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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番外 胤禟之情陷 蓠儿,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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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儿是我的儿子,这点我确信无疑。那日我本已于四哥人马之前寻上了蓠儿的踪迹,只因这边周旋于太子才没能及时赶到。
还记得当时几位兄弟坐于思草搂内,“九弟,既然已经知道下落,不如派人暗中保护,随弟妹外面走走,也无不可。”
我转着酒杯,正在犹豫,十四弟却连连摆手,“八哥糊涂了,她一个丫头,自己在外面,谁能放心。”
一旁老十也附和着,“是呀,九嫂可不是安生的秉性,如今又有了身子,这么独自在外着实叫人不能安心呀。”
八哥摆了摆头,“九弟你自己拿捏吧,哥哥只是觉得这么急着寻了回来又如何?就能安生了吗?”
十四弟一拍案,“就听八哥的吧,九哥放心,十三哥那边还再追查,我亲自帮您盯着,一有什么,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还蓠儿幸福,我是真的打算过,也彻底实施过。可让我喜出望外的是,蓠儿自己回到了我身边,她是心甘情愿回来的。
之后的日子,我感觉自己一直漫步在天堂里,一切发生的都那么不真实。
蓠儿不再郁郁寡欢,她的话一句多过一句,她的笑一日多过一日,就是十弟都看出了她的变化。
有时午夜梦回,发现蓠儿真的就乖乖窝在我的臂弯中,就软软伏在我的怀抱里,我真是庆幸自己强求来了这段姻缘。
我永远记得那句“我爱你”,轻轻的,甜甜的,带着一抹娇羞,带着一丝肯定,就那么烙在了我心深处。
正当我接受着所有美好,将之确信为事实的时候,一切又被一句“他和我在一起”完全推翻了。
我做错了吗?不!我没有,是她,是她先负了我,先背叛了我们的爱情。
蓠儿呀蓠儿,我真是小看你了,从满府上下的细心安排,之后养心殿笑闹着求得随驾,接下来又暗中屡屡打探,再跟着再御前妙舞邀赏,然后临危不惧的挺身而出……这一步步,一招招,好啊好啊!他就让你这么奋不顾身,让你这么痴心不悔!
什么!他和你在一起!当着皇阿玛,你可知道自己所出何言!你们在一起,在一起做什么!
一想到蓠儿和老十三眉目间的旧日真情,再加上眼前的患难与共,甚至,甚至情到浓时的……我整个人就好似被千刀万剐又烈火焚身般无法忍受。
面对八哥,我惭愧,也自责,“八哥吩咐便是,胤禟认罚。”
“九弟说笑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且我们也不算失败。”
扶下八哥拍在我肩上的手,“这次若不是我管教无方,哪会给他们一丝余地。”
“管教?”八哥略扬了眉,“她的性子启是你能辖制得住的,算了,好事多磨吧。”
“八哥,是我待她不够好吗?为何她……”
“九弟,此事你万不可执拗,苡蓠的为人,我信得过,只是善念太重罢了。”八哥说着,自己满了桌上的酒杯,“皇阿玛把她安置在畅春园,不许外人探望,算是给了你们机会,看来也没有怪罪之意。”
“这样任性,这样不知轻重,这样铁石心肠的女子,不要也罢!”我愤愤地执起酒盅,一饮而尽,苦涩难当。
“浑说!”八哥少有的怒色,惊得我醒了七分酒气,又听到,“倘若哥哥无缘,定助你一臂之力,江山美人,哥哥没有的希望你能……”
“八哥!”我厉声呵断,“都怪弟弟带累了八哥,以后胤禟做事必定更加小心。”
“九弟,其实八哥……”
“八爷,爷,束情姑娘接来了。”小邓子一声回报止住了下文。
我又是一杯白酒入喉,“好,进来。”
不多时,“奴家见过八爷,九爷。”束情缓缓行礼,风情万种。
八哥早已恢复了面色,“九弟,好自为之。天色已晚,我先回府了。”说罢便兀自起身而去。
她回府当日,我便派人封了院子,其他人没有我的准许,连主院都靠近不得。
“爷,主子吵着要见小阿哥。”
“还有吗?”
“主子进膳不好,有时饭菜根本没动过。”
我撂下手中毛笔,“那就想办法让她吃,药呢?药也不喝吗?”
小邓子一边侍候我净手,一边回道:“那没有,每次药碗儿都是空着端出来的。”
我稍稍安下心,却不知这一碗碗原本精心配制的良药竟然带走了我的蓠儿那么多年。
小邓子见我若有所思,大着胆子,“福晋主子金贵,什么时候也没受过这些个,如今主子难过,爷心里也不好受,何苦来呢!”
“狗奴才,你懂什么!”我当即啐在小邓子脸上,“什么时候也容得你来说教爷了!”
“奴才知罪!奴才该死!”
