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雨过未晴 毒已经侵入 ...
-
“我相信这些阿玛都记得,苡蓠也一样。”说着我正身跪在宝座边,“苡蓠十岁生日,阿玛赐宴坤宁宫,当时我许了个生日愿望,就是希望能最早离开。如果您一定要惩罚十四,那就让苡蓠待其受罚吧。”
这种时候,没有人敢上前调停,于是整个大殿又只剩下了小心的呼吸。
“推举太子一事暂缓再议,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祯御前鲁莽,遣送回府,闭门思过三个月。”
我喜得一下立起身,“阿玛您,您不生气了?您……”
身心一放松,小腹处缀痛感才凸显起来,感觉有粘稠的液体自主流出,我不自觉低头看去。
刺目的惊红很容易让我串联起最近的嗜睡喜酸。寻向四周,模糊中有很多人慌乱、忙碌、措手不及。
“蓠儿,没事儿,没事儿,你闭上眼睡一会儿。”这臂弯是独属于我的避风港,这声音是仅限于我的口头禅。
我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凌乱,我感受着他们的紧张关切,我不知道自己被抬到了哪件空房,我只清楚一个小生命正在活活抽离。
“这会儿没那么多规矩,快去诊脉!”
“微臣遵旨。”
……
“回皇上,九福晋寒毒已深,孩子又刚坐胎,怕是,怕是……”
“你倒是说呀!”
“奴才两个都,都保不住!”太医已经明显哭腔。
……
一碗汤药端至面前,影夕坐在床边,接过的时候手臂微颤,“苡蓠喝了吧,等身子好了,要多少都成。”
哪里的余力竟然一臂挥落,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胤禟,胤禟,”忽然看见影夕旁边的宜妃,“额娘,胤禟呢?他让我喝药?!他又让我喝药?!”
影夕让出了位置,宜妃稳住我,眼里尽是泪花,“好孩子,你皇阿玛也是准了的,这都是没办法。”
我紧拽着宜妃的手,“额娘,小政是嫡孙,这个肯定是女孩儿,您让胤禟放过我们,额娘……”
“傻孩子,你要是有个什么,你叫额娘怎么和禟儿交代!”
是谁鲁莽得动了拳脚,是谁轻狂得御前高呵……是谁目无他人地冲到身边,是谁声声呼唤地坐落难安……是谁洒了男儿泪,是谁碎了女儿心……
我听见他说,“去,再端一碗。”
黢黑的药汁强硬地灌入口中,推阻间打湿了脖颈。
“再端一碗。”
……
下身的白单换了一遍又一遍,疼痛无限蔓延扩散开来。
“蓠儿,蓠儿……”
大红的洞房,男子缓缓靠近,鼻尖儿相抵时,女子闭上了双眼,泪珠儿嘀嗒而落。
男子起身向外走去,临推门前,“我等你。”
……
铃园一角,她坐靠在山石上的凉亭里,旁边女仆送上香茶,“格格,从皇上临幸了紫衣姑娘,紫衣姑娘就自己回了辛者库,如今有了身子,却还是……”
“表哥没有说话吗?”
“紫衣姑娘谁的话都不听,皇上最后都由了她去。”
“他,他也不管?”
女仆不再多言。
……
她一身行装的出现在乾清宫暖阁,“给我个交代。”
“真的是你吗?”
还是那句,“给我个交代。”
“额涅病了,留下来陪陪她老人家吧。”
……
产婆正在给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清洗包裹,麻利的动作后正要抱给菱床上的少妇,“夫人,小少爷……”
“抱走!”
“铃儿,他就是咱们的儿子,你不必如此。”
女人只是流泪,不说不辩。
……
年轻的康熙意气风发,峻拔刚毅,“真的!”
李德全立在一旁,“回万岁爷,主子诞下一名男婴,却不闻不问,一直是叶赫大人命人照顾着。”
“你去准备,就这两天,朕动身江南。”
“嗻。”
“等等,轻装快马。”
……
两个同是优秀的男人,一个帝王之气,一个世外布衣;一个凌驾万物,一个不卑不亢。
“朕要带他们母子回宫。”
“铃儿不会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放肆!孩子是朕的,她也是朕的!”
她推门而入,“孩子是皇上的,所以请您带走。”
两人皆是一顿,康熙几步上前,满脸惊疑,“紫儿叫我什么?”
