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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爱憎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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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三天,我从畅春园的禁地搬回了九府中的牢笼,可是至少在那里我还能知道小政的消息,如今三天了,院门从外面锁上,日夜有人看守,没有人可以进来,也没有人可以出去,我对我的小政一无所知已经长达三天之久了。
想到此,我不顾一切冲出屋子,直接奔到院门前,大力地拍打着院门,“胤禟,胤禟,你把小政还给我,胤禟,你不能这样,小政没有错,你不能让小政离开我……”
“福晋您这是做什么!福晋!福晋……”
我拗不过那些丫头,被她们半扶拌拽着回到屋里。哭泣声根本控制不住,“你们去告诉他,我要小政,你们……”
“福晋别哭了,”一个丫头赶忙递上手帕,“这院子福晋出不去,奴婢们自然也是出不去的。福晋这般倒叫别人看了笑话。”
“笑话!我这个时候还在乎谁笑话!”情绪忍了又忍,压了又压,“你们下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交替煎熬在火海与冰窟里,我整宿整宿的闭不了眼,脑海里一会儿是胤禟愤恨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小政哭闹的模样,生生绞得没了灵魂。
“福晋您多少吃点儿。”
“都说了拿走。”
“这样怎么行,您别和自己较劲儿呀!”
看着桌上的饭菜,“我是真的吃不下。”
一旁的丫头一脸焦急,她看看我,又看看饭菜,忽然说道:“福晋,明儿个就是中秋了,宫里是要办家宴的,爷肯定会来。”
有什么一下被点燃了般,“真的?”
“当然了,咱们府里连个格格都没有,爷只能带福晋入宫呀。”说着盛了勺饭送到我嘴边,“所以您得吃饭,不然明天怎么见爷,就是有话也说不出来了。”
“什么时辰了?”
“回福晋,戌时的梆子已经敲过三次了。”
褪去华服,坐回梳妆镜前,摘了钗环,散下长发,“你们下去吧。”
一天又要过去了,小政这会儿睡着了吗?没有闹着要额娘唱摇篮曲听吗?宫里的家宴散了吧,今年胤禟身边坐着的是谁呢?他们也会站在那个纪念着我们初遇的地方遥望夜空中的烟花吗?……
“公主好兴致呀!这么晚还没就寝,难道是在等爷不成!”
一声嘲笑夹带着滚滚酒气袭来,我惊得猛回身,张口无声而唤:胤禟!
胤禟看着我兀自坐在与梳妆台不远的罗汉床上,并没有挥退下人,“公主尊贵,要不要爷在这儿给公主见个礼呀!”
我突然反映过来,起身来到他身边,“胤禟,你听我说,我那天没有……”
“别提那天!”胤禟抬手一挥,不顾我跌倒在地,“你想说什么!你还想说什么!你说的,爷早就听清楚了!”
“可是小政……”
我撑着想爬起来,却被他施力按住,“你心里还有儿子!”胤禟将我整个儿拽了起来,一手捏上我下巴,“你不配提儿子!从今往后,弘政再不是你儿子!”
“你,你说什么,胤禟,你,我,我没有见他,没有,真的……”我被震得已经语无伦次,声音颤抖着,断续着,惊恐着……
“呵,公主这是承认欺君呢,还是昏了头说胡话呢。”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面颊,好似割开了一道道血痕,“瞧瞧这张绝美的容颜,谁能想到下面隐藏的是副什么心肠。”
眼泪跃出,滑过我的皮肤,滴在他的手心,“我知道你恨我,只要你能舒心,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小政不行,别把小政带走,好不好?求求你,让小政回来,行吗?我就呆在这院子里,永远不踏出半步,我……”
胤禟听着听着笑了,大笑不止,突然将我抗在肩上,几步又将我狠狠摔在床上,“好啊,惩罚!想见儿子是吧,行,爷再赏你一个!”
“胤禟,你,怎么了?”我忘记了闪躲,忘记了回避,忘记了挣扎……我定定地愣在了那里,双手紧紧抓着衣领。
胤禟攥下我的手,衣领瞬间撕裂,“怎么,爷碰不得了!”
