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思量》汪十七

2、chapter.2 他一眼就看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秦姨来办公室领我回家，沈恒川也跟在一旁。
　　我和沈恒川同班，班主任自然是认得沈恒川这样的问题学生的家长，于是秦姨便一本正经地帮我扯谎：“这孩子已经给她爸爸打过电话了，可她爸爸正巧在出差。小秋在垌城也没有什么别的亲戚了，我们俩家又住对门，所以她爸爸便请我代替他过来一趟。”
　　班主任看来的不是我的家长也不好意思狠狠教训我，说了几句却把话题转到了沈恒川身上。可能是因为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可以控诉沈恒川，班主任越说越起劲。
　　我憋着笑偷看沈恒川，他冲我翻了一个“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白眼。
　　不过班主任对沈恒川的教育很快就被推门进来的陈露给打断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搞得好像是她白白得受了欺负一样。我不屑地瞥她一眼，却在看见她身后的那个女人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女人在看见我之后也明显地愣了一下。陈露也真是厉害啊，居然给我来这么一手。
　　班主任看她眼生，问她：“你是陈露的妈妈？”
　　她看着我迟疑了两秒钟之后，转过头去说：“嗯，老师露露还小，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您还请担待着点。”说着还往班主任桌子上的书底下塞了一张卡。
　　我感受到陈露的视线，朝她看过去。她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轻蔑得看着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她身后的那个女人——她的继母，是我的妈妈。
　　班主任看到那张被我妈快速塞给他的卡之后就开始满脸堆笑：“这次作弊的事件，我们也都调差清楚了，陈露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她底子还不错...”
　　“等一下老师，”我打断班主任的话，“你确定这个人就是陈露的妈妈吗？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她，不会是陈露临时找来冒充的人吧？”
　　沈恒川还以为我又在耍什么小把戏，对我用眼神示意：“找人冒充家长的分明是你好不好！”。何一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不敢看我。
　　班主任嫌恶地看我一眼，认为我是胡搅蛮缠，刚想要骂我，却被我抢先一步：
　　“因为这个女人，”我指着何一芳，“是陈露的继母。”
　　说完我便跑了出去。屋子里的那一对“母女”让我觉得恶心，好久没见的我妈以别人母亲的身份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难堪的？
　　沈恒川找到我的时候我正一脸平静地在教室里收拾书包，他的身边还跟着刚刚一直在办公室门口等我苏晶莹。
　　苏晶莹走到我身边说：“麦子，你怎么了呀？干嘛突然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还跑得那么快我都追不上你。”
　　我没有说话。沈恒川手里把玩着去年他过生日我送给他的Zippo打火机，不停地用它擦出火花，又扣上盖子灭掉。他整个上半身倚在门口悠悠地看着我，却什么也不问。他知道刚刚在办公室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了解、但足以要了我半条小命的大事，他在等着我主动坦白。
　　没过多久陈露进来了，全然没有了刚刚在办公室里的惺惺作态。看她那副模样，明明是奸计得逞的蛇发女妖美杜莎，却偏偏误以为自己是胜利女神。陈露冲我冷哼一声，看我没有任何反应气得半死。刚刚在办公室已经是输给她了，现在我冷静了。她越是这样小人得志，我越是不会理她，老娘要表现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偏不让她因为看到我的气急败坏而沾沾自喜。
　　陈露咬牙切齿地看着我说：“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不生气的话为什么还在办公室里跑出去？呵！本来嘛，何一芳和前夫生的女儿是谁会有谁在乎呢？直到我在她的手机上看到你的照片。我正愁着怎么用这个爆炸性的新闻整整你呢，结果你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我忍不了了，把手里正在整理着的书全部朝她扔了过去。即使我对我妈也怀恨在心很久了，可我见不得别人用那么轻蔑的语气直呼她的名字。更何况这个别人，是她的继女。
