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迷离》三月的石榴

102、烟雨蒙蒙

　　对镜而立，淡淡柳眉皱，盈盈水目愁，嫡红装把字髻刘海儿轻拢俏额。微微牵起嘴角儿，笑容如此牵强。
　　再次跨出院门儿，就有下人回说，已经开戏，这回摆在了后面大花园里的关雎瑶池。
　　关雎瑶池建在九府后花园儿的中央，虽然特别建在外院的戏楼敞亮通透，却没有二层，是平常府里人看戏用的。
　　正迟疑着迈进门槛，洋洋洒洒的酒席按着各府错落而设，我不好穿插其中，于是沿着边缘往里寻着。既便如此，还是引来不少目光，辈分小的都纷纷施礼。
　　“九嫂。”
　　我闻声止住脚步，侧身而视，“十七。”
　　顺眼望去，十七和四阿哥同桌，四阿哥只带了四福晋和小秋。
　　“四阿哥，四福晋。”我福了福身。
　　四福晋起身搀上我手臂，“早听说你在外面得了病，如今都好了吗？之前是皇阿玛有旨意，谁知你回了府，九弟又守得什么似的，也加上我们府上事儿赶事儿，咱们妯娌的到今天才见，这不，我们还特地带了小秋来。”
　　我看向小秋，见她亦是一脸担忧，朝她扬了扬笑脸，又面向四福晋，“谢谢你们记挂着，阿玛见天儿的派太医诊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赏——”一声叫好打断了我和四福晋的对话，都随声视去，正是胤禟。他身边坐着的红衣女子是谁？
　　几乎同时，四福晋有些尴尬的轻咳两声，我讪讪一笑，“我先过去，一会儿咱们再聊。”
　　八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都只带了嫡福晋，又甚是交好，顾凑坐一桌，临于胤禟。另一侧是五阿哥五福晋同两个侧福晋，后面是十二阿哥十二福晋还有三个眼熟的少妇。
　　胤禟这儿，怎么说呢，都在了吗？刘氏、完颜氏、兆佳氏，还有三个是我不认识的，胤禟揽在怀里的是——束情姑娘！
　　她们见我过来，各自起身行礼，之后便僵立于此。胤禟不说话，我也不出声，整个儿桌子已经围满，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
　　“苡蓠，过来。”镜月声来人到，拉了我就往他们桌走去。

　　我一边听戏一边强迫自己正视台前，暗暗自语：不要在意，没有关系，可还是感受到从四面八方频频投来的目光。
　　“爷，这点心可是添了桂花蜂蜜做的？”
　　“情儿还有这本事，一闻便知？”
　　下意识抬眼，胤禟正凑近小声着什么，然后束情满是羞嗔，“爷，您，您真是！”
　　“一闻便知，那不成狗了！”旁边镜月瞪起了一双丹凤眼，“表哥越发胡闹了！苡蓠，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我猜不透胤禟是因为心中气恼故意所为，还是痛心疾首到需要如此排解，又或者真的恩断义绝彻底放手了？
　　于是掩饰着内心的不安，伸手抓了一小把瓜子，低头咳了起来。
　　“哎，真是时过境迁呀！”影夕一声感叹，“真不知坐在眼前之人，还是不是当年御花园水里仙灵如鱼的叶赫公主。”
　　听着此话，和影夕不打不相识的几幕一一跃出，不由弯了嘴角儿。
　　一提往事，镜月来了兴致，“那你就不知道了，咱们苡蓠还曾经和你家十四爷为了些太监宫女大吵大闹，没气得你家爷上房揭瓦呢！”
　　桌前的人皆是摇头连笑，影夕更侧面看向十四，十四也不辩驳，嘴角儿一直咧着，也不知羞。
　　阿巴亥也跟着道：“还有你不知到的呢，她还曾经为了片不知什么的叶子，上树，结果摔下来砸伤了侍卫呢！”
　　本来都是些玩笑，大家也乐在其中，可是一提到那叶子，胤禟曾特意派人寻来，制做精细后送我，我们还因此争执。记得大婚后，有天坐在府中的树屋里，他神神秘秘地捧了个盒子，打开一看，那叶子用玻璃表成了摆设。
　　再看向近在咫尺的胤禟，他满面春光，正左拥右抱，一派享受，似乎过往种种皆是我自己的一场幻觉。
　　“蓠儿，蓠儿……”
