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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番外 胤祥之悔恨 往事已成空 ...

  •   四十七年围猎前夕,各府上下都在准备着相关事宜。
      这日我正在书房同濡梦说话,就听见葫芦在窗户外询问,“福晋还在里面?”
      有人回他,“在呢。”
      “这下糟了,眼前儿这事儿耽误了,我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饶是向来举止得体的濡梦也有些挂了脸,看了眼我,扬声道:“葫芦进来回话。”
      只见葫芦磨磨蹭蹭地进了屋,犹豫着跪在地上。
      多年主仆,葫芦定有要紧的事儿,才会如此大意。
      “没规矩的东西,自己到马房领鞭子去。”
      “爷,妾身以为葫芦是有要事,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打罚,不是您的行事。”
      濡梦字字在理,我只得轻咳了两声,不再多言。
      葫芦无奈,把头低低地垂着,回道:“回爷、福晋,九爷同九福晋入京了。”我有些皱眉,刚想怒斥,却听他紧着补充,“九福晋打发人将小怒姑娘送了来,眼下正在东跨院儿的侧房里。”
      我心中不由一惊,莫名地有些不安。
      濡梦见我不语,吩咐道:“将小怒姑娘请到书房来,叫下人都出去。”
      ……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由江南赶回,安排小怒入府,养心殿求旨,月夜起舞……这般步步为营都是为了我,被囚禁的那些日子,曾经的甜蜜与深情不断地盘旋在脑海中,几乎每天我都会发自内心的微笑。
      获释之后,我听说了蓠儿的遭遇,理所应当地找到九哥。我们拳脚相加,毫无顾忌,然后双双大汗淋漓的靠坐在地。
      直到她在乾清宫,当着众人之面为十四弟挡剑的一刻,我才明白我错了,大错特错!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比如爱情。

      无情最是帝王家。这句话我懂,我们都懂,只是过于大意了。以为有了九哥御前对天盟誓,他就会放过蓠儿。可是皇位永远都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尽管有些人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却因为靠得太近终将不得幸免。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初九,我不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我,爱新觉罗胤祥从此只有一件事可做,搬到太子。
      深夜,四哥府上的高无匆忙来到书房,“回十三爷,我们爷叫奴才来请您即刻赶到九府。”
      “她……”我问不出口,只奔出府邸,打马飞奔。
      漫天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预示着那一刻的到来。我踱步在九府外,一时有些胆怯,不敢面对。
      犹豫间,八哥他们也闻讯而来。乍一相见,有些怔愣,忽闻府内哭喊声传来,顿时心中一紧。
      站在九府的主院内,这是自蓠儿大婚后,我第一次进来这里,她生活了八年的地方。这里的一切几乎与宫里的小院儿无异。院里下人很少,都跪在廊下。
      正欲抬步,见四哥掀帘出来,十四弟嘴里咒骂了句,同时几步上前,一把拽起四哥的衣领,却被八哥十哥拦下。八哥少有的怒目相加,“你且还有这个心思!”
      四哥没有多言,用眼神一一扫过他们,来到我身旁,“十三弟,进去见见吧。”
      八哥和十哥坐在外间儿的圈椅上,边上还跪着几位太医,十四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转过屏风,十四弟正伏在床边拉着蓠儿的手诉说着什么。
      她,安详地闭着双眼,乖乖地靠在九哥怀里,我似乎还能感觉到她带着芬芳的呼吸,只是面容较往日更加苍白了些,睡着了而已吧。

