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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番外 胤祯之悲叹 可我呢?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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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是牺牲本来就属于你的,放手是放下那些从来不是你的。
十三哥舍不得放弃,九哥绝不会放手。可我呢?既没有资格放弃,又不能做到放手,真真可悲,实在可叹呀!
我承认,我嫉妒十三哥,嫉妒他们两情相悦,嫉妒他们倾心相许,嫉妒他们海誓山盟……心中难免不服,十三哥拥有的,只是由于他的幸运。
可是于九哥,即使多年后知晓了那年他们草原遇险的由来,我亦无话可说,因为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也能如九哥一样洒脱,洒脱到放弃一切之后,还可以安然留在京城。
天不遂人愿,蓠儿和十三哥到底应了那测字之文,可是不幸中的万幸,蓠儿最终嫁给了九哥。
掩耳盗铃这种事,自打我知道蓠儿对十三哥的心思开始,就已经学会了,如今更是轻车熟路。
我几乎可以微笑着面对九哥的百般用心,细致入微,疼爱有加,甚至独宠专房,然后黯然回首,孤身而行。
康熙四十三年二月初三:宜嫁娶。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鲜红,绚烂刺目,一瞬间,我似乎能够体会蓠儿当时的心情了。因为现在,我也宁愿自己看不见眼前这些挥之不去的浮华。
掀开盖头的刹那,我确实看见了蓠儿,只是眨眼间变作他人。
当洞房里只剩下一对天赐良缘的新人时,我久久没有动作,最后还是影夕先开了口,“知道不如你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若心有不甘,我陪着你闹他个惊天地泣鬼神,也无不可。但不论怎样,她也已经是九嫂了,名分已定,多说无益。”见我呆呆地望着她,没有打断的意思,影夕扯了丝笑容,“所以十四爷您是认了也好,忍了也罢,咱俩呀,就先凑合着过吧。”
这就是我的嫡福晋,要和我生同床死同穴的女人。
其实我是感激上天如此安排的,当一路走来,回头遥望时,那些漫长且悲凉的日子里,因为有她在身边,吵着、闹着、说着、骂着、哭着、笑着……至少我没有感到日子太过寒冷孤寂。
怎么形容我对蓠儿的感情呢?也许这份爱在岁月的研磨中,已经不再拘泥于付出,然后收获。当我们陆续走出紫禁城,拥有各自的生活时,我只希望她能幸福;如果不能,可以快乐;如果也不能,至少安逸。
所以在蓠儿眼盲之时,我看着她从马车里掀开帘子,失去光彩的双眼茫然无措,抬手摸寻九哥。
我从怀中掏出装着糖块的荷包递予十哥,十哥接过手,轻轻叹了口气,“十四弟有事耽误了,这是他托我带来的糖块。”
……
所以当得知蓠儿有孕之后,我想着法儿的淘弄良药。
“额娘,我听说前两日您这儿……”
还没等我说完,额娘一摆手,招来个托着锦盒的宫女,“行了,拿去吧,这是极好的安胎药,我已经叫人验过,放心吧。”
“额娘,儿子不孝,让您操心了。”
“这有什么,”额娘打发了下人,拉上我的手,“只要额娘有的,能做到的,为了你,额娘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可是祯儿,你这样,额娘看着心疼。
……
所以当九哥找到蓠儿暂居草原的时候,我紧随其后,每日躲在远处眺望那泽芳容。一个不查,被那名叫蔡齐的钦犯撞了个正着。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阿哥,还是你们爱新觉罗家总是这样的。”
“大胆奴才,不要命了!”
“十四阿哥,我不是你的奴才。”
“看在蓠儿,你尽快离开。”
他看着我冷笑,眼神中带有一丝不屑,然后打马而去。
……
所以弘政,蓠儿与九哥的嫡子,我视如己出,无论怎么疼爱都觉得略有不足。
一掀门帘儿,就看见外间儿乱作一团,桌上摆的,地上放的,“呦,你这是折腾什么呢?”
