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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光阴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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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日子就平静多了。太后那边一直以来不用我常去,每日除了给宜妃请安,就是诵经念佛,除了镜月她们有时入宫过来陪我坐坐,我几乎只呆在屋子里。有时不禁好笑,原来我也是可以这般度日的。只有每天喝药的时候,心潮才会被翻搅开来。
谁都可以扬言,不就是死吗!可真正付诸行动的时候,才知原来内心是充满恐惧的。那种本能的求生欲根本控制不住,即使已经心如死灰,当药汁滑过喉咙的时候,也还是可以感受到灵魂上的震颤。
“格格,外面坐坐吧,上午的日头映得人暖和,不凉的。”小乐随手拿了件披风朝我走来。
这个小乐,性子就是宁,也不知她和胤禟说了什么,就这么生生追我回了小院儿。
见她帮我系好披风,又要上前搀扶,我摆了手,“我又不是玻璃人儿,好好的,也用得着这样。”
坐在廊下不多时,还是感觉冷意四起,于是拢了拢披风走到阳光里。仰起头,闭上眼,我忽然觉得自己可以飞向天空。
再睁眼,瞬间头晕目眩,好在小乐就守在旁边,“格格!”
小乐到底姑娘家,我一时全身的重量都压给了她,明显地感觉她也要跟着下旋,正在此时,“九嫂!”
我被小乐和来人架着坐回廊下的藤椅上,才来得及细瞧,“原来是十七。”
小乐正欲行礼,被十七挥臂止住,“免了,去给爷上些你们这儿的果汁。”
我笑出了声,“不好意思,都没准备,还是喝茶吧。”
“怎的?”十七看看我,又望向小乐。
小乐简单的福了下身,算作见礼,“回十七爷,格格最近寒症愈加,太医说水果温凉的偏多,最好少用。奴婢这就去准备茶水。”
小乐说完退身而去,十七回首看我,好一番打量,“九嫂,你怎么了?见天儿瞧着太医进进出出,还是不好吗?”
瞧十七这般紧张,我倒起了玩儿心,“呦,十七阿哥也会关心人了?再不是那吵着要上树屋的奶娃娃喽!”
果然,十七立时有些尴尬,“九嫂!我都十二了,你还当我小孩子呢!”
瞧那半红半白的小脸儿,真有意思,“是呀,十二了,都用丫头伺候了吧!”
“嫂子!我关心你身子,你倒好打趣起来!”十七怨着摆开脸。
“好了,嫂子给你道歉。”见他有些恼,我拉着他转过身,“不过前儿个你派人给我送西洋糖果,有个眉目娇秀,眼睛大大,穿着一身淡粉梨花衫子的女孩儿,可就是太后选给你的丫头?”
“她来送的?”十七听我一说,表情有些意外。我点了点头,又听见,“嫂子觉得她人可好?”
十七紧盼着我答,正巧儿小乐端了茶水过来,十七笑嘻嘻起身亲自接了,“有劳姐姐。”
小乐也是见怪不怪了,“十七爷抬举奴婢,主子们聊,奴婢手上还有些针线,先下去了。”
待小乐一走远,十七又凑了过来,“嫂子同我说说,那丫头可好?”
我抬手斟茶,“只见了一眼,哪就能说得那么仔细,你喜欢不就得了。”
十七听了满脸不甘,“给了,就放在屋里,只恨爷生得晚,嫂子这儿的可人儿早都没了,如今上面给,接着就是。”
“我这儿的就都是好的?”
见我嗔怪,他反倒来了精神,“可不怎的,听说七哥给小哀姐姐抬了旗,宠得紧,七嫂性子善,紧着跟皇玛嬷夸奖说是要封个名分。前儿个十三哥回了府,皇阿玛听说小怒姐姐一直侍候周到,特意赏了东西呢!”