绕过小邓子,我自行出了书房。转过回廊就是蓠草汪洋,沿着院墙,我徘徊再三,终究回身往刘氏处走去。
“给爷请安,爷吉祥。”
“起来吧。”我错过刘氏,自己进到里间儿。
刘氏也跟着过来替我解下马褂,又拧了凉帕子给我解暑,待我靠在软榻上,她还在一旁打着蒲扇。
我看了她半晌,“别扇了,坐下吧。”
“谢爷,奴婢不累。”服服帖帖,温温顺顺。
拉上她手,带到身边,“近来府中账目可还明了?”
“回爷,一切都好,新来的几位妹妹也安排妥帖了,都是按府中旧例供应用度,只是奴婢身边的四格格,奴婢想着怎么也是嫡出,是否在吃穿上有所差别?”
“四格格?”我闭了眼靠回榻上,立刻有嫩手按揉在太阳穴,“这些你看着办吧。蓠儿那边身子弱,你多担待,爷自不会亏了你,你娘家哥哥在内务府的差事已经落实了。”
“奴婢不是为这个。”
慢慢睁了眼,静静看着眼前人,“那你为什么?”
她有些慌,“爷,奴婢错了,奴婢什么也不为。”
“行了,明儿让政儿也来你这儿,你仔细上心。”
她吓得立时跪下身,“奴婢做了什么惹爷不高兴,爷要打要罚都行,如此,不是叫奴婢无处容身了吗?”
“怎么?政儿过来,你还不愿意?”见她又要开口,我烦躁不已,霍地起身,“岂容你拒绝!”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我一时急躁,脚下就没留神,生生地踩在那纤纤细指上,感觉到她身子一战,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从来知道她与别的不同,从不争宠吃醋,安安分分踏踏实实,这才放心交给她事情。也是因为她的不同,一直以来都没有妄加宠幸。
许是今儿个吃了酒,许是最近日子太过难挨,我只觉得眼前之人越来越模糊,一会儿又越来越清晰……
再次转醒,已经入夜,身旁之人仍旧闭目匀称地吐露着呼吸。我靠起身掠过锦单上斑斑血渍,思绪不由飞回那年的婚夜。
我想我是疯了,疯得竟然胡言乱语道,要将蓠儿送给四哥都不作罢,还要再拉上八哥。四哥的那一巴掌应该,八哥的这一掌更是打得好。
可是八哥的心,弟弟岂有不知。留恋张氏,终收入府邸,真就只因为与良母妃境遇相似?难道不是为了那句“花也是有生命的。”
八哥可以从一开始就远离放弃,弟弟不行,三十五年除夕焰火下的回眸一笑就已定下了生生世世。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既然我得了蓠儿,那江山,弟弟就是舍了性命也定为哥哥争个到底。
我知道蓠儿是故意那样说的,我知道蓠儿只是觉得委屈,我知道蓠儿已经知错服软了。可我还是没能压住胸中的怒焰。
两个嬷嬷和几个太监是我特意从内务府挑来的,他们专门做过秀女验身,和拷问一些因失贞被关入宗人府的女囚。
听着蓠儿呜咽哀鸣,我的心疼得发酸,轻咳两声止住了接下来的刑罚,可她骂我脏,骂我混蛋,她还叫我滚。
那谁不脏,谁配拥有你?老十三吗!不可能!你就是我的,别人想都别想!
“小邓子!小邓子!”
“奴才在。”
“快去请太医,不,去外面请个不相熟的郎中,蒙着脸带进府里。”
“是,是……”小邓子口中应着,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不顾自身半敞,抱起蓠儿回到卧房,轻轻放在床上,“蓠儿?蓠儿?”
蓠儿双眼紧闭,嘴角撕破了,满身的瘀伤青紫,脖根处渗着血迹的齿痕赫然其间,我试图再往下察看,却听见嘤嘤昏语,“别,不要,疼,疼……”
按住她的手,掀开已经撕裂的中衣,雪白的纤腰上一道撞伤的重重瘀痕,再往下,大腿间,“该死!”我低呵一声,痛悔不已。
抱着蓠儿,忍着心中剧怒,盯着瑟瑟发抖,正在探伤的郎中,待他退出纱帐,“如何?”
“这,这位爷,夫人伤处虽重却仅在明处,只要按时上药皆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
“小人觉得夫人似乎阴寒剧慎,可是吃食上没有在意?以后最好多加小心。”
蓠儿身子寒弱还用他说,我轻咳两声,自有人将那郎中带走,随后瞟了眼仍旧立在帐外的小邓子,“连带上密室里的,一个不留。”
……
清洗,上药,换衣……不假他人之手,妥当之后,看着怀中依旧瑟瑟不安的蓠儿,后悔却无济于事。
“疼,不要,疼……”
“哪儿?哪儿疼?”侧身想要伸手抱住颤抖的芳香,又迟迟不敢碰触,“蓠儿,我错了,你醒醒!”
那天一整夜我都守在蓠儿身边,随着蓠儿的胡话,我一遍遍地回想这两月发生的一切,忍不住泪流满面。
十四弟,哎!我这个十四弟呀!
“九哥,你把蓠儿还给我吧,求您了。”
但闻从小嚣张跋扈的十四弟求过谁,此时却这般恳切,可是就当哥哥欠你的吧,“还给你,何来个‘还’字呢?”