影夕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还跟着蓠儿的三个贴身丫头,见了我都先请安。
“行了,我这儿没那么多礼,你们怎么来了?”
影夕在一旁打趣道:“还不止呢,你的心尖儿尖儿也来了,说是她随九哥伴驾这段时间,弘政拜托给我了。”
“真的?在哪儿?”
“瞧你急的,刚来,抱下去喂奶了。”影夕说着,亲自给我拧了条凉帕子净脸。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也不顾下人在场,揽上影夕的香肩,“既这么着,我也不在,你亲自带在房里可好,省得下人们不得心,咱也不好和九哥交代。”
……
当我以为自己就将这么默默守望着蓠儿生活下去的时候,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康熙四十七年:出乎意料之外,合乎情理之中。
九哥的暴怒,可想而知。我本也准备唠叨蓠儿两句,没成想,九哥这回是真的伤了心。
十哥嫡子百日,九哥早早离了席。我同八哥、十哥待众人散去后坐在十府的花园凉亭里醒酒。
“八哥,您说说九哥,他想怎样,好歹有个话儿,就这么一直关着也不是办法。”
十哥一撇嘴,“十四弟,这回你可别掺和。再说九哥九嫂关起门来的家事,你让八哥去说什么?”
也不是不明白十哥的意思,可还是不能袖手旁观,“家事怎么了,总不能闹到宫里,劳烦老爷子给说和吧。”
十哥抿了口茶,回道:“十四弟,你犯不着用老爷子压我,反正我不知道怎么和九哥开口。本来嘛,那丫头这回也太过分了些,要依我,也该由着九哥折腾一回。”
“那政儿呢?难道要开了嫡子外养的先例不成!”
……
八哥始终静坐如钟,听着我和十哥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没有开口参与过一句。
“爷,奴才打探到,昨儿个晚不晌儿,有几卷席子从九府里运出来,直接抬去了化人场。接着又有人去九爷北边的庄子上把小乐姑娘接回了府。”
“坏了!”我失口而出,惊得一下立了起来。
……
“十四爷,您不能进去。”
“今儿个谁拦着爷,爷当即就砍了他的脑袋!”我怒喝着,抽出了佩剑,“有不怕死的,尽管试试!”
……
干裂的嘴唇,雪白的颈子上印着大大小小的红紫,我忍不住掀起被角儿。蓠儿仅着了件蚕丝纱褂,内里的兜衣,以及布满淤青的伤痕,都清晰可见。
欲伸手查看下身,却听见,“十四爷。”
我回身看清来人,犹豫着收回手臂,复将被角儿掖实,“好生照顾你家格格。”
蓠儿爱上了九哥,千真万确,即使九哥那样对她,她的爱也毋庸置疑。
可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在蓠儿心里也占有如此重要的位置,重要到她愿意为我以身挡剑,挡皇阿玛的御剑。所以,够了,真的,即使她不爱我。
随着八哥的失势,我开始在朝中展露锋芒。皇阿玛的重视,八哥九哥十哥的支持,完颜氏的倾注,使我愈发如鱼得水般地壮大起来。
康熙五十一年:生离死别,心如刀割。
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快慢而已。
那晚,我赶到的时候,蓠儿已经闭上了眼睛。我缓步上前,拉起还留有余温的手,心里想大声地呼喊,却只能轻吟着,“蓠儿,你可是累了?定时除夕夜玩儿得疯了……对了,你上次说的优昙花,我已经找到了,你等着,赶明儿遣人给你送来……”
我倾全身之力,与八哥商议,同四哥联手,在掌握了太子多年罪证之际,以郑春华为由,彻底搬到了太子一党。
可是千算万算,就是四哥也没料到,十三哥竟然被牵连其中。
记得,王师傅被贬那日,思草楼内,我们兄弟四人围坐一桌,“九哥,十三哥真的和她有私情?”