      整整十六天,九哥拒不发丧,最后皇阿玛着十二哥下了严旨。出殡那天,大雪,一切被白色笼罩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送葬的队伍冗长而繁琐,哭声漫天,真心的,假意的。我没有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一滴都流不出来。
      之后我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四十二年宿过一晚的农舍。坐在简陋的土炕上,我泪流满面。
      不知坐了多久,有人推门,接着听见李卫边跑边喊:“回四爷,十三爷正在奴才家那间老屋里。”
      四哥缓步入内,一撩袍子也坐上了炕,抬手送上一个酒囊,我愣了愣,随即接过,打开盖子大口大口的灌入口中。
      ……
      “十三弟是四哥碍了你。”
      “四哥,这都是命。”
      ……
      “四哥,乌先生不是说寒毒已清吗?”
      四哥反而轻笑了几声,“那丫头打小儿就知道糊弄惠如替她吃药,如今居然连乌先生都给收买了,真是越大越不叫人放心,以后再不能掉以轻心,那些个太医……”四哥自言自语着,话音中的湿意越来越浓。
      四哥醉了,我也醉了,早就醉了。

      看完最后一道奏折,自有下人端茶上来,我径自起身正巧撞在了一起。
      “奴婢该死!爷饶了奴婢!”
      我赶忙推开奏折,小心地拿起那支书签,正欲发火儿,却对上已站在几步之外的濡梦。
      兆佳濡梦,我御前跪求,明媒正娶的福晋。她早已褪去了稚嫩与青涩,取而代之的从容镇定转为不变的微笑,努力地温暖着我。
      好比此时,她来到书案前,自己取了手帕帮我擦拭着桌上的茶水,然后温声道:“爷别恼,下人粗笨,以后妾身仔细着管教。”见我没有反驳,才命那丫鬟离去。
      我攥紧了手里的书签,低声说:“时辰不早了,你也去歇了吧。”
      她没有应声,亲手给我斟了茶,递于面前,“那书签给妾身看看可好?”
      我略作犹豫伸出了手。
      她双手接过,细细瞧看,不时用手指触摸着上面的花纹,片刻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今年皇阿玛刻意从简了除夕家宴,想必也是挂念着格格。爷,您要是心里难受,大可以发泄在妾身这里,别忍着。”
      “濡梦。”我唤她,却接不出下文。于是抬手握上她手,将她轻带到身边。
      她回握住我,“爷,其实倒不如反过来想,如今格格只是格格了。”
      当年太子宫中接过那杯敬茶的时候,心如刀割,从此便为叔嫂相称了。
      想到此,不禁揽上濡梦腰身,将脸埋入她怀中,呢喃着,“真的吗?她不再是九哥的福晋了?”

      这一生让我情不自禁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蓠儿,另一个是郑春华,皇阿玛的贵人。是情感的转移吧,她们很像,特别是眼睛,我微醺之时难以分辨。
      最后一次相见,承乾宫侧院的耳房内,她一改往日的拘束,一跨进门就扑到了我怀中。
      “春儿?”我询问着,轻微挪动身体。
      “别,十三爷,您就这么抱着我,只这一回,好吗?”
      我们久久地相拥在一起,忽感衣襟前湿润一片,不由推开了些距离,“你,可是太子……”
      “十三爷,”她唤住我,“什么都别问。”眼泪随势滴在我已经抬起的手背上,激的我顿时一颤。
      犹豫着将她再次搂入怀中,抚上盘起的秀发,“别再靠近他,你为我做的,真的够了。”
      良久,她问:“十三爷会永远记得我吗?像记得九福晋那样?”
      我没有回答,也无从回答,只是紧了紧环住她的手臂。