相对淡淡一声,“皇上。”
……
“额涅,这孩子朕就交给您了。”
“定嫔那边……”
“正好那个孩子殁了,这些您不用操心,朕都安排妥当了。”
苏嬷嬷从康熙手里接过睡得正香的男婴,轻轻拍摇,“儿是娘的心头肉,当年先帝年幼,和格格不得见,老奴是一一看在眼里呀。”
康熙起身踱到窗前,“她说让这孩子平安快乐就好。”
……
“紫儿,皇上马上就到了,你等等,再等等。”
女人已是弥留,口中一会儿玄烨,一会儿锡炎,一会儿又小蓠。
拉着女孩儿的小手儿,“小蓠,你记住以后良妃就是你的额娘,八阿哥命苦,你要代良妃陪着他,咳咳……”看向裕亲王,终于问出口,“我的裪儿还好吗?”
“好,都好。”
生命终止后,裕亲王一个人抱着尸体久久不能放手,直到有人禀报,“皇上和十二阿哥已经入府。”
……
恍惚间,又听到现实,“此乃西域之毒,阴寒至极,臣死罪,无法医治了。”
“胡说!”胤禟高声怒道,“蓠儿要是有个什么,你们谁也逃不了!”
“九弟,你且静静,让乌先生进来看看吧。”四阿哥也在?
……
“四爷,八爷,九爷,十二爷,草民只能尽力维持。”
“先生就没其他办法了吗?惊险一些也无妨。”
“四爷,九福晋的毒已经侵入心脉,能拖延两三个寒暑就已是万幸了。”
……
我想睁眼,我想说话,我想起身,却好像鬼压身似的不能动弹,挣扎久了,自然会累,之后又倒入昏眠。
仿佛冬眠了一般,一觉醒来梦中的情景有些留下了,有些遗落了。
“格格,格格醒了?”
定神看着床前人,“小秋。”
“格格别动,想什么告诉小秋就是。”
右手轻轻抚上小腹,隔着锦被,真的没有了。
“格格别这样,您不是总说,有小阿哥就够了吗。”小秋嘴上劝我,手里却一直抹着眼泪,“您也别怨九爷,这一胎是坐不住的,勉强留下谁都没个好儿。”
太医的话我听得清楚,只是当时乱了章法,试问那个母亲能够不假思索的放弃自己的孩子,而且又是喝药!
不愿再多想,随口问道:“这是哪儿?”
“这是养心殿。”
我先是一惊,细想想,也对,如今养心殿不过是个大书房,又离乾清宫不远。
有宫女轻声端来参汤,小秋先将我微微扶垫起来,才端碗坐下,“九爷一直守在外面。”见我不语,“到底怎么了?您别人信不过,连奴婢也要瞒着吗?”
眼泪打在瓷勺上,“小秋,他不要我了,他还,还……”
小秋赶忙用帕子轻掩上我唇,“不是九爷。”朝外间儿瞟了一眼,她才低声接道,“前两日您睡着,太医诊出此事,皇上下了口谕,暗查到底。九爷听见的时候急得当场就咳了血,奴婢是亲眼看见的。”
不是胤禟!不是他!是呀,我总是伤心他不信我,可我又信他几分,比起他气我的,我这种误会岂不过分百倍。
我僵硬地喝下一口口参汤,不说见,也不说不见,矛盾着,无法面对。
连日来,总能听到他在外间儿安排吩咐的声音,我们却都冲不过那条线,就这样感受着,聆听着,想象着,煎熬着,不曾靠近。
夜里寒冷难安,辗转间似乎看到个人影跪在帐外,惊得颤叫,“谁!”
那人掀开外帐进来,又挡开纱帘,缓缓跪在脚踏上,口中只叨念着,“蓠儿,蓠儿……”
我第一反应先是坐起身伸手搀扶,然后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宫里?”
胤禟一把抓住我的手,照着自己的脸就是一下,“我错了,蓠儿怎么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他的泪随着动作滴落,没有征兆,毫无掩饰,却打碎了我的声音,抬臂环抱上去,哽咽着,“谁说我要离开,是你又不要我了。”
“蓠儿,蓠儿……”
这些日子,昨晚是我睡得最踏实最安心的一夜。
侧身看着旁边还没转醒的胤禟,总觉得是梦,忍不住抬手以食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细细看去,深深的眼圈儿,青青的下巴,憔悴的面庞,揪得人心酸疼。
他应该是做了急梦,眼皮一跳一跳的很是不安,双手紧攥着被单,嘴里呢喃着只字片语,突然霍地睁眼,对上我才长出了口气,安下神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还冷吗?”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问道:“我的病很重?”
