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倾负知归处》知缓

7、记忆 英烨见证过

　　董茜四下瞅了瞅，见同事们都在埋头认真工作，才偷偷摸摸掏出了手机，点进了一个论坛。
　　这个论坛是项目部里有隐藏IT属性的范进东建的，叫“一米阳光”，名字够文艺装逼够无病呻吟的，但一来贴合公司“一阳传媒”的名头，二来符合地下党此地无银的尿性，自建坛以来虽收获吐槽无数，但乐在其中的人其实心里早就接受了。
　　董茜看着论坛里井井有条的归纳和整理，脑海中浮现范进东那个妇女之友一身技术宅男的装扮，丑还是丑，但内心也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手指漫不经心地滑过屏幕，突然，一条名为《劲爆！S总今日嘴角蜜汁破裂引人遐想》的实时热帖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迅速点进去，自家老板那张令人怦然心动的大帅脸占据着一楼的位置，load出原图放大一看，尽管像素有些差强人意，但淡粉色的下唇上一片醒目的殷红依然充分展现了偷拍者高超的技术功力和虎穴取子的英勇精神。
　　董茜给图片点了个赞，又指尖翻飞火速在底下评论了一句“楼主大无畏，一马当先独闯龙潭，先跪为敬！”，才兴致勃勃地往下翻看跟帖。
　　2l：“卧槽！我特么看见了什么，美瞳是不是戴反了，铁面无私的老板也有这样色气满满的一天！”
　　3l：“我死了，狗生圆满了，瞬间脑补一段七八千字的激烈床戏……”
　　4l：“楼上慢着，屁股让让，天上有点挤，赶紧取号排队去，别挡着我上天。”
　　5l：“讲真，大家的重点不该是老板的另一半吗？！老板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啊，没收到一点风声啊！在线坐等万能的亲友团爆料~”
　　6l：“哭唧唧老娘要辞职！嫁入豪门此生无望了嘤嘤嘤~”
　　7l：“别急啊，没准是嘴角上火呢？前线鉴定过了吗？”
　　……
　　董茜忍俊不禁的眉眼这会才后知后觉地垮了下来：
　　等等等等等等！老板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不可能啊我天天守着的怎么就被别人顺走了？！老板每天身边方圆两米现身时长大于十个小时的雌性动物怎么看也就我一个啊，连老板家的狗都是公的！哎妈呀我还有心情点赞回复，未来老公都要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卧槽！
　　强自压下欢快奔腾的八卦之魂，她拿起手边的文件，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一阳广告的总经理办公室里，英烨歪在软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嘴里不时发出嗤嗤的笑声。
　　他正在浏览的正是那个一米阳光论坛。虽说这是基层员工自建的、严格排除公司管理层进入的地下论坛，但以英烨的本事，顺个小号潜潜水完全不构成难度。
　　其实这里头不外乎就是一些花痴和八卦，比如，Z总监昨晚夫妻不和打破玻璃物业半夜上门劝架被误伤啦，F董小公子上的A区幼儿园门槛极高学费高昂顶得上平头百姓一年收入啦，某部门L姓已婚员工江边幽会陌生年轻女子被河东狮老婆当场抓获啦，还有Y总今日依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啦（……）等等。
　　但对于日理万机的英总来说，这可是打发漫长无聊上班时间的优之良品，更何况“关爱基层员工、了解底层所需”是衡量一个合格领导的标准之一，自己在集团管理层里可算是迈出历史性一步的第一人——以上说法来自于伟大的英总英烨本人，作者只是原话的搬运工，概不负责。
　　等他三两下刷到那条关于舒皓阳最新近况的帖子，在看清照片中人嘴角的惨状时，英烨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图样图森破，你们舒总哪里是被女人迷倒了，分明是被男狐狸精缠上了啊~
　　再瞄一眼照片：啧啧，这损样，看来自己的话又是白说了。
　　眼不见为净，英烨随手把手机往坐垫上一抛，摇头感叹：
　　杜一涵啊杜一涵，你丫真是害人不浅呐。

　　在英烨早就模糊的记忆里，他跟舒皓阳是在高中认识的，而结识这人自然就知道了杜一涵，毕竟当时在学校所有人的认知里，有舒皓阳的地方就有杜一涵，反之亦然。
