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迷离》三月的石榴

108、得失有定

　　小乐跪在池边帮我顺着长发，手上的力度轻轻缓缓，我坐靠在池中就要进入浅眠。
　　“格格可别真睡着了。”
　　睁开眼，感觉小乐的声音在耳中环绕了一周，向上靠了靠，“小乐，之前我承诺的，没有改变。”
　　玉梳在发间明显地颤了一下，然后声音才轻轻传来，“奴婢一辈子侍候格格。”
　　扶下小乐的手，“可是他……”
　　“爷不愿意，奴婢也不愿意。”她急切地辩驳，却掩不住眼神中的闪烁。
　　“咳，咳咳……”
　　见我突然咳喘不止，小乐急忙放下玉梳，轻拍着帮我顺气，口中也一再肯定，“格格，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渐渐缓过气来，我紧盯着小乐的双眼，“你爱他吗？”
　　“格格，奴婢，奴婢，奴婢……”
　　“别说了，”我自己拾起纱衣一边穿上一边从水中出来，“以前是我过于执着，环境无法改变，只能适应。”
　　小乐紧跟着为我裹好厚毡风，刚要回辩，我笑着摇了摇头，“你下去歇着吧。”

　　清晨，我在胤禟的臂弯中醒来，他还是那么专注地望着我，眼睛眨动的次数很少。
　　似有晨风徐来，下意识更往胤禟怀里钻了钻，“什么时辰了？”
　　感觉到我的靠近，有力的手掌隔着中衣烫抚在我腰侧，“还早，咱们只管暖着。”
　　“这样依偎在一起，真好，” 我不由弯起了嘴角儿轻呢着，“还记得你的那个梦吗？真希望找到那个地方，你，我，还有小政。”
　　脸颊突然一热，侧面，我们近的不能看清彼此。我主动送上双唇，吻，柔软甘甜，轻缓了良久。
　　视线随着距离清晰，在碰上胤禟透彻的目光中那丝尽量压抑的渴望时，心上忽地一紧，继而转为刺痛。
　　我皱起的眉头打散了他积聚的热情，胤禟也不多言，只收紧了手臂，将我几乎揉进他的身体，想要替我承担所有。

　　刚刚十月，胤禟已经命人将庄子上改换了冬装，棉帘，封窗，炭盆……对此，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后来听几个下人嘀咕才知道，超出府中用度的份例是康熙特赐的。
　　“乖，快喝了。”胤禟又一次不厌其烦的哄着我吃药。
　　看着他手里那碗黑黢黢的东西，我打从心底抵触，“不是说余毒已经排清，我已经没事了吗，为什么还这么一天几次的喝这些东西？”
　　胤禟搬正我双肩，直接将药碗儿端到我嘴边，不答反问，“你是自己喝，还是我一口口的喂？”
　　我拉着脸，正要回嘴，就听见屋外小邓子说：“爷，十爷到了。”
　　胤禟将瓷勺放回碗中，“让他直接过来就是。”
　　秒针还没走过半圈儿，十阿哥就掀帘跨了进来，“九哥，”看见我俩如此状态，眨了眨眼，笑道，“九哥九嫂真是羡煞弟弟呀。”
　　我瞥了十阿哥一眼，没好气的接了句，“羡慕，让你九哥喂你，反正是补药。”
　　哥俩对视一眼，不知传达了什么信息，十阿哥呵呵笑着凑了过来，一把接过胤禟手中的药碗儿，“那我要是喝了，蓠格格陪着也来一碗儿，总是应该的吧。”说罢也不待人反映，直接一仰脖儿，药汁一滴不剩，然后，“来人，再端碗来。”
　　没一会儿，一碗新药又置于面前，看着十阿哥一脸挑衅，我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都听说有饭桌上叫酒的，到没见过干杯吃药的。”
　　说完，我也只好闭气饮尽，不待回味，胤禟已经从荷包里掏出糖块儿送入我嘴里。
　　“九哥也太偏心了，”十阿哥嗔怪着，自己拿过荷包倒了几颗送进口中，含糊道，“十四弟的糖块儿还真是不一样啊！”

