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阳 他这一次回 ...
-
车窗外的风景高速往后倒退，杜一涵托着腮，脑海中一点一点地回忆这座陌生城市的熟悉模样。
那时候还没有单车绿道，自己上下学只能在机动车队里艰难穿梭，巨型卡车在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总疑心会被卷进车轮子底下去。那时候路边还有很多小摊贩，卖烤羊肉串的新疆大叔常年生意红火，他最喜欢喝王阿姨家的砂锅粥，每次阿姨都会偷偷给自己多乘两勺。那时候河流还很清澈，一到放学时刻中游到处都是赤条条的身影，夕阳落山之后每人手里不是一条鱼就是一把虾。
曾经那家伙拗不过自己，抛下自家司机买了一辆红色的山地车，每天上下学都就着自己的车速骑在靠近马路的那一边。曾经那家伙最爱一边吭哧吭哧地嚼着烤羊肉，一边嘴里噼里啪啦啰嗦不停，为了劝自己多吃两块肉费尽口舌。曾经那家伙是同龄人里头水性最好的，有一次自己被恶作剧地拖下了水，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从此那家伙再也没去河里游过泳。
而过往曾经，如今早已被鳞次高楼所覆盖，在镜头里褪成黑白，在微风中消散无形。
汹涌的回忆让人无所适从，杜一涵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收回视线，他看向身边的人。印象中昨晚从洗手间回到餐厅后，自己的脸色并没有藏得很好，斜对面的辛迪在交谈中抽空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他摇摇头，笑着举杯掩了过去。几分钟后那人也回了座，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显然那人演技比他娴熟，又或者纯粹是脸皮够厚，不用几秒就能恢复先前谈笑风生的模样，仿佛洗手间内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最后那顿饭是怎么结束的，杜一涵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这时候，辛迪上下打量杜一涵两眼，转身打开手提包，一顿翻找之后取出一条枪色的抽象几何形项链递了过来：“今天这身不错，是Bronze的风格，不过配上这条项链会更完美一些。本杰明是个极其注重细节的人，他个人的私服光领结就占了衣帽间的三个抽屉。”
杜一涵从善如流，接过后依言戴上，复又问道：“你们之前就认识？”
副驾驶座上的KK插入话题：“几年前辛迪应邀参加过Bronze的show，那时候这个牌子还没大火。唔，我记得是红色的秋冬成衣系列？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辛迪笑着点头：“确实是很久了，那会本杰明还只是个主设助理。”
随后这群八卦话痨的法国人纷纷打开话闸，话题顺理成章地围绕着一会马上要见面的“本杰明”展开。
“我个人觉得，他是目前圈内少有的首先把服装当作艺术，其次才是商业的人。比起服装设计师，他更像一个纯粹的艺术家，最具代表意义的就是去年的伦敦时装周，Bronze那线条，那结构，我在台下简直被震撼得五体投地，我敢说那是他迄今为止最成功、最成熟的一次秀场，没有之一！”
“我对这话持保留意见，他反而是我见过的把商业运作玩得最娴熟于心的品牌主理人了。你看他接手Bronze之后的这两年，一个原本无人问津的牌子，胜在小众独特，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了最火爆的欧美高街，前段时间好莱坞衣品最差的那谁不是穿上街了么，整一个炸毛的火鸡似的，low，俗！”
“哦你说的是碧□□，哈哈哈！不过说到手段啊，听说他跟《衣潮》杂志的主编安娜有一腿吧……”
“卧槽？他不是gay吗？！”
“哎哎，这话我有发言权！你们知道他的前男友是谁么，巨帅的英国男演员汤姆·威尔森！那可是我一辈子的男神！该死的本杰明玷污了我男神，简直不共戴天！”
“莫娜你可别把个人私怨带进工作里头去哈！他的前男友我是不清楚，不过背地里大家都在传他的梦中初恋情人是个高攀不起的大美人，估计不是非富即贵，就是别人家的娇妻，所以他应该是个双吧。”
杜一涵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笑着听身边这几个人形百科漫天抛料，直到再次躺着也被拖进话题讨论的中心。
“我记得那家伙空窗也有两三年了吧？哎哟喂，我们的尼诺这么可口，肯定会被盯上的呀！”
杜一涵失笑：“我哪有影帝威尔森帅啊……”
“噢天，KK，这是你说过最有前瞻性的话了！怎么办，要不我来扮演尼诺的女朋友？”
“噗，快拉倒吧你！就你这外貌身材，对本杰明可完全构不成威胁好吧！”
“你你你你这表情是几个意思，你给老娘说清楚！”
眼见一场世纪大战即将在狭窄的车厢内打响，司机眼疾手快一个刹车，立马转头摆出标准的送客微笑：“您好，到了！请下车吧！”
歪果仁太恐怖了，吱歪乱叫的一句都听不懂，还一言不合就杠上了，也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下次再也不接歪果仁的单了！
众人一下车，远远的就已经看见董茜在大厦入口等候。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过了门禁，直达前台大厅，这时候杜一涵抬头一看，突然就愣住了。