胤祥没事了?这个十七,人小鬼大,绕了半天就是想说这个。“十七,我是个痛快人,原以为你是个知道我的,没成想如今也学会了那些个弯弯绕,竟还就用在这儿了。”
十七一听我语气里三分动了真气,赶忙作揖赔礼,“胤礼错了,嫂子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不是见着十三哥那般景象心里着急嘛。”
我兀自起了身,“你回去同你四哥十三哥说,我叶赫那拉苡蓠是皇九子胤禟的嫡福晋,与他们除了弟妹叔嫂的名分,再有的顶多也就是年幼相识之谊,当日之事并不是他们所想那般,让他们断了念想才是正理儿。”说罢也不理十七的下言,径自回了屋里。
道不同不相为谋,到底桥归桥,路归路,就算不得已,也该分清楚了,或许我能为胤禟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吧。
之后十七还是照来不误,无赖加嚣张之架势仅次于当年的十四。
今天也不例外,我歪在书房的贵妃榻上看着古书,他一边儿找个棋谱,自我对弈得不亦乐呼。
“格格,十五格格来了。”
小乐话音儿还没落,慧如已经窜了进来,“九嫂,呦,十七弟也在呀。”
十七一见慧如,撂了棋谱起身过来,“十五姐这气色看着好多了。”
慧如也不还嘴,挨着我坐上贵妃榻,卷着手里的帕子,只是笑。
十七也跟着呵呵地起哄,“十五姐眼看着好事将近,这回好了十三哥也出来了,等到时候我也去送亲,正好和十三哥……”
声音就愣愣地顿在了这里,气氛一时尴尬难掩。
正好儿跟十七的小太监从窗外传话,“爷,皇上宣您呢。”
我也就顺势揶揄起十七,“连个小太监都知道捡软柿子捏了,我这里就是没规矩的地界儿。”
十七嘻嘻笑着,“九嫂别恼,待我见过皇阿玛回来扒了那狗奴才的皮,给嫂子出气。”
“得了,你不来我才安生,碍着他们什么事儿。”
正欲起身,小乐自己推门进来,“格格,药好了。”
慧如先迎过去,接过端在手里,“这什么药?”问着又闻了闻,“味道不似一般汤药清苦,倒有一股子清香。”
眼睁睁瞧着慧如微抿了一口,惊得我猛地起身,不顾晕眩,几乎扑抢过去,一臂挥碎了药碗,瓷器碎裂的声音响彻悬梁。别说慧如,小乐早就呆愣过去,十七也是满眼错愕,停了两秒才凑上前,试探着询问,“九嫂?”
悬石瞬起骤落,我本就毒病缠身,此时更是虚汗战栗,腿上再不能支撑,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慧如见此,也回了神儿,“九嫂!”
十七抢先小乐惊慌着伸手过来,将我半搀半抱地扶回贵妃榻上,“怎么样?哪不舒服?”
我最近的眼泪似乎特别多,而且一流就停不下来,也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精神所致。
小太监的声音又从书房外响起,倒比刚才小了一些,“爷,别误了时辰。”
“我先去,今儿个是胤礼叨扰了,嫂子别恼,好生歇着。”说着还不忘把慧如一起拉了出去。
刚一入九月皇宫上下就传来了重选太子的消息,镜月来过几次,虽没有对此讲过只字片语,却免不了长吁短叹。
我倒一反常态,总是嗜睡,原本应该更加虚寒的身体倒一度没有病发。
这日正从延喜宫给宜妃请安出来,溜溜达达,不时的秋风吹得人涩涩发抖。
“格格到前面亭子里略坐坐,奴婢回去给您取件披风。”
看着一脸执意的小乐,我笑了笑随着她去。
御花园的凉亭映着矮灌鲜花,再衬着秋高气爽的天气,叫人怡情舒心。我虽冷意尤甚,倒也感染其中。
忽听到,“额娘,额娘……”
用一句贴切的语言来形容此时的我,应该就是骤时定愣、僵如雕塑。
“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我只需稍稍一侧面,就能对视上牵着小政的刘氏。可是我没有,背身相对,“把孩子带走。”
“福晋,福晋请您留步!”
仍旧不能回身,“到底你是福晋,还是我是福晋!叫你把孩子带走没听见吗!”
我想这是我到这里以来,第一次如此无法自制又毫无掩饰的对一个陌生且特殊的人表现出这般蛮横无礼。
小政早就吓得没了声音,些许响动,大概是下跪的声音,“奴婢该死,您是福晋,可奴婢斗胆,您这样究竟为何?”
转身就要快步走出凉亭,却被一双小手颤颤地拽住,“额娘坏,不理政儿!”
“福晋就一点儿不为爷想,不为府里想吗?”
“你……”
“苡蓠,你快随我去!”正欲开口,被匆忙赶来的影夕挡住了下言。
影夕跨进亭子先是一愣,紧接着回头看向自己的侍女,“你们在这儿一起陪着弘政阿哥,我同九嫂有话说,若有差池就不用来见我了。”也不等下人行礼,拉起我就走。
幽长的宫道间,影夕只管拉着我快步而行,路过的宫女太监皆是侧目而视。
眼看着就是养心殿了,我脚上踩着盆儿鞋,又一路不停,早就气喘吁吁,“影夕,影夕,你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了再说。”
还没接近乾清宫大殿,就有侍卫拦了过来,“见过九福晋,十四福晋,两位福晋请留步,皇上正……”
那侍卫还没说完,影夕便是一声高呵,“放肆!知道我们的身份,还敢阻拦!”
