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生命流失 ...
-
“回九爷，前朝老状元陈大人殁了！”
“几时殁的？”
“丑时三刻。”
“四贝勒府去人了吗？”
……
“四府里年侧福晋落了胎，这会儿还没人过去。”
……
我一个人躲在床帐里，听着外面的一问一答，不由裹紧了锦被。心口的锥刺蔓延在冰冷的身体里，几次冲击遍寻不到出口，于是疼痛感不断加剧。
忍了又忍，压了又压，还是没能掩住，丝丝哀咽滑出双唇。
几乎同时，胤禟转进床帐，将我连同锦被一起拥住，“这是怎么了！快，去请乌先生和常太医！”
我不管不顾地一把拽住胤禟，只顾自己表白，“是我，我是凶手！我杀人了……”
迷乱中有人掀开了我的衣袖，银针刺入皮肉，很快疼痛汇聚于一个个穴位之处，意识逐渐清晰。
当我可以发出连贯声音的时候，看见忙碌在一旁的乌思道，“乌先生，你别忙了，回四府吧。”
见我清醒过来，乌思道先退出了床帐，“回各位爷，九福晋醒了。”
不需眨眼，胤禟几步来到床边，倾身靠坐过来，抚着我脸颊的手有些过于温凉，开口却没有一贯的询问，只是如平常般说着：“灶上煮着面片儿燕窝汤，一会儿多少吃两口。”
我双臂、肩头都施上了针，只得无助地望着胤禟，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将目光转向账外的乌先生，“让乌先生回四府吧。”
还没等胤禟回话，帐外的乌思道抱拳施一躬身礼道：“九福晋安心养病，好了才是四爷的心愿，四爷命里该有此结，九福晋不要过于自责。”
现在的状况很微妙，夺嫡两党居然相处一堂，各谋其道且相安无事。相对的，我心中却正如红碳入冰水，呲燃着白烟。
“咳……咳咳……”喉间的腥味儿再没有忍住，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失态咳血，但是很快就舒缓了过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外间儿八阿哥和十四说话的声音，看来九子夺嫡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就要过去了。
四阿哥追缴库银，任用酷吏，考虑不当，致使老状元为此自尽谢罪，因而撤销一切职务，此时正赋闲在家。其年侧福晋突遭小产，康熙特指太医诊治，并格外赏赐了补品。
八阿哥早已解除圈禁，复封贝勒，又单独于乾清宫同康熙用晚膳，彻夜深谈，可是额驸府却因个小事由遭到了查问。
这是我能听到的所有信息，当然康熙的用意无外乎有赏有罚，平衡朋党，削弱臣权。可是四阿哥，小秋，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我一无所知，又不敢打探。
乌先生迫于无奈，暂回了四府，可是不两日就开始两府舟车劳顿，还好皇亲贵戚的都住得不远。强撑着可以起身的时候，我央求着胤禟待我去了陈大人府上悼念。
日子一天一天流得悄无声息，眼看着转过年来，太子复立，四阿哥复职晋雍亲王，胤祥亦是活跃频频；这边八阿哥名声在外，胤禟封贝子同时生意越来越大，十阿哥封敦郡王与其蒙古外戚时常走动，十四封固山贝子也开始初露锋芒。
也许四十七年太过于惊心动魄，感觉四十八年康熙除了给各府分封，没干什么别的就过去了。
“蓠儿，醒醒，吃了药再睡。”
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看见端着药碗儿的胤禟已经坐在身边，埋怨着，“已经好多了，这个就省了吧。”
胤禟当然不可能松口儿，半强硬地将我揽起来，自己吹着热药，“看来还得叫老十来陪你喝，你吃得痛快，我也安心。”
我听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扯弯了嘴角儿，接过药，仰脖儿喝了下去。漱了口，含上糖块儿，不由支唔道：“今儿的药怎么不似以前的苦了，白水似的。”
胤禟听此，复端起药碗儿凑在鼻前细闻，“和以前是一样的呀。”