　　英烨刚升上市六中的第一天，结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舒皓阳。
　　结识这个人的过程并不复杂，一个是身高原因。
　　两人在同龄的同班同学中海拔鹤立鸡群，自然而然被分配到教室最后一排，座位又刚好相邻。至此，六中曾经的两大高个儿高颜值男神的传说依然在校园里流传着，这也是英烨多年吹嘘的谈资。
　　另一个原因是“对味”。
　　对味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同类的气息，跟班里那群只会埋头读书死记硬背的土鳖明显不一样的、无论家境思维还是性格都相当契合的一股磁场。这种听着玄乎的磁场，是用上流社会的私人精英教育、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着的阶层聚会和长辈耳濡目染的言传身教费时费力打造的，圈外人猎奇窥探，圈内人却习以为常。
　　于是，家境优渥、从小就臭美的英烨，在看到同桌手腕上戴着一个当时潮流杂志主推的最新款瑞士男士机械表时，立马兴致勃勃地递过去一个友好的微笑。而当年的舒皓阳还没养成现在这副逢人爱答不理、凡事公事第一的德性，未成年的他接收到邻桌传达的友好信号时，好奇的目光在对方端正好看的脸上巡视一周，也立马回应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所以，就这样，一个看钱一个看脸，两人正式建交，开启了两个小屁孩从观望到对话的大门，促使两人长达十年的友谊/孽缘就此生根发芽。
　　市六中是B市最好的高中，能顺利进来的学生要不就是成绩好的，要不就是家里有权有钱的。英烨跟舒皓阳都属于后者，因此两人更加臭味相投（……）。
　　不过尽管都是靠脚走进来的，进门后的待遇却并非完全相同。英烨在开学前就偶然听到父母私下里提到六中这届高一十个班，前八个班大部分都是考进来的，后两个班则基本都是买进来的，两拨人被分配的师资力量都不一样。
　　英烨跟舒皓阳当时待的是九班，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知晓内情的英烨对前八个班本能地就没什么好感，所以开学第一天终于熬到中午饭时间，却被舒皓阳拉去一班找人时，脸上是非常意外的。
　　市六中高一一班意味着什么？那是尖子中的尖子，优等生中的战斗机，走在校道上牛逼轰轰自带金光、看人时鼻子朝天视线自上而下45°角的那种——起码在英烨的印象中是这样的。
　　两个高大帅气的校服男生往一班后门口一杵，那回头率跟焦点效应是实打实的。所以尽管英烨心里万分不自在，打心眼里不乐意与那群歪瓜裂枣的书呆子为伍，稚嫩的脸上还是忍不住显出些许得意来。
　　舒皓阳逮住坐在后门位置的一个男生吩咐道：“喂，我找杜一涵，帮我把他叫出来。”
　　男生抬头扶了扶厚厚的近视眼镜，对来人没有“你好”、“请”、“麻烦”和“谢谢”这种固定搭配的说话方式表示非常不满，但一看对方一脸霸道又不好惹的样子，只好不情不愿地回答：“开学第一天，不好意思，还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舒皓阳无语，视线往偌大的教室一放，不用几秒就迅速锁定目标，扬声招手道：“小涵！”
　　这一嗓子惊得整个班的人都看了过来，连早就习惯成为焦点的英烨都有些尴尬，他悄悄往舒皓阳身后挪了半步，余光里却见窗边有一个人站了起来，逆光朝他们走了过来。
　　在英烨的印象中，要在人群中一眼辨认出“杜一涵”这个人一点也不困难。首先他很白，是仿佛终日不见光的那种苍白，头发却很黑，乌漆墨黑的那种黑，于是衬得肤色更白，而恰巧校服也是大面积的白，远看就像一个雪人，近看也是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亲近。
　　尽管如此，高中三年上赶着想跟他搭上话套近乎的人却永远只增不减。这人话不多，所以女生能因为跟他说上一句话而兴奋一整天，男生也以能跟他攀上交情为荣——毕竟那是长期占据成绩榜榜首的大神，那个年纪的小孩都很在乎这点虚荣。
　　英烨看着那人缓步走来，跟所有初次见到杜一涵的人一样，首先都注意到对方的眼睛。
　　杜一涵的眼睛很大，瞳孔仿佛天生比别人大上一号，睫毛浓密纤长，简直就是女孩子带了妆的眼睛，高中三年为此没少遭女生羡慕。他习惯性直视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直视，跟他不熟的人被他这么看着会很有压力。
