉宇间的英雄霸气遮掩不住；十五十六十七都长大了，成熟了呢。
最后，目光落向胤禟，我的胤禟，英俊而邪魅，高贵又颓废；那眼神里流转的哀伤，那全身间笼罩的荒凉，那血髓中流淌的疼痛，那灵魂上渗透的孤寂……胤禟，对不起，我回来了……
十四最先上前拉拽，跟着十阿哥也过来确认，四阿哥亦靠近两步……他们有的恐惧，有的迟疑，有的呼唤……只有胤禟，就那么与我默默对视着，丝毫未动。
“主子，请主子给先皇行礼。”隆科多的一句话成功的止住了就要混乱的局面。
我正跪磕头，上香行礼，待一切礼仪之后，不是十四，反倒是四阿哥第一个开口，“张忠堂可是指，”他迟疑着称呼，略作犹豫，才硬声道，“可是指蓠儿当时也于病榻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从四阿哥那里重新转移到我身上，最后十阿哥站了出来，“你说皇阿玛传位与谁？”
我复抬眼望向胤禟，他亦审视着我，胤禟，你希望我如何开口？然后我再回身面向灵柩，阿玛，你想让我怎样宣布？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拒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灵堂上轻轻响起，“大行皇帝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十阿哥厉声高喝：“你不是蓠儿！”
“蓠儿，你……”十四略有埋怨，话音却戛然而止。
当大部分人开始质疑的时候，我看见胤禟笑了，那久违的微笑中包含了太多语言，隐藏了太多深情。
正当我已经向着那份苦等了十年的爱情迈开脚步的时候，胤禟瞬间收敛了所有情感，俯身跪地，冷声道：“皇上，臣弟不识此人，众所周知九福晋早于十年前过逝，她绝不可能是我的福晋。”
胤，禟？难道，刚才的笑颜是我恍惚了？他又误会了？还是，他根本没有相认？或者，他恐惧，厌恶，难以接受？
“九哥，您真的断定她并非蓠儿本人？”胤祥的声音里隐透着一丝迫切。
“十三弟若是有意，请皇上做主便是。”
不知是谁的一声叹息，在场之人除了我和四阿哥皆跪地称臣。
随着一声声夹杂着坚定和苦涩的万岁，我开始不安，开始慌乱，我不知道如果他不予相认，那接下来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
空气凝固半晌后自有太监上前，要押我下去，却被李德全出声拦住，他跪向四阿哥，“皇上，先皇临终特别交代老奴，一定小心侍候主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答应了康熙的临终遗言，此时我竟然冷静得不像自己，示意李德全不要阻拦，然后俯身行礼后便跟着那太监退出了灵堂。跨出门槛的时候，却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向胤禟，他却目无他视。
随后几个月里我被软禁在畅春园的一处院落中，除了不能踏出院门，却也没有他人与我为难。下人不多，屋子里只有一个小丫头，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叫落落。我没问过落落的出身，她只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对我照顾的却十分周到细致。我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落落就已经等在院中，见了我便行礼唤主子，我也只是轻笑，没有回答。
“主子，回吧，这会子有些起风，外面冷，仔细着凉。”
我坐在廊下看着院门，“不碍的，你去歇着吧，我再坐一会儿。”
之后落落又叫了我几次进屋，我都没有回应。这还是几天以来，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记忆越发的模糊，我想不起来也不知道康熙过世之后紧跟着都发生了什么。
“奴婢参见皇上，万岁爷吉祥。”
我顺着落落请安的声音抬眼，一时竟怔愣住了，就那么看着四阿哥走了过来，直到他停在我面前，才猛然清醒，赶忙起身，先叫了一声：“四阿哥”，又觉得似乎不对，“皇上吉祥。”
他顺手扶我起身，“天晚了，进屋吧。”
我随他进了屋，他坐在暖榻上，落落端了茶进来，又适时地退了出去。我站在另一侧看着他，他掀开茶盖，以右手食指沿着碗边儿画圈。我们都想出声提问，却又谁都没有勇气打破沉默。待到茶凉，最后还是四阿哥开了口，“蓠儿。”
四阿哥这声唤得很轻，我却听得真切，可竟分不出是在肯定，还是疑问。在我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时，他又先示意我坐到暖榻上来。如此，我倒踏实了些，稍作镇定，“四阿哥已经是皇上了。”
“蓠儿。”
这一声，是真真儿的在叫我，却夹杂着万般纠结。
“小秋可好？”
“先皇大丧，难免劳累些，等你回了宫，去看看她也是好的。”
我忍不住抬眼直视于他，要回宫吗？胤禟还是不能接受现在的我吗？还是这只是四阿哥，不，不对，只是皇上的意思呢……
“胤禟，胤禟他……”我着急询问，却又无从问起。
他却笑了，“蓠儿还是如此，到底沉不住气了。”声音停顿片刻，“允禟前儿个上折子告病，现下去了庄子上。”
在四阿哥还是四阿哥的时候，我就不了解他，如今他贵为天子，就更加不妄想了解了。所以我放弃了思考，只说我想说：“我想去找他。”
他看着我，我亦等着他，“允禟称自己偶染风寒，希望静养才去了庄子上。”
“是之前我一直养病的那处庄子吗？”这句话我是紧跟着问出来的，没有丝毫停顿。
于是我们又陷入了静滞之中。
人啊就是不能有软肋，最后我们的谈话是结束于这样一句，“允禟是风寒，所以政儿没有跟着，这小子本就天不怕地不怕，这下更是得了势，我已下旨让他同弘历他们兄弟住在阿哥所。”
马车平稳地驶向紫禁城，如同那年苏嬷嬷接我初入皇宫，时光流转，人依旧，心境似乎也没有太大改变，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抬手微掀车帘，似乎是景山，望着四九城的至高点，我忽然想起了：十四如今是否真的被囚禁于此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相见灵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