“那怎么……”
话刚问到一半儿，小乐转进屏风，“回爷、格格，八爷到了，一进院门儿就见着小阿哥和四格格，想是这会儿正在小花园儿里呢。”
犹豫了一下，“帮我更衣吧，”冲着一脸担忧的胤禟扬了扬笑脸，“自打前年一病，镜月倒还常来，只是有日子没见着他们了，今儿个身上好得很，不碍的。”
胤禟没再阻拦，吩咐着把晚膳就摆在我们屋子东边暖阁里，又叫多笼了一个火盆儿。
席间轻松异常，八阿哥和胤禟只是少饮了两杯，就都纷纷叫人撤了酒杯。
八阿哥夹了口菜，笑道：“镜月从去年就念着九弟庄子上的温泉，这都今年三月了，我看弟妹这一大好，倒是应了她的心思。”
胤禟听八阿哥说镜月想去泡温泉，开口回着，“八嫂若喜欢，去了便是，那里一直有人收拾着，随时过去也不打紧。”
我自是知道胤禟的心思，他总怕我冷着，才一直托着我留在府中，如今八阿哥提了自是好的，紧着接道：“赶明儿个叫上十阿哥、阿巴亥还有十四他们一起。”
胤禟帮我拢了拢披风，“十四弟最近正在神机营练兵，哪能有空闲走开。”
十四已经进入军营，康熙五十七年的抚远大将军，那时候十四定是意气风发、潇洒狂傲的，不知我还能不能看到。
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不由慌乱地打落了碗筷。
“蓠儿！？”
对上他二人焦急的眼神，我赶忙以帕掩面，“没事，提到十四，觉得有一年多没见了，如今他又得了那么个差事，再不像从前，都疏远了。”
听我这般解释，胤禟才缓下面容，“我当什么呢，瞧你，这有什么，想见了你只管说，让人传个口信儿便是。”
“练兵启是小事，眼看着北边儿一天比一天吃紧，你自己涂个清闲也就算了，可别在这个时候给十四添乱。”
我话音一落，八阿哥和胤禟都将目光投递过来，带着审视，还有惊疑。还好他们没有追问，再一打岔，似乎我什么都不曾说过。
最近梦多觉少，稍有声响就能惊醒。这不，胤禟小心再小心地翻上床，还是震得我睁了双眼。
“这么晚才回来，”凑近他，“你们又去思草楼喝酒了。”
“十四弟好不容易回来，我们兄弟乐了乐，没多饮。”胤禟解释着，就要起身，“我去沐浴，你接着睡吧。”
我抬臂拉住他，“行了，累了一天，这会儿还没入夏，身上也清爽，明儿再洗吧。”
胤禟一听俯身躺了过来，一把将我搂了个满怀，“谢福晋心疼。”
“谁心疼你，我不过……唔……”
正嗔怪着，不成想胤禟乍乍地吻了上来，一切很快沉浸在丝丝甜蜜之中。
感觉吻由轻变重，彼此的呼吸也开始浑浊无律，我渐渐失了心智，随着胤禟手口间任意探索。
“蓠儿，蓠儿，我想你……”
我回应着，却只能发出一声声呻吟。
衣衫凌乱，半解半退，千钧一发，胤禟猛地坐起身，极力缓和着呼吸，用锦被将我裹了个严实，又断断续续着，“我，我还是，去沐浴，你，先睡吧。”
看着逃命似的胤禟转进卧室后墙的木门，我愣愣地坐起身，这是第几次了？自从小产过后，两年多了吧，我们再没有同过房，每每此时，他都慌乱而去，这到底是怎么了！
“格格，乌先生到了。”小乐扶我出了里间儿，“您等等，爷马上就回。”
我摆手道：“这几日胤禟似乎特别忙，咱们不等他了，直接叫乌先生来诊脉吧。”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乌思道伏案写着药方。我瞟了眼小乐，示意她退下。
“乌先生，我的身体可是还未好？”
乌思道听我询问，撂下毛笔，正身以对，“九福晋只是体虚畏寒，没有大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纰漏，可我就是不能相信，“既如此，就停了药吧，这毛病都跟着我十几年了，吃药也没用。”
“万万不可。”乌思道少有地提高了音量，又觉察到自己的莽撞，立刻恢复神情，“您毕竟染过寒毒，仔细些调养是必须的。”
“俗话说，有病不避医。这两年我感觉一日冷过一日，只是用炭火烤着罢了，如今更是吃什么都没了味道。乌先生您也别瞒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多少是有感觉的，我到底是什么病？”见他犹豫着，迟迟不愿开口，“您不告诉我，我也有知道的办法，您无所畏惧，太医院自有胆小怕事又知内情的。”