“九哥,蓠儿那个样子,您怎能下得去手,又怎么忍心!”十四弟说着已经红了眼圈儿。
“十四弟,你,你……”我问不下去。
十四弟垂了头,“九哥,我早过了年幼无知的年纪,恕弟弟鲁莽,蓠儿身上的伤,别告诉我和九哥您无关!”
“放肆!”我攥紧了双拳,“难道我同福晋的闺房之事还要问过十四弟不成!”
十四弟一把拽起我前襟,如同几年前思草楼里的一幕。半晌,“待蓠儿醒了,她若应了我,您别拦着,皇阿玛那边弟弟自有分寸。”
我无言以对,甚至阵阵心慌,蓠儿会随了十四弟去吗?我真的拿不准。
蓠儿,十三弟,十四弟之间自有他们的一个小圆圈儿,谁也进不去,谁也弄不懂,也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吧。
若说蓠儿和十三弟之间从两情相悦到生生分离叫人刻骨铭心的话,那么蓠儿同十四弟彼此就是一种相护相依共苦共甜的坚固情谊。
我不怕十三弟出来以后找我大打出手,因为不论如何,蓠儿都不会再与他同行;可是十四弟不一样,也许只需一个眼神,一声叹息,蓠儿就会相伴相随。因为蓠儿欠十三弟的还清了,可欠十四弟的却越积越多,重不可负。
“她……”
“回爷,福晋已经上了马车。”
我有些莫名的烦躁,不由高声,“说过多少遍了,这府里她就是主子!”
“奴才该死,主子临上车特意看了小乐姑娘一眼,爷您看……”
刚刚也是这间屋子,她们的谈话,想听不清楚都不可能。好啊!都安排了,都嘱咐了。可我又该怨谁呢?
是我伤了她,伤得她连儿子都舍下了。可是蓠儿,我的心也已经千疮百孔了。我不敢相见,我怯懦了,退缩了,我不想听到最后的判罚。难道一切美好,一切誓言,真的都只是一场梦吗?
睇了眼小邓子,“你去把她带到这儿来。”
……
“给爷请安,爷吉祥。”
“起吧,坐下说话。”对她身边的人,我多少会客气几分,小秋就不用说了,这喜怒哀乐四人的确也都是好奴才好姑娘。
“谢爷赐坐,奴婢还是站着回话的好。”
我也不勉强,只道:“你们在她那里都没这么多规矩,何必来我这儿添堵。”
“回爷,格格和爷不一样,奴婢四人是皇上赐给格格的,能遇上格格这样的主子,奴婢们就是为格格死了也是值得的。”
这丫头振振有词,到底是她的近身侍女,这性子里的执拗劲儿还真和她有一拼,只是过于刚硬。
记得三十八年中秋家宴,她应该是得了蓠儿的吩咐,正提着个食盒给十三弟送吃食,一个人迈着轻轻盈盈的脚步,好不自在,当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假山后的我。
故意的一个相撞,她跪地磕头,却还不忘自己的任务。一个小丫头罢了,如我所想般一步步发展,如我所料般倾注了芳心,却出乎意料的坚守着原则。
如果这真是蓠儿的意思,我想我得给她个特别的名分,“爷府里除了蓠儿没有福晋,封个格格给你,你可愿意。”
也就几秒空隙吧,她恭敬地双膝跪地,“回爷话,奴婢不愿意。”
不愿意!我不禁试目。
“小秋姐姐去了四爷那里,小怒跟了十三爷,小哀进了七府,小喜嫁了瑞萧护卫,格格身边不能没人侍候。比起小秋姐姐,奴婢自叹不如,可总强过外人百倍。”
“你的意思……”
“奴婢没有意思,奴婢只想一辈子留在格格身边,侍候格格,侍候小阿哥。”
好个忠心为主伶牙俐齿的俏丫头呀!“除了小秋,她们三个也算是去得可心,独你留下,就是我同意,你主子也断不会依你。”
“格格明白的,她不会勉强奴婢。”说罢她躬身磕头。
“为什么?”我实在不解,“难道你不喜欢爷?”
眼看着伏地的脊背一个顿颤,她僵硬地直起上身,眼睛却仍旧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道:“奴婢的心,爷自然清楚。只是跟着格格十年了,格格的心思奴婢多少知道些。以前宫里的时候,常听格格念叨‘情有独钟’,其实格格是在乎这‘独’字。”说着她看了我一眼,“奴婢承认自己心里有爷,可奴婢先是格格的奴婢呀。所以格格心中如此在乎的,奴婢只有帮着格格尽量围护才是本分,也不枉我们主仆间缘分一场。”
我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待她说完,才幽幽念道:“她心中如此在乎的?”
她似乎有些急恼,“爷,您难道真的不知吗?格格或许爱过十三爷,可如今格格心里是只有爷一个人的。”
我望向她,“她说的?”
“回爷,格格没有对奴婢说过,可奴婢就是知道。还有一句犯上的话,奴婢不知您和格格究竟发生了什么,奴婢只觉得,您冤枉了格格。”
这句犯上的话,她故意加重了语气。
我盯着她,她盯着地,僵持不下,最后我听见自己说:“让侍卫快马送你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