胤禟收紧手臂,将我牢牢圈在怀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受着热气打在颈间,“你哪有病,昨儿个夜里见你一直发抖,这才问问。”
叹了口气,我缓缓回道:“太医说的,我也听去一些,你又何必瞒我。”
“哪个太医浑说,”胤禟答着自己坐起身,“那你就没听到因为小产,毒血已经排净,如今只要滋补方可恢复。”
一提到小产,我顿时没了声音,虽然已经不再疼痛,可是仍旧无法释怀,控制不住地背身呜咽起来,“胤禟,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胤禟将我抱在怀里,“忘记那些,都忘了,咱们重新来过,重新开始好不好,成不成?”
我回身撑开距离,一派坚定,“胤禟带我回家,这儿到处都是血腥味儿,我不要住在这里。”
胤禟笑了,笑容很干净,同时开口应着。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好,我们回家。
“蓠儿醒醒,咱们到了。”
揉揉眼睛,由着胤禟帮我裹了两层披风,从马车上下来,“怎么来了庄子?”
胤禟也不顾其他人跟着,抬臂横抱起我,“这儿的温泉正合你的身子,再说府里也乱,等整顿踏实了咱们再回。”
我老老实实,服服帖帖,温温顺顺,乖乖巧巧,到让一贯放荡不羁的胤禟有些不能适应了。
放我在软榻上,胤禟跟着靠过来,用额头顶上我的,试了试温,“不舒服吗?”
我不推也不抗,就默默地看着他,再配上盈盈微笑。
“这是怎么了?还是想回府?”胤禟说着自己站起身,俯视着我,“或者念着江南?”
拉他重新坐在身边,“不是,都不是,你就是我的家,在哪儿都一样。”
“蓠儿,你又变了,你,你……”
我等了等,见也没有下文,才问道:“怎么是又?”
胤禟别过脸,看向一旁,“小时候你躲着我,后来人在身边心却摸不着,再后来你去而复返变得爱说爱笑了,如今,如今……”
“如今怎么?”
胤禟回首相对,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如今你总是这么瞧着,听着,笑着,应着,叫人更是走不开,放不下。”
靠在胤禟的肩头,裹了裹披风,“这样不好吗?”
“好,你怎样都好。”
突然有个大胆的问题失口而出,“倘若我成了一缕幽魂,你还会爱我,还说觉得我好吗?”
哪知胤禟一下黑了脸,“可是哪个不要命的在你面前嚼舌头了?还是你那里难受,蓠儿,有什么一定和我说,不管什么,我绝都不会再犯浑,你信我!”
“我信,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捧住胤禟已经微微渗汗的脸颊,我急忙肯定,“我只是觉得越来越冷,身上总没劲儿,晚上睡不踏实,别的都还好,这些我也是同乌先生说过的。”
“此话当真?”
“真的,真的,我保证!”我竖起小臂,伸直三指摆在头侧,极力表示着自己的诚实。
“爷,格格,温泉沐浴准备妥当了,可是现在过去?”
小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乍一听没反应,一停顿忽然想到她与胤禟的事情,不免有些难为情。
瞟了眼身边的胤禟,见他还是专注地看着我,正欲开口,他已出声,“知道了,你们把炭火烧好了,别一出了池子叫凉风激着。”
“是。”
听见脚步声不再,我用眼神询问着胤禟,他自己先退下软榻,又拉我起身,“一路上风凉,咱们去泡泡,也解乏。”
温泉屋里很是温暖,有泉水潺潺正消去了炭火的干热,最让人舒服惬意。
外袍已经解下,胤禟仍不罢休,按住他停在中衣盘扣上的手,我欲言又止。
随然雨过天晴,可那个齿痕已经成为烙印,依然清晰可见。这些天我们虽然时时刻刻粘在一起,却都没有任何逾越之举,这会儿突然如此,我一时无法摒除心中的阴影。
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东拉西扯,就是不敢直视胤禟的眼睛,最后听见他沉沉地叹气声,接着吩咐道:“小乐,进来侍候。”之后便自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