“回十四福晋,皇上正在乾清宫议事,旁人无招不得擅入。”
我朝大殿方向望去,似乎还有外臣。这边影夕已是急恼,“我违了旨,自有皇阿玛问我的罪,岂容你一个奴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我见那侍卫虽一脸为难,却没有退离半步,“这样好了,我们就在这儿等,阿玛议完事我们再进去。”
“不可。”影夕随即反驳,又切切道,“苡蓠,你一定得现在进去,皇阿玛这回真是龙颜大怒,就你还能劝劝,我们爷那个脾气,我怕他,他……”
大脑中的一根神经噶然断裂——复立太子!
仿佛一直以来身上的不适瞬间消失了,我微提裙摆,也不管侍卫是不是阻拦,径直往乾清宫走去。
侍卫见我根本无暇其他,也不敢强硬推阻,只得跟着我和影夕连连哀求。
跨进乾清宫,我只看见康熙正挥剑向十四,一旁的几人伸着手,却没能拽住。
影夕吓得惊声尖叫,“皇阿玛!”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下意识扑挡过去,时空定格了几秒,后心处有硬物重击,顺势我压着十四一起摔向地面。
几乎同时,“蓠儿!”
耳边不同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看着十四,他脸上的表情只有焦急。
十四拥着我缓缓起身,随着身体移动,浓重的血腥味儿顶到喉间。咬咬牙生生咽下,稳稳神儿慢慢跪好,“以前我不信,原来是真的,”环视在场众人,最后直视康熙,“无情最是帝王家。”
“你,”康熙收回之前欲搀扶的手,“这种时候总有你!”
阿哥们都反常的没有出声,大臣们皆伏身低垂着头不敢旁视他处,所有人都跪在大殿上等待着康熙。
“十四阿哥胤祯御前口出秽语,拒不知罪,革去阿哥身份,除宗籍,圈禁宗人府……”
“阿玛,”上次打断圣旨,好像是我拒绝指婚太子,“我要陪十四一起受罚。”
“蓠儿,蓠儿说得可是真的?!”十四毫不在乎此时形势,跪行一步,扶住我双肩,脸上惊喜交加。
整个大殿沉而无语,静得叫人心慌。
忽然,“皇上!”
“皇阿玛!”
李德全并太子,张廷玉将康熙扶住。
宝座上半百的帝王,发间已经掺杂了银丝,一只手捂着心口,脸色微白,任人帮着顺气,另一只手颤颤地指向我。
眼泪夺眶而出,我站起身走上去,替下李德全,自己给康熙轻轻顺着背,“阿玛别生气,苡蓠错了。”
宫女端来热茶,我接过手掀了盖送到康熙嘴边,康熙自己接了慢慢饮下,长缓了口气才算开了口,“你这丫头,”又望下殿中,“还有你们这些不孝子!”
“咳咳……”康熙咳出声。
我赶忙帮着轻拍,“阿玛,记得我九岁那年的腊月里,也是这间大殿,您正在给不能回家的官员们写福字,我、胤祥、十四躲过李公公溜了进来,也闹着向您讨字。您叫苡蓠研墨,给胤祥和十四出题,还说他们能用我研的墨写出让您满意的答案,您就赐给我们福字。”我接回茶碗儿交给李德全,又回身递上自己的帕子,继续道,“后来他们写好了,您一手拿着一篇文章,蹲下身将我们三个都搂在怀里,笑着说,‘国家兴旺,必有祯祥’。”
我看见下面的胤祥直起了身。
“我还记得有一次您带着我们三个去北海游冰,胤祥和十四玩儿得忘了形,回到暖亭里身上几乎都湿了,李公公说要去取新衣服,您脱下自己的厚毡披风,御剑一挥分成了两半儿,让他们裹紧了等着干净衣服送来。”
跪在众皇子之前的十四躬身磕了下头。
“还有,小时候,我们总是淘气,有次居然想翻宫墙出去玩儿,您恰巧路过,抓了个现行。您让我们跪在太阳底下,可没一会儿功夫您就免了责罚,还换了便装亲自带着我们出宫玩儿了一趟。那年天桥儿底下的面茶香味儿,苡蓠至今想起还能闻到。”
其余阿哥羡慕的眼神不用细辨,一目了然。
“夏天暴雨,苡蓠怕打雷,有回伙着胤祥和十四摸进乾清宫寻找神灵庇护,结果时间一长,我们几个都睡着了。一觉醒来才发现我们三人都在您寝室里,旁边有宫女掌扇,案上还点了安神香。后来李公公说,是您亲自将我们一一抱过去的,想着那里通风又安静。”
环顾整个殿堂,在场之人感动的都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