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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来日归期 今年我已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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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爷请安,您回来了。”
胤禟脸上一派温和,由着小乐侍候洗漱,一切妥当后才吩咐她出去。
我边摆枕头边问:“看见弘蟑没有?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胤禟自己吹了里间儿的蜡烛,又脱了中衣才钻进被窝,顺势一把将我搂住,“哪有你这样的,先推我去别人房里,这儿会儿又来审问。”
我笑了笑,习惯地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我怎么是审问,也就好奇罢了。”
胤禟闭眼假寐,拥着我的手臂自然地轻轻拍慰着。在我思绪已经有些飘忽的时候,却听见,“我只是和她说了些府上的账目。”
我想了想,小声嘀咕着,“既如此,就抬成庶福晋吧。”
“蓠儿!”
我被旁边的挪动扰得睁开双眼,却见胤禟满是不解与气愤的眼神,忙解释,“如今有了弘蟑,按祖制是应该抬为庶福晋的。”
“那也不行,我早就说过,九府只一个福晋,我不明白你执意接他们回来为了什么,倘是这样,我断不能依。”胤禟提高了声音,半靠起身,“蓠儿你说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见他真恼了,我也坐了起来,“你别生气,我接他们回来,是心疼孩子。我也是额娘,如果我的小政没有阿玛在身边,那会多可怜呀。”
胤禟的眼神几度明暗,半晌才道:“蓠儿,你可是还记恨着我带走政儿的事儿?”
我听得鼻头发酸,强忍着眼泪,嘟囔着侧身躺了回去,“当然气,那个时候真是恨死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穴胀痛不止,脑海里仅记得胤禟连连不断的低声歉语。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时间滴答滴答的走着,面对大自然制定的生老病死,我们显得苍白无力。
我的生命好像攥在胤禟手里的细沙,他竭尽心力、倾尽所有,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流失,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睁开睡眼就看见窝在床头的小政,小家伙儿见我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额娘醒了!额娘,今儿个皇玛法夸孩儿的字有长进,还赏了孩儿一串东珠呢!”
小乐听见小政说话,自己转进里间儿,“格格醒了,小主子守着您好一会儿了!”说着帮我披上厚毡。
我从枕边儿拿出个荷包递给小政,“我们小政真棒,什么时候也拿来给额娘瞧瞧,额娘以后把这糖块儿都给你留着。”
哪知这孩子很是小大人儿的用小手儿将荷包挡回了我面前,“额娘留着吃,十四叔说了,糖没了遣人到他府里去取就是。”
我收回手,捏了捏他的小脸儿,“呦,你现在整天嘴里都是十四叔十四叔的,我这个额娘怕是还不及你十四叔的一半吧!”
小政小手儿一下捧住我的脸颊,嫩嫩地笑道:“额娘冷,孩儿给额娘暖暖。”
一把搂过我的心肝宝贝,笑着,闹着,心里盛了满满的幸福。此时屏风转角儿处正站着嘴角儿弯弯又满心忧愁的胤禟。
“小乐,小乐。”我唤了两声,见无人应答,便自己穿上棉袍走出房来。
我的院子本就人少清雅,加上重病这两三年,胤禟下了严令,外人一律不得入内,如今更是安静了。
不知是不是那些黑黢黢的汤药真起了作用,今天的我觉得格外精神。于是自然而然的将胤禟的叮嘱抛之脑后,独自一人往小花园儿走去。
坐在园中的秋千上,时不时轻荡一下,随着摆动细数树上的枯叶飘落,不经意间就忘了时间。
肩上忽然多了件披风,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嗔怪,“越大越不懂事,我看竟连咱们的政儿都不如了!”
我也不辩,只仰头看着他弯起嘴角儿。
胤禟一边以手背试着我的额温,一边绕到正面,蹲下身帮我系着披风带子。我顺势靠进那独享的怀抱,并伸出双手环上他脖颈,将冰凉的脸颊贴上温暖,心中莫名的踏实下来。
“怎么了?恩?”
蹭了蹭他的脖颈,我轻声呢喃着,“想你了。”
轻笑声传入耳中,热气打在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这,这是哪儿?
电视、沙发、电话、茶几、冰箱,往里走进一间卧室,电脑、衣柜、席梦思、可爱的抱枕……我记起来了,这是我和阿瑶的小公寓呀!
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胤禟呢?!