只见前方山石层峦，流水淙淙，三米高的景观倚墙而建，直达顶部，视觉上气势磅礴，却又充满了东方古韵，让几个外国人赞叹不绝。典雅的前台上方正中央，“一阳传媒”四个气派的大字在四盏射灯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粗犷劲道的毛笔字体端正大气，哑光的金属质感低调奢华，与背后的大型景观台交相呼应，神韵流转，相得益彰。
一阳……
舒皓阳说，他要开一家公司，在杜一涵上班的隔壁，然后把杜一涵的公司吞并了，让杜一涵给他做牛做马。他说，公司的名字一定要响亮，叫起来一定要牛逼，不如干脆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块，比如……
那些年少时的无心戏言，竟都成了真。
杜一涵控制不住地去想这简单两个字背后的意义，也许，也许那只会为自己招致难堪的自作多情，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捕捉哪怕一丁点的可能。
董茜已经在前台登记完毕，众人走向电梯，杜一涵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多余的杂念驱逐出脑海，才缓步跟了上去。
“噢天哪！你就是尼诺？天哪天哪，真人竟然比照片还要漂亮！”
杜一涵笑着与来人拥抱和贴面吻，视线一转，就见莫娜在本杰明背后做了个嫌弃的鬼脸，不禁被逗笑了。
本杰明跟他想象中差别不大，中等身材，穿着考究，金发蓝眼笑容迷人，语言富有美国白人男性独有的风趣幽默，由内到外无不在对外散发着强烈的个人魅力。不得不说，这位才四十岁开头的当红服装设计师不仅有浪漫奔放的艺术家底蕴，社交方面也一如传闻般成熟老练。
拥抱过后，本杰明双手毫不见外地在杜一涵身上上下抚摸揉捏了一番，那爱不释手赞叹不绝的热乎劲儿，要不是杜一涵早就在法国就习惯了老外这套表达亲近和喜爱的做派，保不准在这一顿掰扯摆弄之后不是黑脸就是红脸。
“你的这一身打扮真好看，尤其是这条项链，简直是整个造型的点睛之笔！噢天，看这冷感的枪色，后现代的设计，不知道来自哪个品牌？”
杜一涵迎着对方假装一本正经却掩不住眉眼间调皮的神采，微笑答道：“先生，这是Bronze今年最新的春夏单品，出自您的手笔，能戴上它是我的荣幸。”
这小子太上道了！于是本杰明哈哈大笑：“哈哈，对的服饰穿在对的人身上。叫我本杰明就好，朋友之间可以随意一点。”
“咳咳！”
杜一涵正感叹着对方炉火纯青的交际功夫，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只见辛迪走上前来，先是递给他一个“准备功课做得不错”的赞赏眼神，才含笑看向本杰明：“我可把尼诺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儿子要跟陌生人交朋友，也要让我这个爱操心的妈妈过过目吧？”
本杰明迅速换上一张认真严肃的脸，执起辛迪的手轻轻一吻：“原来儿子继承了妈妈的美貌，说是亲生的也不为过。斗胆敢问这位美丽的母亲，我比较贪心，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同时跟你们母子俩交个朋友？”
辛迪爽朗一笑，众人同样被逗得忍俊不禁。即将谈成合作的双方在一阳传媒的首次碰面，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开始了。
通过半个小时的愉快交流，杜一涵发现本杰明确实发自内心地敬重辛迪，他对其他人都能毫不顾忌地插科打诨，然而一旦面对辛迪却总是不自觉地收敛神情，放缓语气。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窥探出这位一向幽默随意的设计师认真谨慎的一面。
很久之后，他在一次私下的聚会中了解到，本杰明其实一直把超模时代的辛迪看作自己的灵感缪斯，不过他一直没说出来。直到酒过三巡之后，醉醺醺的本杰明才断断续续地对他说：“我……我没敢说，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敢说。那时候我还没有任何名气，我不敢说，我、我想让她记住的我，是她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她众多粉丝中的一个。”
而本杰明之所以把铜色作为事业生涯的第二次挑战，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五年前辛迪在秀场后台接受媒体采访时表达了自己对这个小众男装品牌的支持和看好。毕竟，以当时本杰明在业界的知名度和人缘关系，他完全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而不是独自挑起了当时已经面临瓶颈局面的铜色的大梁，他的决定在当时可谓是出乎了业界很多人的意料。
事后杜一涵曾经分析过，这一次合作，与其说是因为舒皓阳找上了YC工作室，倒不如说是对辛迪怀着特殊感情的本杰明一手促成的。毕竟一阳传媒只是中介，拥有最终决策权的却是本杰明。而之所以会选上他，无论这是舒皓阳私心点的名，还是辛迪出于善意的成全，亦或是本杰明真的看上了他，都说明了一点——
他这一次回国，全不是偶然，而是命中终究逃不过的注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