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心结 这是杜一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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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自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在看到机票上白纸黑字印着的目的城市时，杜一涵依然忍不住愣了好一会神。直到辛迪在不远处催促，他才连忙把机票揣进兜里，下意识握了握，直到手心的汗水洇湿了纸质的边角。
排队，托运，安检，候机，登机，一切有条不絮地进行。
什么都对，又好像什么都乱了。
坐在舒适的机舱里，辛迪忍不住侧头打量过道那头垂眸静坐等待起飞的杜一涵，化着精致淡妆的脸上浮现一抹浓浓的担忧。
这孩子平常话就不多，也只有在跟黎奥待一块的时候表情才稍微丰富一点，黎奥一不在，杜一涵整个人都可以跟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这种情况今天尤甚，特别是他的身边坐着总是不分场合以斗嘴为乐的造型师KK和化妆师莫娜，他的沉默和放空显得尤其突出。
辛迪还记得当年黎奥第一次领着杜一涵进门，她在落霞的残照中抬头看清这个年轻人的一瞬间，那种直击心脏的惊艳和悸动，除了初恋，她至今都没有从其他人身上获得过。
那是一种行将凋谢的美丽，在如血残阳的衬托下更加触目惊心。遵从直觉，她只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孩子，他太美了，太精致了，又太脆弱了，似乎一碰就会碎，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她下意识放缓语气降低音量跟杜一涵说话，他那琉璃珠子般剔透的琥珀色眼睛定定的，好像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你，又似乎只是通过你看向了未知的虚无，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辛迪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开始令人心忧的终日沉默寡言，到现在跟工作室里的上下打成一片，看着他凉薄荒芜的瞳孔染上鲜活的人气，看着他跟黎奥整天打闹说笑。
可这两天再看他，好像那些过往改变都是假象，他还是那个当年初进门的少年，眼底一片厚重的死气，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辛迪不清楚具体关节在哪里，她只知道中国一直是这孩子的心结，旁人无从了解，他自己也一直解不开，于是那根足以致命的绳索始终悬在那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在接到来自中国方面的合作邀请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
排除工作室今年年初就定下的拓展中国业务版块的打算，Bronze铜色品牌的赫赫威名带来的项目外无形无价的回馈，以及即将达成双赢局面、实力不容小觑的中国合作方，抛开一切功利的商业考虑，单单就为了给这个孩子一次回国的机会，迫使他真正面对自己一次，她都觉得值。
辛迪一开始还担心杜一涵不会接受，都打算好往黎奥那边做做工作了，没想到杜一涵低头沉默了一会就应下了，那一瞬间辛迪心中的大石一落，仿佛了却了一件人生大事。
穿着白色纯棉套头卫衣的年轻人似乎有所感应，他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之下，辛迪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里慢慢泛上一抹安抚的笑意，眸光中流淌着温和而坚强的力量比窗外的艳阳还要耀眼。
准备关机之前，她收到了黎奥的短信：
“辛迪，替我照顾好尼诺，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飞过去哈！爱你么么！”
她抬头瞥了一眼那头已经闭目睡过去的人，撇了撇嘴迅速回复：
“你看着点你自己吧，他能照顾好自己的。”
董茜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机场，她低头一看表，距离法国航班正式抵达还有十分钟，这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急忙掏出粉饼补补妆。不过她那颗心率直奔一百八的小心脏还没来得及被按回原处，自家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已经阴气沉沉地杀到眼前。
“到了没有？”
董茜接电话的手一哆嗦：“啊，老板，还没呢，飞机还有十分钟才到……”
“我是问你，到机场没有？”
电话那头本就低沉的声音徒降八度，董茜蓦地一阵头皮发麻，连忙点头道：“到了到了到了，我已经到机场了！”
电话那头静默几秒，甩下一句语气冷硬的“随时汇报”就率先挂了。
董茜听着通话结束的忙音，心里头一阵无力。
YC的人所在的航班抵达的时候正好撞上了B市的道路高峰期，尽管已经提前两个小时出发，半路上依旧塞成了便秘。董茜一咬牙连闯了两个红灯，最后几百米甚至是下车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撒开腿冲刺进场的，疏于锻炼的身体严重超载负荷不说，后半路还伴随着自家老板讨债一样的折磨，董茜深觉经此一役如同死过一回，回头必须火速去小区健身房办个卡跑上个天昏地暗，否则改天就得体力不支小命不保。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舒皓阳大概是误吞了火药，以往让自己去接市领导都没那么夸张，哪次不是不闻不问等自己事无巨细上下打点好一切才姗姗来迟的，要不是她把人伺候舒坦了，以自家老板那上天的姿态，不把人全得罪走了才怪。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老板都破例格外重视了，自己更加应该把人当国家主席来接待才是，毕竟这是本杰明好不容易才看对眼的人，事情要是在自己手里搞砸了，那真是磕破头阎王老爷都不收自己这个冤死鬼。
