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动机 舒皓阳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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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接到人了，正在去酒店的路上。”
“老板，YC的人都顺利入住了，要安排今晚就餐吗？”
“老板，海宴的位置已经订好了，我一会把菜单传给您。”
“老板，我们十五分钟后到达餐厅，您可以准备出发了。”
将近一百平米的办公室里，四下无声，只有桌面上的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震动两下，骤亮的屏幕上显示董茜妥善安排好的每一项工作布置，然后又蓦地暗了下去，连带皮椅里的男人被房间里唯一光源照亮的脸一起消失在黑暗当中。
早上到中午连续三个多小时的季度汇报会议结束后，舒皓阳连午饭都没吃，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维持这个一动不动的姿势端坐着，从日光充足坐到夜色四合，坐到外头的人三三两两下了班，关了办公区的灯，没人知道大门紧闭隔音效果良好的总裁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已经快要成为雕塑的男人。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表格和数据入眼就开始乱跳，脑袋像被上满了发条，拧紧了，疯转着，它的活动不再受控。
眼前都是回忆里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温柔低垂的眉眼，藏着笑意的嘴角，喜欢藏在校服袖子里的手，解题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头，开心的，伤心的，安静的，羞恼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近在眼前，伸手却又消失不见，就是——
想他。
想见他。
不敢想他。
不敢见他。
怕不是他。
怕又是梦。
有那么一刻舒皓阳真想给自己两拳，好让这个陌生的自己清醒清醒。主动权明明全掌握在他手里，对方毫不知情，几乎可以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但是被牵动所有心神的人却分明是他自己，挣扎矛盾一身狼狈的人也只有他自己！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跟自己较劲，甚至不敢看映在电脑屏幕上的那张难看的脸，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拳把玻璃轰碎！
六年了，英烨的嘲笑他不是没往心里去，尽管清楚那是好兄弟的善意，两个人也一度因此大打出手，甚至冷战一场，最终导致的结果是“杜一涵”这三个字从此成为他们的禁忌。
如今公司照常运作，兄弟依然是兄弟，但禁区的存在多少还是影响了情分。在那之后英烨不再插手舒皓阳满世界接近无望的找人行动，舒皓阳也不再对英烨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的情感状态发表任何看法。
其实无数次，那砸在英烨眉骨上的一记重拳，那导致对方戴了一个月墨镜的不加考虑的一拳，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分，舒皓阳都希望那一拳能砸在自己身上，直接砸在太阳穴上，砸在脑门上，让他昏迷，失忆，忘了那个硬生生撕扯下他的血肉的人，抹掉光怪陆离的荒诞过往，重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有时候舒皓阳怀疑自己得了失心疯，或者是中了那个男人离开时撒下的慢性毒药。高强度快节奏的职场不能压垮他，空旷寂静的家和孤独冰冷的床不能压垮他，好兄弟的不理解和空白的情感状态不能压垮他，舒皓阳甚至有种自己无坚不摧的错觉——直到找到这个人，直到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这么一个人，旁人一直皆以为他无欲无求，却不知原来他是求而不得。
状似乞儿，以卑微的姿态，迎接一束光。
他发誓，要把这束光囚禁起来，无论用什么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到了不得不动身的最后时刻。
舒皓阳狠狠地搓了把脸，就像要把所有的犹豫和矛盾从脸上用力抹去，然后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拧开门走了出去。
皮鞋敲在安静的走廊上，舒皓阳在黑暗中步履从容，许多个独自加班的夜晚让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公司的环境，这条通往电梯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顺利走过去。然而，今天他在电梯口看到了一个以往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人懒懒地靠在墙上，也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见到他也只是稍微挺了挺背，眉目淡定，没有一贯的嬉皮笑脸。
舒皓阳想了想，开口打破沉默：“还没下班？”
英烨定定地盯着他，目光灼灼，没有回话。
仿佛读懂了那目光中的深意，舒皓阳转过头，看见电梯刚好抵达这一层，便丢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抬脚走向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阿皓！”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那不是他。”
“你心里清楚。”
“别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舒皓阳听着这几句话半天没动，电梯即将关闭之前，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英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不后悔。”
英烨沉默地看着舒皓阳走入电梯，看着匀速合上的电梯门像一张血盆大口把那人吞没，直到一切消失在眼前，他卸下了浑身的力气，重新靠在墙上，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杜一涵觉得不对劲。