　　一阵嘘寒问暖后，想着他们兄弟必是有事相商，于是自己主动起身，“你们书房聊吧，我去弄几个小菜。”
　　“嫂子别忙……”
　　十阿哥话刚开了个头儿，胤禟就接了过去，“咱们就这儿说吧，蓠儿不是外人。”
　　我同十阿哥皆是一愣，都定定地看向胤禟，他却不再多言。
　　十阿哥最后看了看我们，“皇阿玛革了八哥的贝勒，并禁于府中，十四弟也还在闭门思过，那些个保举八哥的官员已经开始摇摆不定了。”
　　胤禟替我将浮毯往上拽了拽，“他们呢？”
　　“四哥自是喜从天降，就连老十三”声音就顿在了这里，十阿哥有些懊悔自己的口无遮拦，眼神望向胤禟，同时余光飘着我的举动。
　　本来我心一直忐忑不安，到了此时反而安静下来，梦中的那句遗言：你要代良妃陪着他，使我的话脱口而出，“是非成败，后人评说，既然选择了，十阿哥，告诉八阿哥，宠辱不惊，得失有定，笑看人生。”
　　胤禟越听握着我的手越紧，刚想开口，我便问道：“乌先生明儿又该来了吧？”
　　想是没跟上我的跳跃，胤禟下意识点头，“明日晌午就到。”
　　我躲过他俩疑问的目光，“这药一点儿效果没有，我想留乌先生在庄子上小住，省得折腾，而且难受了找他也不方便。”
　　胤禟缓了好一会儿才支唔道：“容我先和四哥商量商量，咱们自己定了怕是不好。”
　　也许是我过于敏感，可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门人，但历史向来只记录一部分的结果，就好像胤祥差一点儿被用刑，晚一步十四就丧命剑下，一直以为八阿哥此时只是赋闲，没成想圈禁提早了二十年。
　　“蓠儿？”
　　“嫂子？苡蓠？”
　　“恩？什么？”我被他二人的询问声拉回了当下，看了看胤禟，径自摘下挂在身侧的手帕递予十阿哥，“把这个交给四阿哥，待我告诉他，最近寒冷入骨，如果四阿哥方便，希望能请乌先生来庄上小住一段时日。”
　　十阿哥看看我，又看看胤禟，迟疑着接过帕子，“九哥？”
　　知道自己此事逆天所为，更怕胤禟追问，我顾不得十阿哥坐在旁边，直起身跪立在贵妃榻上一把环住胤禟，将脸颊埋进他颈间，寻觅着让我安心的温暖。
　　惊疑随之而来，“蓠儿？”
　　我也不回声，死死的抱着胤禟的脖子，就是不撒手。
　　“呦，这，九哥，嫂子，这，我，哈哈，弟弟先，有点儿饿了，先去侧厅用些点心。”
　　胤禟腾出一手，想是冲着十阿哥摆了摆，关门声传来，“得，这回真真叫十弟开了眼界。”
　　“抱紧我，好冷。”
　　轻轻一句呢喃，激得胤禟浑身一震，“没事儿，就是累了，怪我就不该让老十在这儿点眼。”
　　我推开些距离，双臂扔挂在胤禟脖颈上，“可不累了，一起躺会儿，待我睡着了，你再出去用膳吧。”

　　第二日还没到晌午，乌先生就已经进了庄子，来给我请脉的时候向胤禟表达了四阿哥的赞同之意。
　　相处几日，闲暇时候胤禟会同他对弈两局，负多胜少。有的时候二人也说说天下百姓，诸如旱涝饥荒、风土人情；有的时候又谈到滚滚历史，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我每每强打了精神凑来听听，最终得出个结论，此人果真博学多才，心思缜密，为人谦和又不让原则，真乃媲美孔明，叫人不得不防啊。
　　说来也怪，这么个奇才之人，四阿哥就放心他单独一人留在胤禟的庄子上，身边连个侍候的小厮都没跟着，他也不怕出个意外万一的，到时候追悔莫及。

