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见 似等了一百 ...
-
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舒皓阳从双目放空的状态中惊醒，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才出声应道：“进来。”
董茜的身影探了进来，她一边偷偷打量眼前人的神色，一边把文件摊开轻轻放到办公桌上：“老板，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字，是关于……”
她才为自家老板百年如一日的职场在线状态松了口气，视线落在对方的薄唇上，见上面确实有破损的痕迹，心里又倏地一紧，嘴上一卡壳，关于这份文件的介绍说明便慢了一步，结果下一秒舒皓阳看也不看地提笔唰唰两下签上大名，头也不抬地递还过来。
董茜心底顿时刮起九级飓风：我的妈呀我这不还什么都没说么您怎么就爽快地签名了呢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凡事亲自过问认真严谨的老板啊啊啊！！！
舒皓阳递出去的文件迟迟没人接，他心里头正想着事，心情本就说不上十分好，这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那含霜夹冰的眼神简直能把人冻死。
董茜一个冷颤从脚底板直蹿脑门，赶紧低头接过文件转身开溜。
“等等。”
她挤出笑脸回头：“老板还有别的吩咐吗？”
舒皓阳皱眉打量她的脸，视线久久停在对方的嘴唇上，直把董茜盯得浑身发毛，一度怀疑自己其中一只眼睛的假睫毛掉了。舒皓阳这才清清嗓子，迟疑地问：“你们女孩……都很会化妆的，对吧？”
“……啊？”老板你在说什么啊我没听懂。
舒皓阳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相当白痴的问题，他恼怒地闭了闭眼，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往自己的嘴角一指：“像这种情况，你会怎么解决？本杰明跟YC的人一小时后就到公司。”
董茜这回可算听明白了，感情老板这是羞于提问呢！于是她头一昂，迅速摆出了专业的美妆博主姿态：“这个用唇部遮瑕盖一下就好。”
舒皓阳挑眉，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你身上有带么？”
“有的，但是您这种情况，最好还是不要动比较好，当心发炎，还有最近不要吃辛辣的东西……”董茜咽了咽口水，踌躇老半天，还是抵不过好奇冒死问了一句，“老板，您的嘴这是怎么了呢？”
舒皓阳眉梢一跳，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没有眼力见的助理还是炒了吧！
最终还是磨了磨牙，憋出一句：“吃饭不小心咬破了。”
董茜风中凌乱：吃饭咬破的您一脸便秘是为毛？强行掩饰又是为毛？您这叫“欲盖弥彰”啊老板！
“……啊哈哈，如果是咬伤的，还是上药或者等伤口自然愈合比较好，化妆品毕竟带有微量毒素，不建议您使用呢。”
舒皓阳一想，也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之后，舒皓阳的视线从满屏幕枯燥无聊的报表上移开，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B市早晨十点的太阳黄金璀璨，充满希望，CBD地区林立的钢筋水泥在天光的沐浴下染上温暖的色调，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是一群忙于生计但不忘追逐梦想的人，他们的集合就是这座城市持续活力运转的动力源泉。
然而在这样的景色面前，舒皓阳内心一片空茫，甚至可以说是心如死灰。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材，而落在背后的影子，一如既往的孤单。
杜一涵从睡梦中惊醒，缓了口气，花了将近一分钟才重新适应了眼前陌生的装潢。意识逐渐回笼，才想起自己现在在中国，所处的环境是酒店。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室外的一切光线，昏暗的房间内一片静谧，沉闷得没有仿佛没有一丝人气。
杜一涵拉开被子，随着起身的这个动作他额头的刘海垂了下来，挡住了视线，他抬手耙到脑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细绳随意把头发拢起来，绑好，才慢吞吞地下床穿鞋，趿拉着拖鞋晃进洗手间。