“胤禟!胤禟……”我大声地叫喊,拼命地在房里乱窜,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也迈不开腿。
一转面,我看见自己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半压着一床垫子。
惊诧之间,似乎有歌声从窗外飘来:
“风吹过山谷
我会想起欠你的幸福
原谅我爱的不够投入
虽然你会守在灯火阑珊处”
江南旧宅,那个女人,我的额娘纤纤细指正在钢琴上舞动。
幽幽转醒,意识已经清晰,却动弹不得,忽听见有对话在不远处响起,“回几位爷,九福晋确是毒发,草民已经施以针灸,暂时不会再发作。”
“乌先生,再发作时,蓠儿会怎样?”是十四,十四从军营回来了。
一时间静止了般安寂下来。
半晌,“九弟,是不是让十三弟来一趟,哎!”八阿哥的话没说完,却转为了一声叹息。
“八哥,我……”
“胤禟。”我就这么叫出了声,同时睁开了双眼。
屏风外一阵脚步,胤禟和十四一起走了进来,胤禟掀起床帐,弓身凑近我,“醒了?冷吗?”
轻摇了下头,我看向已经坐在床边的十四,扯了扯嘴角儿,小声道:“大老远的,又来送糖给我呀。”
胤禟刚想接着询问,就听见外面,“八爷,十爷,这是药方,草民先告退了。”
我借着胤禟靠坐起来,又推了推他,“想去送乌先生,你去便是,正好我和十四聊聊天儿。”
十四满眼通红,却打趣着,“这回你可错了,眼见着就是皇玛嬷的千秋了,皇阿玛下旨召我回来的。”
脑海中忽然闪过七岁那年的除夕,不由痴痴开口,“到时候寿宴上,咱们再放一次烟花可好?”
“那感情好!”十四勉强干笑了两声,“怕是十哥又要倒霉了。”
太后千秋,胤禟一反常态没有阻挠我入宫,是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他独自一人时是怎样面对的,但于我面前,一如往昔,似乎我患的只是寻常感冒。
十月初五这天人人脸上似乎都透着喜气。我一大早就随皇子福晋的队伍入了宫。宴席摆在太和殿,寿宴上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气氛隆重而华丽。
福晋们按照品级落座,我自是挨着镜月和阿巴亥,同桌的还有十二福晋、十三福晋濡梦和十四福晋影夕。
隔桌望向胤禟,他亦寻找着我,眼神相交的刹那,彼此微笑以对。
他们兄弟,我一一巡过。即将再度废弃的皇太子,满腹才学的三阿哥,正襟危坐的四阿哥,平易近人的五阿哥,鲜少路面的七阿哥,温文尔雅的八阿哥,秉性仁厚的十阿哥,与世无争的十二阿哥,满眼痛楚的胤祥,强颜欢笑的十四,还有已经渐渐长大了的十五十六十七,今天人真齐全呀!
“皇上宣八福晋、九福晋上前说话。”随着一成传宣,打乱了众人间的低声细语。
我与镜月对视一眼赶忙离席来到圣前,正欲行礼,就被康熙拦了下来,“行了,都省了,李德全给她俩看座。”
待我们落座,康熙笑向宜妃,“瞧这两个丫头,自打成了亲,不请是断不会进宫的。”
宜妃亦是满面红光,回道:“她们两个做格格的时候就深得皇上的喜爱,这嫁了人谁还管得了呀!”
康熙听得哈哈大笑起来,“罢、罢,朕那年围猎回来赏了你们姐妹一人一身银狐貂风,今年赶巧儿又得了两只火狐,也一同赏了你们,可好!”
我和镜月感受着那些艳羡、嫉恨、惯然、欢喜……下跪谢恩。此时,有个太监在康熙耳边小声说了句,“万岁爷,郑贵人的琴已经备好了。”
康熙听了更是喜上眉梢,大声道:“好,给太后的寿宴助助兴!”