十分钟之后，董茜眼尖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捕捉到一抹白银色的头发，她翻出手机里的资料迅速对照了一番，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辛迪。
这位商业头脑一流的前任超模年轻时凭着一头西方人格外青睐的纯正铂金长发，在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模特圈杀出一条血路。如今老了，头发也白了，前两年路人还在感叹她的容颜不再，结果一转眼她索性全染白了，辨识度极高的发色放在人群中就像深夜海港上的灯塔，搭配标志性的烈焰红唇，走到哪都是注目的焦点。
董茜当初在看这个人资料的时候就觉得她有几分像《穿Prada的女魔头》里的梅姨，如今见到真人倒是觉得不怎么像，但不可否认的是气场同样强大。
资料显示，辛迪凭借曾是商业巨擘的亡夫留下的财产和自己多年积攒的人脉迅速在巴黎高调回归亮相，法国时尚圈为之震动的同时，不少人也立马意识到危机的到来。结果这位女强人仿佛根本不屑于去抢夺人人自危的那么一丁点本土资源，旗下的模特不出两年就剑走偏锋打入了韩国市场，如今更是如愿踏上了中国这片未经开发的广袤土地，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董茜这个小助理佩服得无以复加的同时，举手投足之间更是赔上了十二分的小心。
好在这人并不像电影里的米兰达那样难以相处，反倒是和蔼可亲得很，董茜操着一口流利地道的法语笑着表达了热情的问候之后，目光往辛迪身边一转，顿时瞪大眼睛并狠狠倒吸了一口气：
哇塞！这男的也太好看了吧！
杜一涵低头打量眼前这个来接机的年轻女孩，一脸兴趣盎然。
这是他下飞机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中国人，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比欧美人柔和的五官轮廓，越看越亲切，越看越喜欢，初见面时脸上下意识挂起的几分客套，这下都不自觉化作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可怜董茜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了一句“Bonjour”，杜一涵笑着略微弯下腰，正准备回应这句问候，结果董茜的脸腾地就红透了，脚下噔噔噔几步迅速后退拉开距离，而后立马察觉自己反应过度，一时又是尴尬又是紧张。
机场内人来人往，几个不明所以的路人看了过来，目光纷纷停留在愣住了的杜一涵身上。
一旁的化妆师莫娜跟造型师KK当即放声大笑，无所顾忌的笑声响彻大半个机场。辛迪同样忍俊不禁，她拍了拍杜一涵的肩膀，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杜一涵看着眼前这个此刻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的女孩，在笑声的包围中轻咳一声，内心一阵无奈。
他在开放的国外待久了，尤其那是以浪漫奔放为招牌的巴黎，无论十岁还是四十岁，女性对自己的好感都来得热烈直接。法国人不爱肚子里弯弯绕绕的那一套，虽然偶尔也爱玩玩文字游戏，但对于自己喜爱的人和物，大多都会毫不吝啬地当面表达好感和赞美，也不管被称赞的人能不能接受这种架势。所以直来直去久了，模式已经适应了，突然回到国内，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他反而有点不适应了。
但——这才是中国，跟法国完全不一样的国度，这才是他熟悉的地方，这里都是他熟悉的人。
此去经年，杜一涵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清醒地认识到：
他真的回来了。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经过这么一个有趣的小插曲，大家反而迅速熟络起来。
五人同行，杜一涵话不多，因为首次来到中国的莫娜和KK显然都比他激动。两个老外都对这个新鲜又古老的国度充满好奇，围着董茜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从美食聊到风俗，又从地理谈到教育，辛迪作为中心人物也不时参与到话题中去，倒是一点也不关心接下来的工作。
冷静下来的董茜又恢复到平日里干练健谈的状态，虽然她依然不太敢正眼去看身边那个高挑俊逸气质非凡的男人，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害羞，董茜就是鼓不起勇气去跟他搭话，只敢用余光偷偷去瞟，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在真正的帅哥面前是这么怂的。
不，不应该说帅，自家老板就够帅的了，天天在办公室里毫无意识地发射雄性荷尔蒙，也不管她这个单身狗承受不承受得住。
眼前这个人，只能说太美了，是那种模糊了性别界线的美，让女人都忍不住羞愧。
不过，渐渐地，她发现那人在这样热烈的氛围中的相对沉默，虽然他嘴角挂着笑，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仿佛是游离的。
出于关心，憋了很久，董茜思考再三，还是扬起热情的法语语调招呼了一句：“尼诺以前来过中国吗？”
结果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一出，周遭气氛突然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董茜因为心里紧张，没捕捉到这种诡异的瞬息变化，几秒后杜一涵醇和中透着清冷的嗓音才在她的头顶响起：“不，我没来过。”
这是杜一涵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用异国的语言，撒下的第一个谎。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后，他还要撒无数个谎，并且用无数个谎去圆。
董茜第一次抬头正视眼前这个面目温和的男人，她凝视着那双忧郁的琥珀色眼睛，有那么一刻，心里莫名有一股想替对方流泪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