晨起的低血压让他有点脚步虚浮。
开灯，调水温，放水，挤牙膏，刷牙。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双目无神，眼底青黑，这是失眠多梦的后果。视线往下，刷牙的动作突然一顿——
只见杜一涵白净修长的脖子两侧印着可怖的黑紫色淤青，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拿毛巾去擦，发现擦不掉，凑近细看，暖黄色的灯光下依稀能辨认那是一排手指印。尽管此刻大脑拒绝启动，他还是记起了这是谁的杰作，而后一股烦躁和气闷迅速冲淡了脑海中剩余的昏沉睡意。
再不情愿，昨晚的一点一滴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在记忆中快速倒放。那张他已经无法正视的脸，跟遥远回忆里那张稚嫩阳光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如梦似幻，似真似假。岁月的长河摧枯拉朽，而随波逐流的，又何止是他们两个人呢？
杜一涵印象中的舒皓阳，曾经永远地被封印在六年前最年少青春的时光里，封印在即便褪了色仍然鲜活如昨日的旧梦里。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一段日子，那时候的他们还是白衣少年，以梦为马，恣意飞扬。
十七岁的杜一涵还是一头黑漆漆的短发，有一天上课间操时，他被同班一个正在打闹的男生不慎撞倒，从楼梯的中后段位置摔了下来。幸亏摔下来的地方还不算高，人潮也挡下了落坠冲势，但最终他还是撞伤了额头，并且摔断了一条胳膊。
十七岁的舒皓阳还是一张藏不住情绪的脸，九班班队课间操进场时会路过一班的位置，舒大少敞着校服，双手插兜帅气登场，身后跟着个十七岁同样骚包的英烨，也不管周围女生的火热视线和窃窃私语，他目光往一班列队一巡睃，没有找到那个人。
等舒皓阳扔下英烨去对付大发雷霆的班主任，翻过体育馆后面两米高的围墙出了校园，打了车火速赶到医院，杜一涵已经上好石膏乖乖躺在床上，两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瞅着自己吓坏了的班主任跟医生护士反复确认伤情。
舒皓阳腿一哆嗦，进门时一不小心踢翻了隔壁床老人家正在输液的吊杆，登时一阵丁零当啷伴随着叫骂声响彻安静的病房。他忙赔着不是，忙收拾物件，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来，却见那人对他笑得一脸灿烂。
一班班主任对这个老是黏着自家尖子生的九班捣蛋公子哥那是不能更熟了，她苦口婆心地叮嘱了几句，也没管对方到底听没听进去，就风风火火地跑去办手续去了。
舒皓阳走到病床边上，看着杜一涵右胳膊上厚厚的石膏一脸纠结，仿佛摔的是他自个儿的胳膊似的。安慰的话才到嘴边，却见那家伙嗤嗤地笑得头都抬不起来，舒大少俊脸上过不去，登时红着脸羞恼道：“你笑什么笑，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德性，都摔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你……哈哈，你赶紧看看你的后面……”
舒皓阳一脸纳闷地转过头：“后面？我后面怎么了？”
杜一涵笑到胸口都隐隐作痛：“屁、屁股，哈哈，笑死我了，哈哈！”
舒皓阳脸色一变，才发现自己的校服裤子破了一个大洞，那破洞又好死不死地开在了最尴尬的位置，连里头的深蓝色内裤都露出来了。
我擦嘞！刚刚一路狂奔没察觉，难怪屁股有点凉飕飕的，肯定是翻墙的时候被铁丝网勾住的那一下，当时怕被保安抓住都没敢停留。靠，一路上有多少人看见了，难怪今天回头率特高，靠靠靠！
杜一涵见舒皓阳一脸菜色，才堪堪止住笑，随手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朝他脸上扔了过去：“拿去，赶紧挡上，别害我丢人。”
舒皓阳迅速抓过，一边把外套系腰上一边骂：“你小子够没良心的啊！也不想想老子是为了谁才搞成这样的，你还笑！没心肝的！”
杜一涵撇撇嘴，小声嘟囔：“谁让你来了。”
嘴上不屑一顾，少年的嘴角却悄悄弯起了弧度。
医院陪护的凳子要去领取才有，舒皓阳嫌麻烦，于是一屁股坐到了病床边上。单人床窄小，舒皓阳结实的大腿隔着薄薄的被子紧贴着杜一涵的身体，杜一涵顿时浑身不自在，刚想出声，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手指轻轻撩起了他的刘海。