　　不知十四叫了几声，我才恍然回神，“什么？”
　　“不就是点戏吗。”镜月伸手跃过我，拿了下人呈着的戏册，边翻边道，“我替咱们叶赫公主瞧瞧。”
　　周遭已经因我的走神儿趋于安静，镜月这么一扬声，更是加剧了效果。
　　一声“公主”让我想起那晚胤禟的冷绝，不禁抬首望去，眼神交错，我分明感受到那抹不屑，接着听到声音传来，“公主从不喜好这个，还是情儿点一出吧。”
　　“表哥……”
　　胤禟单臂一挥，止住镜月开口，“来人，将戏册呈过来。”
　　镜月也不再多言，啪的一声将册子摔在托盘上，拉起我，“外面走走去，这儿一股子狐媚味儿，直叫人作呕！”
　　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经过胤禟身边的时候，“你留下。”
　　镜月回过身有些错愕，我则定在原地停止了思考，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傻傻地问了句：“干什么？”
　　胤禟轻蔑地一笑，侧身对着身边人换上一副柔情，“情儿前两日一直住在庄子上，如今就留在府里了，福晋想着给安排好院子。”
　　周遭很静，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府里有多少院子，哪些是空着的。之后才感觉到心口扎痛，原来掉在地上的针，落在了我心上。
　　胤禟只顾着佳人，根本不再看我。是因为那天我让你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吗？可是据我所知，连八阿哥都不曾知晓吧。
　　“怎么，福晋不愿意，还是……”
　　“好，知道了。”
　　轻轻一声，我微福身，听着接下来的要求，却等来了十四的的怒焰，“九哥，别太过分！”之后又上前拽我，“蓠儿，跟我走。”
　　胤禟只转着手里的酒盅，目不斜视。大家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我抽出手，冲十四笑了笑，再面向胤禟，“膳席备得差不多了，就摆在这里吧。”旁边刘氏很有眼力见儿，起身将座位让给了我。
　　看着一桌子和和美美，甜甜蜜蜜，我觉得自己多余得像个木偶。
　　陪坐的几个妾氏虽亦不多言，可多少能领悟到她们眉宇间的并不只是简单的不屑，更多的是挡不住的嫉恨。看来这个束情姑娘对于胤禟的特别已经众人皆知了。
　　他们相识在我们大婚之前，如今又是怎样一种情感纠葛呢？细细观去，一言一语间，一颦一笑时，明明白白的写着倾心相恋，清清楚楚的摆着两情相悦，落在自己眼底却是那么刺目，那么苦涩。
　　原来曾经拥有的一切并不是专属，只是一个过程，每个幸运一时的女人都可能经历的过程。
　　再不能熟视无睹，夹菜回手间故意碰上桌脚儿的酒杯，不偏不倚正撒在身上，“不好意思，大家慢用。”

　　以前怎么没发现，后花园里的这片湖水真的很美。树木半环，枝叶垂扬，水波荡漾，芳草殷殷，各季鲜花团簇，水榭凉亭错落，夏天仙鹤栖息，冬日天鹅回旋。
　　此时正是丁香花漫铺，阵阵怡人之香随夏风浸染于空气间，顺着湖边石径来到几颗桂树下，抬头仰望，恰花叶飘落。
　　“姐姐，弘时哥等等我……”
　　稍走几步，再一转身，不远处的矮灌间有一群不大点儿的男孩儿女孩儿正在嬉戏玩耍，好几个是认识的。
　　我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有几个应该和小政差不多大。对了，我的小政怎么不在呢？
　　不知是谁发现了我，几个孩子同时止了声响。还是弘明先跑了过来，扬起小奶声，“九伯母，弘明给九伯母问安。”
　　于是一群小主子们纷纷问安，忽然瞟向侧边，见五个女孩儿僵立着，似有些不安。我唤起他人，拉她们坐在草坪上，才问：“你们是谁，过来一起玩儿。”
　　其中一个怯怯地张口，“给额娘请安。”跟着几个也各自行礼，“给大额娘请安。”