　　综合来说，杜一涵给英烨的第一印象彻底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对优等生的固定认识，这个一直被贴着“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标签的男生，从此为他精彩纷呈的猎艳生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并不意味着娘炮。事实上，高中三年英烨从来没见这个词跟这个人搭上过关系，就算有，敢说这种话的人也早就被舒皓阳一手扔进了学校后山的河涌里，丢之前还要被他补上一脚。
　　杜一涵高且瘦，海拔只比当时已经将近1.85米身高的他们矮小半个头，在同龄男生中算中等偏高的身材。那个年头宽松的运动款校服套在这人身上，虽然看不大出来体型，但是肩线上撑出来的棱角还是能让人感觉偏瘦。他的背一向挺得很直，站在一群因为埋头啃书而多多少少有些驼背的人当中就像一根新竹，或者一把刚出鞘的剑，凌厉的气场让人过目难忘。
　　英烨曾经老是理解不了课本上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文人情结，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觉得那种想法纯属扯淡，但一放在杜一涵身上，他却意外想通了。
　　不过当下来人面色不善，下一秒英烨就发觉：这人是真的不好招惹。
　　杜一涵径直往舒皓阳走过去，眉心紧皱，嘴唇紧抿，临近门口的最后几步简直是用跑的，他的右手迅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肘关节“嚯”地一下迎面箍住舒皓阳的脖子，舒皓阳喉结被撞，嘴里发出一声急促短暂的痛呼，转眼就被暴力拖出了群众视野，拐进转角的楼梯间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英烨跟满教室的人面面相觑，只好一头黑线地跟了过去。
　　“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叫我！”
　　“咳咳，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找我干什么？”
　　“这不中午了吗，找你吃饭呗……咳咳……”
　　“……喉咙没事儿吧？”
　　“没事儿，咳咳，就是有点撞到……”
　　“低头，我看看。”
　　英烨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杜一涵一手搭在舒皓阳肩膀上凝神查看喉结上的伤势，另一只手的手指正要抚上去，突然警惕地转过头来，英烨看着他迅速把手放下，直视自己的眼睛里充满审视意味。
　　舒皓阳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直起身揽住身边人的肩膀笑嘻嘻地介绍道：“一涵，这是我新交的死党英烨。英烨，这是我哥们杜一涵，漂亮吧？”
　　最后一个音节刚落，舒皓阳的腹部就猛地受了毫不留情的一拳。
　　杜一涵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冲英烨略一点头：“你好。”
　　英烨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僵：“……你好。”
　　正午的日光透过枝叶悄悄照进这个没人的楼梯拐角，三个少年的青春和友谊在阳光中定格成静谧的隽永。
　　杜一涵率先踏下阶梯，舒皓阳捂着肚子去追，又转身招呼英烨速度跟上。
　　英烨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拉扯打闹着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仿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人随着春天消失了，另一个人被留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茫然不知所措。
　　他见证过许多幕形影不离，也目睹了一场形同陌路，就在他以为一切已成定局，旁白却突然响起，音乐同时奏响，幕布被重新拉开，还没离席的他怔在原地。
　　而结局会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我自是少年，韶华倾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