我直直地注视着他,渐渐闭上了眼,胤禟,如果这样可以化解,能够挽回的话。
胤禟抬手扯住长发,迫我仰起头,“女人的身子,爷要多少有多少,你的,爷嫌脏!”
我慌忙失措地追上就要推门的胤禟,不想脚下拖沓,跌在地上,“你误会了,我答应过你不会单独见他,你忘了吗?”
胤禟抬腿甩开我的手,“有没有的都不重要了,老爷子疼你,九福晋的名号你是担定了,所以给爷老老实实的。”他跨出门槛,又回转过身,声音里浸透了寒烈,“固伦公主,在这儿好好守着吧。”
院中锁链声传来,我才觉醒,仅着破裂的中衣就跑了出去,“胤禟,我错了,我只求小政,只要小政!”
“你给爷开门!”
“回十四爷,奴才,奴才不敢,我们爷下了严令,奴才要是开了锁,奴才就没命了!”
“狗奴才,你怕我九哥要了你的命,你就不怕爷现在便摘了你的脑袋!”
“十四爷开恩!十四爷饶了奴才吧!”
“滚开!爷自己来!”
……
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隐约的阳光透射过来,晃得人有些晕眩。
“福晋醒了,药马上就得,福晋好些了吗?”
心口隐隐的刺痛提醒着我近日来的煎熬,借着搀扶坐靠起来,“外面怎么了?”
“回福晋,听着像是十四爷来了,这会儿被挡在外面正发脾气呢。”
十四?我撩起半壁纱帐,看向窗边,“连十四阿哥也不能进来吗?”
身边的小丫头不再言语,正巧有人端药过来,我甩手推了药碗,“既这么着我还吃什么药,死了不就都省了!”
两个丫头皆跪地磕头,“福晋息怒,您先吃了药,容奴婢们想想办法。”
其实我是迁怒于人,守着这院子的所有人都只是听命于人的。
见我不再高声,她们才开始收拾打碎的残片,不知是谁劝道:“奴婢知道福晋心里不好过,可是福晋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是连着小阿哥的。”
一听到小政,我刚缓下的神经又提了起来,“怎么,有谁对小政不好?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福晋别急,奴婢的意思是爷这会儿正是气头上,这里的一切,每日都是要回禀的,若是爷一个劲儿上来,小阿哥又刚好在跟前儿……”
“什么意思!”我霍地跪立在床上,“我不相信,胤禟不会的!”
“福晋,奴婢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奴婢……”
我推开她们,光着脚踩在散着瓷片的青砖地面上,向门外跑去,奔到院门前,分明还能听见十四争执的声音,“十四,我的小政怎么样了?你帮帮我,我要见小政!”
“蓠儿!你可好?政儿好着呢。”
“我要见我的小政,十四,你帮帮我,帮帮我!”
“蓠儿,你别哭,别哭!”拳脚相加的声响传来,“给爷滚开!爷今儿个非进去不可!”
“十四弟,你我兄弟再好,你也不能在我九府的内宅如此放肆吧。”胤禟的声音打断了外面的凌乱。
“九哥,您这般要到什么时候,您也忍心!”
“我的家事还由不得他人说话,还请十四弟先回府休息。”
“九哥,别的事情都好说,只蓠儿不行。今儿个这话我还就说了,蓠儿是您的福晋,可九哥要是厌了、倦了、不爱了,那就请九哥放手,我这就带蓠儿海角天涯去。”
半晌,“十四弟,你口口声声的蓠儿,是你的九嫂,现在是,以后也是。皇阿玛早说了,这就是命!瞧瞧你们这门里门外的成什么样子!”