　　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满眼充斥着白色，低头看看自己，身着纸衣，手里握着一根冰凌。
　　“额娘，额娘……”
　　稚嫩的声音不断传来，我慌了神儿，一时忘记了寒冷，“小政，小政不怕！”
　　“额娘，额娘，呜呜……额娘……”
　　“小政你在哪儿？能看见额娘吗？”我四处不停的寻找，急得额间已经渗出细汗。
　　“叶小鱼，叶小鱼……”
　　熟悉的冥冥之音，使我不由一震，“又是你，又是你，你又是来带我离开的吗？”
　　“去留随缘，缘尽人散。”
　　随着声音淡去，我望见远远地，小政孤幼的身体瑟瑟地站在远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大声呼喊着就要向我奔来，却一不小心趴在了雪地上。
　　“小政！小政……”

　　猛然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之人，好几秒才反应，立时伸臂紧紧搂住，“我看见小政，小政在哭，一直在哭，我，我想小政，我的小政……”
　　胤禟回拥着我，轻轻拍哄，“不哭，没事儿的，我这就派人去接。”
　　“不，不要。”我一噎一呛地拒绝着。
　　胤禟一听我还是不愿相见，表情甚是无助，“蓠儿，那个时候我浑，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哎，”一声叹息，苦涩难当，“你可知道为什么良妃娘娘不愿与八阿哥过多接触？”也不待他问，我接言道，“娘娘是怕一旦亲近，就再也不敢一人面对孤独了。”
　　“蓠儿……”
　　“听我说完，”急掩住胤禟的双唇，“一开始我认为自己在一步步靠近死亡，所以同娘娘一样，不敢相见。”
　　吻开我的手，“没事儿，你什么事儿都没有，你不能有事儿。”
　　“可是我丢下他一人这么多日子，孩子虽小，也是有心的，他会怪我，会埋怨我，甚至，甚至恨我，恨我这个额娘。”将泪水和哽咽一同洒入胤禟的怀中，我感觉自己怕得发抖。
　　“不会的，政儿无时不刻不想着你这个额娘，不信你就见见。”
　　“他跟了刘氏那么久，小政才两岁，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会不会？恩？”
　　胤禟似乎被我逗乐了，声音里带着丝轻笑，“这浑小子要是敢，看我不打断了他的腿！”
　　我赌气般一把推开他，“你敢！看我还理不理你！”
　　胤禟不恼反而喜得半坐起来靠在床头，“那你是同意将政儿接回身边来了！”说着就撩了床帐，“小邓子，快去……”
　　“别，”一把拉住急而欲起的胤禟，“你且缓缓。”
　　胤禟回过身，看着我，想开口相劝却又愧疚地垂了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当胤禟已经自行躺下身，不再勉强时，我侧面看向他，“咱们回去。”
　　复抬起头的脸上满是欣喜，伴着双目中的晶莹之光。

　　“小阿哥，奴婢抱着您，格格累了。”
　　哪知小政趴在我怀里一手搂着我，一手猛地打在小乐身上，“不要你，要额娘，要额娘。”
　　我原本满心的欢喜突然冷却了下来，起身将小政放到地上，“干什么呢！向小乐姑姑道歉！”
　　小政撅着小嘴儿，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格格，小阿哥是主子，奴婢刚刚却是无礼了。”小乐在一旁打着马虎眼。
　　“站好了！” 我狠狠地盯着站得扭扭歪歪的小政，“告诉你，额娘这儿的人都是你的长辈，向你的小乐姑姑道歉。”
　　“小乐姑姑，政儿错了。”虽是满不乐意，但小政还是听话照做了。
　　瞧着气鼓鼓的小脸儿，我伸手将小政搂了过来，“生额娘气了？讲礼貌难道不对？你已经在读的圣人书难道都讲得蛮横无理？”
　　由着我说，小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额娘，政儿错了，您别走，别不要政儿……”
　　我蹲下身，抱着小政痛哭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似乎要将连日来积攒的委屈心酸统统随着眼泪发泄出来一般。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回福晋，刘主子和四格格来给您请安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怀里的小政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向外张望道：“刘姨和七七姐姐。”
　　旁边的小乐也低声提醒了一句，“格格，刘主子身子重，您看？”
　　心底顿时有些酸涩，嘴上还是说着：“快让她们进来，上些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