不待九哥开口,十哥先道:“那年选秀,十三弟就有心于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年围猎,咱们也就是猜测,而且到底十三哥也没有去见她。”
“十四弟,就凭她的长相,难道你就没动过心思?”九哥撂了酒杯,反问了一句。
我有些怔愣,的确,储秀宫初见之时,我印象深刻。后因额娘特意提点,明里暗里地告诉我,她早就是定了的人,才使我打消了念头。
正回想着,听见八哥一声叹息,引得十哥接道:“八哥最近愈发菩萨心肠了,十三弟先是瞒得铁桶一般,事后又大张旗鼓地搜查内宫,这怨得谁,四哥那么神通广大,不也只能干瞪眼,这且不说,咱们不也使了银子,尽量在打点了吗。”
想到蓠儿那年为了十三哥宁愿自毁清白,我不由问道:“八哥,老爷子恼了,难不成为个女人,连亲儿子都舍了?”
八哥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先瞧了眼九哥,才转向我,“能帮衬的,我自会做主,你行军在外,别挂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暖花又开。
撩袍毫无顾忌地坐在坟前,我将带来的酒杯摆好,各自满上,“蓠儿,御花园又是一年百花盛开,我捡你喜欢的摘了些,你尝尝……这酒,百果香,我猜你定会喜欢……太子早就被废,只是十三哥,哎,蓠儿,你别怨我……”我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
微醺之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一照面,“原来是四哥。”
四哥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板着脸寻我规矩,甚至自己也俯身坐在了我身边。
我笑了笑,抬手又咽下一盅,映着此时此景,不由想起小时候在小院儿,有一次,我和四哥也这样靠坐在一起,看蓠儿摆弄她的那些宝贝花盆儿。
不知为何,我忽然问道:“四哥,小秋为什么会嫁入四府?”见四哥不言不语,我又问,“十二哥明里暗里也总偏帮着九哥,您为何待十二哥与其他兄弟不同?”
第二日酒醒时,我才知道自己宿在了四府书房的东跨院儿里。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隐约觉得四哥最后说十二哥什么,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十四爷吉祥,您醒了?”
“你是?”
“奴婢是年福晋院子里的,我们主子吩咐奴婢等您醒了,侍候您洗漱。”
我略一点头,“你们王爷呢?”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烁,“刚宫里来人传话,说是我们弘历阿哥同九府的弘政阿哥打起来了,王爷紧着进宫去了。”
我立时一惊,一把抓住她手腕儿,“你主子就让你说这些予我?”
她似被我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十四爷,我们年主子说,若您正巧儿也进宫,多少护着些弘历阿哥,怕我们王爷下手太重……”
紧赶慢赶的来到御花园,弘历和政儿都规矩地站在太阳底下,弘历年岁本就略小,再加上和被宠惯了的政儿动手,难免吃亏,可这脸上的指印,定是四哥所为。
“十四叔。”政儿一见我,便高喊起来,和他额娘一样,没个规矩。
我走上前,先查看了弘历的伤势,见并没有大碍,才转身问政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阿玛呢?”
“阿玛和四伯都去了养心殿,皇玛法罚我们在这儿思过。”
“那说说吧,”我又看了看弘历,“弘历,可是你弘政哥哥欺负你?”
弘历低头不语,也不为自己辩解。倒是弘政回说:“是政儿先动的手,可弘历他说我额娘已化作了白骨,他胡说,我明明看见……”说到此,政儿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儿的错误,于是瞬间变为斗败的公鸡,低头不再言语。
……
我迎上跨出养心殿的九哥,只需一个眼光交错,彼此了然于心。
从不知道九哥书房地下有这么一间冰窖。当我站在那副水晶冰棺前的时候,简直错愕得僵如石蜡,半晌哑口无言。
一身淡紫色梅花镶边旗装的蓠儿,如初见时一样,瓷娃娃般,安然而恬静地躺在冰棺里,仿若沉睡。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九哥,您,蓠儿,她这是……”
“我,舍不得,那地方太黑了,她会害怕。”
……
自那日后,这成为了我和九哥之间的秘密,直到皇阿玛归天,我回京奔丧,灵堂之上,那抹魂牵梦绕的倩影,“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