舒皓阳皱眉盯着杜一涵额头上的大肿包，杜一涵皮肤白，碘酒的颜色就更加非常刺眼，仔细看上面还缝了几针，密密的针脚像一条蜈蚣，煞是狰狞。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心里头担心着以后会不会留疤，嘴上吐出的却是毫不客气的、连珠炮似的数落：“让你平常多吃点，长胖一点，瘦不拉几的站都站不稳！你看吧，被人轻轻一碰就倒了，还摔成这样，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说你要是断的左胳膊还好，偏偏断的右胳膊，这段时间学也没法上了，往后要是落下个什么毛病可怎么使。还别说你就爱涂涂画画的，也不知道护着点自个儿的手，以后拿不起笔了看你怎么办，谁来养活你？啊？”
一低头，只见杜一涵咬着嘴唇，眼睛眨巴着，扇子一样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脸色通红。
舒皓阳以为是自己骂狠了，情绪一激动也不知道刚刚哪句话刺激了人家，明明来探病的就该说一些宽慰舒心的话，方才一班班主任还嘱咐过呢，自己这暴脾气，转头就忘了。于是内心一阵懊悔，他疑心杜一涵都快要哭出来了，忙磕磕绊绊地柔声安慰道：“咳，那什么，你也别着急，好好养伤哈，有事我顶着呢啊！学校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每天给你带笔记，你要上课视频我也给你录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在家里头安心养病，将来有什么毛病……呸！将来什么毛病也没有，我也养着你，你就吃那么一点，哥哥我还养不起你么！”
说着大手就要去揉人家的小脑袋，却被杜一涵不领情地躲了开来。
杜一涵深吸一口气，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把舒皓阳推开了一臂的距离。他靠过来的时候，身上还蒸腾着奔跑过后的体热，脖子上还挂着汗，说话时候的热气直扑自己脸上，杜一涵大气都不敢出，一度疑心自己要憋到窒息。
舒皓阳这下真急了：“我我我，我这不担心你么，你知道我这人不擅长安慰人，但你看我这不一听到你出事就飞奔过来了么，小涵你别生气，我……”
“谁要你养活了？”杜一涵抬眸睨着他，“我也从来没说过以后要当画家，胳膊断了就断了，我以后干别的不行，谁指望你养我了？”
舒皓阳顺着他，贫嘴道：“行行行，你杜一涵牛逼，你爱干啥干啥，行不行？将来你工作了，我就开一家公司，在你上班的隔壁，然后把你的公司吞并了，让你给大爷我做牛做马，你看好不好，自力更生的杜小同志？”
杜一涵一个枕头甩过去：“滚你丫的！”
舒皓阳一把接过去，接着贫：“如果你把爷伺候舒服了，我就把公司分你一半，我当老板你数钱，你什么都不用干，爷包养你哈哈！哎你说，咱们公司起个什么名儿好？一定要响亮，叫起来一定要牛逼！要不干脆把咱们两的名字合一块？比如……”
“你大爷，谁包养谁！”杜一涵跳起来就要揍他，不料却一不小心牵动了受伤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地倒了回去。
舒皓阳吓得面无人色：“别别别，你别动！我错了我错了，你躺着，躺着！是不是很疼，我、我去叫医生！”
“医生，医生！人死哪去了，医生！”
故事的结尾，杜一涵在家躺了三个月，期间一门功课也没落下，期末考依旧以与第二名几十分的大差距高居年级榜首。庆幸的是他的额头没留下任何疤痕，右胳膊也康复得很好，基本与受伤之前无异。而舒皓阳这三个月白天一反常态地认真听讲，每一门课的笔记都写得密密麻麻，期末甚至直接以黑马的姿态开挂跃进年级前100名，跌碎了英烨的下巴。晚上他还要回去陪杜一涵，任君颐指气使，我自忍气吞声。哦，还有那位撞倒了杜一涵的小同学，听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人围堵套头暴打了一顿，期末了也下不来床。
水流声拉回了杜一涵的心神，漫出的水已经沾湿了他的睡衣下摆。他忙把水龙头关上，脱下睡衣放进洗衣篓，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衬衫套上。
站在全身镜前，扣子扣了一半，杜一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扣岔了，于是解开来，再一个一个地对位扣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忽然抬手拨开了自己的刘海，盯着额头的位置看了又看。那里一如既往的光洁平滑，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他的手放了下去。
似等了一百年忽已明白，即使再见面，成熟地表演——
不如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