歌声缭绕,伴着相连的音节,我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词句逐渐淡去。竭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她——董鄂紫铃端坐在一架钢琴前,手如柔荑、指若青葱:
“风吹过山谷
我会想起欠你的幸福
原谅我爱的不够投入
虽然你会守在灯火阑珊处”
幻境退去,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我直视着康熙,这位历经沧桑的帝王,他看向郑春华的目光涣散飘忽。我知道他在怀念着一个身影,那个让他,爱新觉罗玄烨,求不得、爱别离的女人。
感到身边有人轻推我,看向镜月,才忽然觉醒,自己又一次失态了。
太后有些不喜,轻咳了两声。宜妃试着帮我解释,“皇上,郑贵人的歌艺实在了得,苡蓠都听入迷了呢。”
太子自饮了杯中酒,开口道:“九弟妹的歌声才真是人间难闻,不知今天可否给大家展示一下。”
我揣测不出太子的用意,又不得回身寻找胤禟,只能看向康熙。但当我捕捉到康熙眼中那一丝期待的时候,忽然想为这位父亲做些什么,于是我起身上前两步,当着在座众人道:“臣媳愿为皇玛嬷祝寿。”
钢琴抬至殿中,我端坐于前,深深呼吸,抬手抚键,前奏徐徐而来:
“你如何听的出
我婉转的祝福
吟唱孤独
当你为我迷糊
找不到出路
当你被辜负
再才记得泪水干枯
在他怀里得不到安抚
原来嫉妒和爱无法相处
就算我悔不当初
也不能将自己救孰
风吹过山谷
我会想起欠你的幸福
原谅我爱的不够投入
虽然你会守在灯火阑珊处
当我找到你
下意识迷糊欠你的幸福
我会领悟
写一百份情书
直到白发也要听你温柔叙述
我如何说的出
其实我真的在乎
这一辈子欠你的幸福风吹过山谷
我会想起欠你的幸福
原谅我爱的不够投入
虽然你会守在灯火阑珊处
当我找到你
下意识迷糊欠你的幸福
我会领悟
写一百份情书
直到白发也要听你温柔叙述
爱一个人的态度
如何铭心刻骨”
声毕、曲终,我看见康熙眼中闪动着少有的晶莹。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上,他问:“可是你额娘做的?”
我答:“是。”
回府的马车上,胤禟抱着我,我们相视无语,他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我一口咳出了鲜血,染在繁复的朝服上,像极了一朵暗红色的曼珠沙华。
最近总是梦见我和阿瑶居住的小公寓,回忆着刚刚梦里的日历,心中猛然惊觉,是那天吗!今年我已满22岁,那么来日亦是忌日?!
“胤禟!胤禟!”我吓坏了,不禁大叫起来,惊得正端药进来的小乐手上一抖,险些打翻了药碗。
“格格怎么了?爷去了八府,估摸着这就回了。”小乐一边回话,一边将药放在桌上,就紧着过来床边扶我。
人是畏惧死亡的,尤其是知道死期的时候,那种恐惧是无法挥散的。我能做到的只是一遍一遍和小乐说,去找胤禟回来。
胤禟回来得很快,进门也不多问,只不管不顾地将我揽在怀里。他双颊潮红,呼吸不断起伏,心脏突突地跳得很快,显然是打马赶路所致。
也许是快速跳动的心脏渲染了紧张的情绪,我窝在胤禟怀里,双手牢牢地锁住他的脖颈,完全乱了分寸,止不住地哭泣着,“我不想死,我不要死,胤禟别让我离开你,别让我离开小政,你救救我,救救我……”
胤禟搂着我的手臂紧了又紧,嘴里不断重复着,“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直到我再次昏睡过去。
之后的几天,胤禟上奏请假在家,我几乎时刻抓着他的手不放。就这样,一天、两天……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七天、八天……已经感觉不到寒冷……
没有时间了吗?没有时间了吧。那天夜里,我说,我想见四阿哥。
那天当轻起沉重的眼眸,看到一丝不苟的四阿哥歪挂在身上的披风,棉袍最上面的两颗盘口大敞,长辫只是一根绳子简单系着……
“蓠儿。”一声轻吟,四阿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稍作挣扎,握上了我的手。
已经不能顾及一声叹息之后,转出里间儿的胤禟,我试着回握住四阿哥有些温凉的掌心,哑声急道:“八阿哥、十阿哥、十四,还有胤禟,还有,还有我的小政。”
“蓠儿!蓠儿……”
一声声急唤惊得胤禟猛然闯入。
有腥热的液体从口中溢出,胤禟的手臂勒的我生疼,我直直地看向四阿哥,他亦凝视着我,一秒钟的停顿,“蓠儿等等,我去找十三弟!”
最后一口气,“求你放过他们……”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感受:身体豁然轻松下来,所有病痛一时间不复存在;我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我看见胤禟抱着我一动不动;四阿哥僵直在当下;所有的下人都跪在地上哭泣;我拼命地呼唤,竭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灵魂出窍也不过就如此了吧。
身体越来越轻,越飘越远,突然的一道白光,再次睁眼,我已经回到了小公寓,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半压着一床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