　　这声额娘真是叫愣了我，睁大了眼睛看过去，小丫头圆圆的脸儿，嫩嫩的皮肤，她是那个小女婴吗？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九伯的嫡女。”蹭在我身边十阿哥家的弘旭当即反驳。
　　小女孩儿立刻有些红眼，我看了下弘旭，示意他闭嘴，“你们都过来吧。”自己跪起身搂过小女孩儿，“告诉我，你叫什么，可知道自己的生日？”
　　小女孩儿见我毫无怒意，放松了下来，“回额娘，阿玛还没给我起名儿，他们都叫我四格格。”
　　看来完颜氏真的没有抚养她，胤禟根本已经不记得有这么个小娃娃存在了吧。我揉着她的小手儿想了想，“额娘叫你七七，好不好？”见她捻着发梢儿努力琢磨着，我又补了句，“因为七七是额娘辛苦了七个月生下来的，所以叫七七。”
　　小女孩儿笑了，笑得灿烂如花，她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我叫七七，我有额娘，我额娘就是你们口中很美很美的仙女。”
　　突然又有个小脑门儿窜了出来，指着七七，“九伯母这般美，你那么丑，你才不是九伯母生的，不信咱们问九叔去！”
　　七七也急了，却不敢发作，只是回说着：“弘春哥，不是的，我额娘就在这儿！”
　　这小丫头有四岁吗？怎么这般唯唯诺诺，一点儿也没有小主子的气势，甚至比起府里其他女孩儿，气势上也矮了半头。都怨我，是我疏忽了。
　　“弘春、弘明、弘旭，七七是我的女儿，你们不许欺负她，她比你们小，又是女孩子，你们都是小巴图鲁，要让着七七才是呀！”
　　感觉有双小手拽我，回身一看，并没有印象，“你是哪家的？”
　　“九，恩，九婶，我是弘时，我阿玛排行第四，”他紧着拽我，生怕我听不仔细，“您没见过我，可我总听人提起您，特别是秋姨娘。还有，我从没欺负过四格格，九婶以后带四格格，不，带七七来我们府里玩儿可好？”
　　原来是弘时，这么一看，真是和当年的弘晖有几分相像。我腾出一只手给弘时，“好，等得了空儿，九婶一定带七七去看你。”
　　如此一来，其他小鬼也开始七嘴八舌，据理力争。
　　“九婶不公，您总是去十叔和十四叔那，总给弘旭、弘春、弘明他们做吃的，可是我问过玛嬷，九婶是弘昂的亲婶娘，怎么不多疼疼弘昂。”
　　“弘昂弟弟，大额娘平日里，我们都不得见，更别说你住在五伯府里了。”
　　“净瞎说！”弘春一脸自豪，“前几个月九伯母还来过我们府里好几回呢！”
　　身边的七七凑过来，“额娘，我好久没见着弘政弟弟了，我以后可不可以和弘政弟弟一起吃饭，还有那些水果。”
　　还没等我回话，府里的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说道：“四格格又做梦了，弘政弟弟在府里是怎么身份，你竟然也敢开口要。”
　　七七吓得不敢抬头，那女孩儿越发得了意，“以前刘姨还管你，如今听我额娘说，刘姨也要有小宝宝了，就没人再理你了。”
　　弘旭听了有些不忍，“翠姐姐，你别说了，七七都哭了。”
　　“我在府里就没听说过她是嫡出！”
　　弘旭刚想争辩，一侧脸，突然起身跑了出去，“九伯，九伯，七七，哦，就是四格格是您的嫡女吗？九伯母说是，翠姐姐不信。”
　　孩子们陆续问安，我僵硬地起身看过去，四阿哥、八阿哥、十阿哥立在一旁。
　　弘春跟着也跑了过去，“九伯，除了弘政弟弟，四格格真的是您的嫡女？”
　　胤禟看向我，目光定在缩于我身后的七七，目光游移了几回又落到弘春面前，语气平淡如水，“你弘政弟弟是不是嫡子的先不提，九伯府上的四格格可是名正言顺的嫡出。”
　　这话什么意思！不由扫过他们四兄弟。
　　没有注意到四阿哥已经攥紧的双拳，倒是十阿哥面露难色，又不好对着弘春，只得指向弘旭，“没规矩的，滚下去！”十阿哥斥着弘旭，又向我走来，“嫂子原来在这儿，叫我们好找呢！”
　　什么话我都能当没有听见，什么气我都可以不露抱怨，可是我的小政不行，随十阿哥来到胤禟面前，我没有犹豫，脱口问道：“刚才那句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