      紧跟着,太子再次被废,同时郑春华消失。
      皇宫内院不见个嫔妃,是件太过稀松平常的事情了。也许是那个灵动单纯的女孩儿,对感情的执着与她异常相似,我发疯了般在内宫搜寻,直到皇阿玛的召见到来。
      “十三阿哥好威风啊,朕的后宫都快被你掀了!”
      “儿臣不敢。”
      “不敢?你还有不敢的?”
      即使俯身跪在地上,我还是能感受到皇阿玛此时尖锐的眼神。
      “你在找谁?”
      “儿臣,”我略抬眼,又马上垂首,“儿臣不敢。”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德全,去办吧。”
      “皇阿玛!”我惊得高声喝止,并跪直上身,“求皇阿玛留她一命,都是儿臣的错!”
      “混账东西!”皇阿玛立时拍案而起, “你们兄弟为什么,为名?为利?为女人?竟连骨肉亲情都舍了!” 又指着我怒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那逆子贰臣,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爱新觉罗家也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十年幽禁,听上去犹如人间炼狱,事实上于我来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痛苦难捱。蓠儿的早逝,皇阿玛的决绝,是心已早早地死去了吧,所以怎样活着没有太大差别,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府邸被贴上封条,只留有一扇小门给特别的人进出。府中的下人撤掉了不少,一切用度从简。如此之时,我感激上苍,胤祥何其幸,身边的亲人、亲随不离不弃,风雨同舟,毫无怨言。
      日子清闲下来,我时常一个人在那间“新房”里发呆,将自己抛掷在不可能的幻境中,一坐就是一天。

      紫香苑与书房相连,外人不得擅入。
      正逢清明,从书房院子侧门转入紫香苑,就见有婢女忙碌在花丛间,细细打量,原来是小怒。
      她似也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抬首望来,略微诧异,提篮上前向我请按,“十三爷吉祥。”
      我看着她,点头示意她起身。她怕我责问,先回道:“是福晋准了奴婢来侍弄这些花儿的。”
      我伸手在她提着的花篮里捏起一朵花瓣儿。当年独自一人,伴着晨露,在御花园中……那一个个装满花瓣儿的木盒,她明媚的笑容:
      “胤祥,以后咱们住的院子里也要多种些花草,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彩蝶飞舞其中,我们就是坐在窗边看着,也赏心悦目……”
      看着蓠儿说得两眼晶晶亮,我不由打趣,“要是不仅吸引了蝴蝶,还顺便带来了蜜蜂,可就热闹了。”
      “你,你就不能让我幻想幻想,真是的,浪漫一下会死啊!”蓠儿水眸一瞪,自己转身往御花园外走去。
      我几步追在其后,“蓠儿,原来你也是有等级观念的呀,否则蝴蝶和蜜蜂又有什么区别。”
      蓠儿转身看着我眨眨眼,忽然问道:“胤祥,如果让你放弃一切,和我去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地方,你愿意吗?”
      我倾身拥住那则芳香,“你陪着,我哪儿都敢去。”
      她似乎不信,拉上我手,那樱桃似的小嘴儿一张一合不停地求证,“真的?没有下人服侍,没有名利地位,也没有金银财宝,你也肯去?只因为……”
      良久,我才放开她,她因刚才的亲吻而脸颊泛红,呼吸微促,眼睛水汪汪地瞅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叫我幸福得有些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目光对上眼前的小怒,“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毕竟如今我这里……”
      “十三爷,奴婢是从侧门抬进来的,可奴婢心里明白,从不敢妄想。十三爷若是嫌奴婢,奴婢也毫无怨言,只求一纸休书,也算是个结果。”
      “你,”我犹豫着开口,却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这一口一个奴婢的,听着叫人扎心,以后改了吧,还像从前咱们在宫里时一样可好?这院子的西侧间儿空着,愿意就搬过来,也方便侍弄这些花草。”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曾经的甜蜜真实确切,坚定的誓言不容置疑,可是如此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我是怎样让它从身边溜走的呢?
      起初我一直不愿承认,亦不敢承认。可当我眼睁睁地看着蓠儿从排斥反感到内心抗拒,然后无可奈何,接着尝试接受,最后倾注真心,一切不可思议地成为了现实,使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我输了,蓠儿爱上了九哥。
      我嫉妒九哥,疯狂地嫉妒着。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倘若那日重新来过,我也可以不顾一切,我也可以抛弃所有。
      然而,擦肩而过,悔不当初。

      康熙六十一年开春,太医来了,又走;再来,再走……与院中的紫色桔梗隔窗而望,以为这多年的惩罚就要结束的时候,抬眼面前之人,我恍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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