“九哥,蓠儿身子本就寒弱,听说旧疾已经屡犯,您,您就这么狠心……”
面对下人我可以发脾气,隔门十四我能够声声相求,对于胤禟,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害怕他,害怕他的眼神,害怕他的声音,害怕他的冷酷,害怕他的狠绝……可我又无时不刻地想念着他,想念他的体温,想念他的味道,想念他的柔情,想念他的深爱……
“福晋,您的脚流血了,让人抬您回屋,叫奴婢瞧瞧。”
我撑着院墙站起身,不顾身后下人的惊呼和门外十四的叫嚷,自己往回走去。什么流血了,我根本没感觉到疼痛。
从那时起,我不再询问小政的消息,可是我开始画画,想象中的小政,现象中的胤禟,想象中的生活……相像中的一切。
同时我也不再哭闹,该吃饭尽量吃饭,该睡觉尽量睡觉,有的时候弹琴,有的时候临字,有的时候绣花……只是不再吐露一言半语。药端上来,有人在就喝了,没人在就浇在花盆儿里。不用两天,檐上的鸟雀都能听见那些议论的声音,他们都在窃窃私语着,嫡福晋得了怪病,还带累了小主子……
又过了两天,小邓子来到我面前,他依旧恭敬地行礼,“给主子请安,后个儿是爷二十五岁生辰,府里还是照旧例操办。”
我微微一笑,依旧临着小楷。见小邓子跪着不起,便撂了笔,绕过案桌扶起他,自己往外间走去。
接过我手中的茶壶,小邓子将茶碗儿斟满,又递到我手里,跪在跟前儿,“主子心里委屈,可爷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奴才不知道主子们这是怎么了,只求福晋主子不要亏待自己个儿。”
我坐在桌前,垂首小口抿着茶,静静听着。
“自打康熙二十六年,爷从敬事房将奴才领到了阿哥所,奴才就跟着爷到今天。有些时候爷嘴上不说,却都放在心里,福晋就是爷心里最重的那个。爷这次如此动怒,恕奴才说句以下犯上的话,定是福晋重伤了爷的心。”小邓子边说边用袖子抹着眼泪,“小主子,爷一直亲自带着,中秋家宴上皇上问起您,爷回说您病还没大好,宜主子就请旨将小主子接进延禧宫了。”
见我起身,小邓子跪行几步,挡在我腿前,“主子就服个软儿,跟爷说句好话,赔些不是,也好过这般呀!”
我不知道胤禟的打算,但我能肯定的是,围猎时最后我、胤禟和康熙的谈话没有第四个人知晓。
“福晋,外面的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爷已经叫人催了好几次了。”
今天府中上下不用看也映着喜庆,我一身淡紫色宫装,云髻轻挽,零星的玉钗簪在发间。手中执着水粉胭脂,久久不愿施涂。
好像一株多日不见阳光的植物,乍见了明亮一定刺目,多少不安,难免恐惧。我应该以何种面目示人,用什么情绪接待?还有我的小政,我又该如何向孩子解释?
“苡蓠,倒叫我来请你了。”
“给八福晋请安,八福晋吉祥。”
下人们见镜月进来纷纷行礼,我随手放下胭脂,站立起来,“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怎么了?”镜月过来拉上我,“你这个样子哪像是大好了的,表哥最近真是愈发昏了头,怎么就让你这么着?”
我复坐回梳妆台前,将胭脂盒摆好,拾了张唇纸,轻抿一下,“其实没什么,身上都好,也不觉得哪儿难过。”
“你们都下去,”镜月吩咐着众人,待安静下来,“你和表哥到底是怎么了?表哥是一个接一个的往府里抬,竟连那腌臜地方的都,哎,你日日看着也忍得,这九府都成什么了!”
我笑了,镜月戳着我额头怒道:“你真是好性儿呀,看着吧,这戏还不知道演成什么样儿呢!”
我还是笑,也许实在不知道自己除了微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踏入正厅,满屋的阿哥让我一时停住脚儿,几乎退靠在镜月身上。胤禟正在和八阿哥低语着什么,十四最先向我走过来,满眼的关切,“怎么样?”
我本就尴尬,如此一来更是进退两难,四阿哥一改往习,置于十四身后,“九弟妹身体如何?”
我望向胤禟,他置之不理。再环视四周,老天还算厚道,关着的还没有释放。回向四阿哥,“我很好。”没再上前,“见过各位阿哥,苡蓠先去内厅。”
转进内院没走两步,胤禟便跟了过来,将我拽离镜月身边,好似亲密地为我理着鬓发,嘴角儿弯弯略带笑,“回去重新妆扮,仔细着,别给爷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