乌思道见我如此执拗，叹着气摇了摇头，“哎，您这是何苦，有些事情难得糊涂。”
我迟疑着询问，“寒毒，未清？”
他点了点头。
我使劲儿闭了闭眼，又问，“还，还有多久？”
第一次见乌思道垂了首，声音有些发闷，“这个草民也说不准，您除了四十七年那次，最近可还有呕血？”
没有，可是喉间除了偶然的腥腥血味儿，我已经很少能尝出其他味道了；而且，每天不过两个时辰的轻眠，午夜时候，寒冷彻骨；还有……
我不敢再说，也不敢再想，恐惧感充斥着全身每一条经络，耳中尖鸣声遮盖过一切。
勉强开口，声音支离破碎，“别告诉他们我知道了。”然后抬手示意不必再写药方，自己撑着周围柜架回到里间儿，一下瘫软在暖榻上。
“别去了，额娘不会说什么的。”
面对胤禟的苦口婆心，我依旧我行我素，自己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着，“都两年没给额娘祝寿了，今年也好了，还不去算什么。”
“只要你好好的，额娘比什么都舒心，你去了也就是略坐坐，何苦折腾。”胤禟唠叨着靠了过来，拿过我手中的眉笔。
我也不抢，自己拍了些容开的胭脂，“略坐坐也比不去的好，我总这样，别的宫里看着，额娘岂不是矮了半截。”
“皇阿玛在那震着，谁敢多嘴，你还是在府里等着，我一准儿早回来！”
面对有些急躁的胤禟，我别开眼，缓缓道：“我也想阿玛，更想回去看看。”
“九贝子，九福晋给宜妃娘娘拜寿了。”
随着司仪高宣，我同胤禟跨入延喜宫大堂，并肩正跪，“儿子给额娘祝寿，恭祝额娘日月长明，福寿绵绵。”
“儿媳给额娘祝寿，恭祝额娘生辰快乐，容颜永驻。”
宜妃看见我先是一愣，不过立刻喜笑颜开，从台上下来，一并扶起我们，“能来就好，额娘见着你们，”说着又看向已在一旁的五阿哥五福晋，“比什么时候都高兴！”
我搀着宜妃往回走，宜妃又侧身问我，“你身上可好？看着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
待宜妃坐回主位，我下来随胤禟立在另侧，“回额娘，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宜妃听着我大话，不由又笑了出来，“苡蓠可是董事了，说话都有了规矩！”
五阿哥听了，打趣道：“额娘还当弟妹是在宫里做格格的时候呢，这一转眼已经和九弟成亲七年了。”
谈笑间，阿哥福晋们，还有宫里的格格也都陆续拜寿来了。一时，延喜宫高朋满座、门庭若市。
又是一声回报，“雍亲王，雍王福晋给宜妃娘娘拜寿了。”
大家分别见礼，又回礼，我只站在一边，生生地没了方向。还是四福晋周到，主动止住我慢了几拍的纳福，“九弟妹可是好了，今儿万没想着能见到，一会儿咱们可得好好说会儿话。”
虽是时隔已久，可如此直面四阿哥和四福晋，我还是惭愧地低了头，小声问候着，“四福晋，”忽然意识到身处延喜宫，周围都是各宫主位并叔伯妯娌，忙改口，“四嫂一向可好？”
“我能有什么，你呢？我几次让人送去的雪莲，你用得可好？若是还中意，就告诉四嫂。”
再抬眼，四阿哥已经过去阿哥们那边，于是我得以稍微缓了口气，“多谢四嫂惦记，我只是老毛病罢了，何必浪费那些个好东西。”
四福晋拉着我走进到侧面珠链隔出的旁席，“再好也是供人用的，你只管吃着就是。”
正在此时，“十三阿哥，十三福晋给宜妃娘娘拜寿了。”
接着，“儿臣胤祥给宜母妃拜寿，恭祝宜母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臣媳兆佳氏濡梦给宜母妃拜寿，恭祝宜母妃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
隔帘望去，四阿哥瘦了，而胤祥憔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生命流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