这种感觉是微妙的，说不清楚的，不像头痛腹痛来得直观，更像是游离在意识外的第六感，一种轻易捕捉不到的直觉，等你认真去感知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通常这种时候人们会归结于“想多了”，然后抛诸脑后。
这股不对劲从下飞机那一刻就出现，一开始他以为是超过十个小时飞行的后遗症，没放在心上。紧接着离开机场，入住酒店，倒头就睡，醒来收拾行李，洗了个澡，一系列行为下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直到走进圣玛丽餐厅的那一刻，杜一涵已经被太阳穴处鼓胀跳动的不适闹得皱起眉来。
耳边仿佛有隆隆鼓声，密集而有力，一声一声敲在心脏上，俨然和心跳合成一个节奏，带着某种警示的意味，黑色的剧场缓缓拉开猩红的幕布。
一旁的辛迪探过身来：“怎么了尼诺？你脸色有点差，没事吧？”
杜一涵连忙舒展眉头，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事，估计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董茜也往他这边担心地看了过来，正准备说些什么，一秒钟也不离手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低头看了屏幕一眼，笑着站了起来：“我老板到啦，我去接一下他，失陪一下。”
辛迪含笑目送对方离席，转头招呼服务生替杜一涵把餐前酒撤下，换上一杯温水。
杜一涵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主动开启了一个话题：“一会要见的是个怎么样的人？”
“噢，听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独当一面，我们这次能来中国也是全赖于他的邀请，毕竟Bronze这样炙手可热的品牌可不是谁都能搭上线的。”
杜一涵被辛迪难得的高度赞美挑起了好奇心，这时，边上一直忙于拍照发ins的莫娜也兴致勃勃地接过话茬：“可不是，我看过他的杂志采访，虽然里头通篇方块文字我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看懂，但是人是真年轻，真帅！亚洲人就是不显老，我不敢说具体多少岁，但是看起来也就跟小尼诺一样大吧！”
对面的KK一口红酒差点没喷出来：“噗！我去，跟尼诺一样大，那不就是大学生么？怎么可能？！”
杜一涵顶着一张巴掌大的白净小脸无奈反驳：“我早就不是大学生了好么，而且看起来哪有那么小……”
莫娜立马不厚道地拆台：“新来的佐伊那天还问我，尼诺是不是跟她一样边念书边在YC兼职打工的。哈哈，所以说，群众的眼神是雪亮的！”
“男人就该长得比实际年龄成熟稳重，才能给女人安全感！”一脸性感精修络腮胡子的KK猛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女人总有一天会明白，我这样的才是她们明智的投资选择！”
辛迪护仔的母性瞬间被激发：“这话我不赞同，我们工作室里的姑娘哪个不被万人迷尼诺先生迷得晕头转向的，你再看特瑞莎（董茜的英文名），在机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同为女性的莫娜笑着举杯：“英雄所见略同，我敬辛迪一杯！”
KK：“哎哎，不是吧……”
餐桌上顿时一阵唇枪舌剑，博古通今引经据典，谁也不让谁。被迫选择站队的杜一涵头痛地扶额：一开始不是还在讨论那位杰出英才么，怎么一转眼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磁性的男性嗓音由远而近地传来：“你们这里好热闹啊。”
杜一涵的左耳敏锐地一动，来人说的是法语，发音浑厚好听，每个音节的处理都相当细腻，尾音还带着大提琴弦音般的余韵。他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声音，但入耳却是莫名的熟悉。于是他抬起头，视线沿着对方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暗纹西装往上移动，直到看清来人的脸，便整个人都定住了。
余光里辛迪十分高兴地站起来与那人亲密拥抱，董茜在一旁细心周到地为双方介绍。装修优雅古典的圣玛丽法式餐厅里音乐柔和悦耳，来这里就餐的人非富即贵，人人都严格遵守西方用餐礼仪，尽量不让餐具摩擦碰撞的杂音影响这个美好的环境。
然而，此刻杜一涵的耳朵里却是一阵嗡鸣，直到那人走向他，灼热的目光投射过来，顷刻间所有嘈杂连同先前脑海里翻腾的不适突然全部销声匿迹。
“尼诺，这是我们老板，舒皓阳先生。老板，这是尼诺先生。”
杜一涵松开无意识握紧水杯的手，在众人的目光中站了起来。他迎着橙黄色灯光下对方那张得体微笑着的脸，残余的意识里感觉自己的嘴角也扯出一个笑来，才伸出手，那人却出其不意地拥了过来。
“好久不见，杜一涵。”
他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的中文。
杜一涵心中警铃大作。
而舒皓阳的嘴唇就在耳边，吐息间火热的气流直接吹进耳朵里，杜一涵禁不住浑身一颤。
他知道那人肯定感受到了，此刻他们的胸膛贴得很近，仿佛连心跳都能被窃听。心脏紧张到一阵抽搐，与此同时，一股没由来的羞恼和惊慌直冲脑门，杜一涵暗暗咬牙，强迫自己镇定，幸好下一秒对方已经直起身来松开怀抱。杜一涵偷偷舒了一口气，却忽然感觉对方的薄唇状似无意地擦过耳廓，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
杜一涵强忍着全身炸毛的冲动，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人一脸的若无其事，紧接着无意中瞟到一旁的辛迪脸上又是莫名又是紧张，他深吸一口气，笑着用法语问：“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他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退去，薄唇抿紧，黑色的瞳孔带着刀锋一般的审视，似乎恨不得此刻就把他当场按倒，剥皮抽筋一翻。
不过很快，舒皓阳就一脸坦然地笑着伸出了手：“哈哈，不好意思，你跟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长得太像了。欢迎来到中国，尼诺先生。”
辛迪适时搭腔：“哎哟，这套近乎的方式也未免太老套了！”
众人哈哈大笑。
初见时的震惊和意外被压下去之后，杜一涵敛下眉目，不由得思考对方一系列动作背后的动机：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这场会面是蓄谋的？
他已经认出我来了？
他打算干什么，示威？报复？调戏？侮辱？
负面的词汇在脑海中刷屏而过，他闭了闭目，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动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