　　本来一直站在门口看好戏的沈恒川冷笑了两声，他看起来一脸平静地走到了陈露面前，却伸手狠狠地打翻了她桌上那个被她显摆过好多次的从香港迪士尼带回来的正版杯子。杯子在地上碎掉的声音把我和苏晶莹吓得都身体打了一个颤，他是真的生气了。
　　“滚。”陈露被吓得不轻，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就跑出了教室。
　　等她走远了，沈恒川揪住我的马尾辫就是一顿冷嘲热讽：“麦秋，你真是出息了啊，现在被人欺负都能忍那么久了。”
　　“我哪有被欺负！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我从他的手里夺过自己头发，转过头去对着他笑。沈恒川摆正了脸色，严肃的对我说：“该说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一下，望着他和苏晶莹说：“陈露的继母，是我亲妈。”

　　我妈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改嫁的，那个时候我刚被我爸从乡下接到垌城没多久。爸妈一直在外面打拼，我便从小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小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被他们俩给忘记了。为什么爷爷奶奶说他们挣得钱越来越多，给我带回来的玩具和零食看起来一次比一次贵，可回来看我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俩感情不好，矛盾也越来越大。可我爸还是爱我妈，把我从乡下接过来也无非是想借着“孩子”这个理由留住她。可我妈多么冷血啊，再加上我从小在乡下野惯了性子一点也不讨喜，她还是和我爸离婚了。没过多久，就嫁给了一个有钱的男人。
　　我妈结婚那天我爸不让我参加婚礼，还让我以后和妈妈断绝联系。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这些话是哭着对我说的。
　　苏晶莹听完我讲的这些一脸悲痛，甚至给了我一个超级恶心的拥抱：“那你和你妈之后真的再也没有联系了吗？今天不会是...第一次见面吧？！”说完苏晶莹一脸惊恐。
　　“怎么会，”我满不在乎地说，“我每个月都和她要生活费，谁让她嫁了个有钱人。”
　　我赏她一个机智的小眼神：“瞒着我爸！”
　　看我情绪没有那么低落，她松了一口气逗我说：“麦秋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
　　“那是自然，”我得意一笑，“我之前就听我妈跟我提过她继女和我在一所高中，不过我懒得问是谁。只是没想到冤家路窄，我们两个同班。”
　　沈恒川用胳膊环着我的脖子使劲勒，一点安慰我的自觉都没有：“真是没想到我们家小麦秋身世这么凄惨，你这都可以写个琼瑶剧赚钱了。”
　　我恼羞成怒地想要挣开他，却被他把头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用那只原本勒住我脖子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脑袋，声音平静而又安逸：“那个陈露，你不用放在心上。她如果再找茬就告诉我，下次就不会是摔杯子那么简单了。”
　　我被沈恒川这种哄小孩子的动作给弄得想笑，可内心那股热烘烘的暖流却直逼眼眶，搞得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从我认识他开始，他便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温暖的话，安慰人的语气和动作也那么生硬和别扭，可是却又莫名的让人觉得真诚。这是真正的沈恒川啊。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看穿了我刚刚和苏晶莹说话时的故作轻巧。怎么会真的那么满不在乎呢，如果真的不在意，我怎么会从没和他提起过妈妈的事情，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这么多年呢。有一句话我藏在心底没有对他们说出来，到底什么才叫做“有钱”呢，我觉得我爸已经挺有钱了，为什么我妈还是离开了他。
　　苏晶莹突然牵着我的一只手开口说：“麦子，我还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呢，你如果不是为了我，也不会去找陈露，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事情了。”
　　“你傻呀，不关你的事，陈露迟早会拿这件事来整我的，你不用自责。”
　　苏晶莹刚想要扬起来的嘴角再听完我下面一句话之后瞬间撇了下去。我说：“不过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请我和沈恒川吃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店的沙冰好了。”
　　我拿起桌子上的书包拉着沈恒川就往校门口狂奔，苏晶莹一边追着我们一边叫苦不迭：“麦秋！那家店很贵的啦！”
　　那个时候的我，抛却刚刚和陈露之间的不愉快，抛却和我妈见面之后的羞愧和愤怒，是开心到骨子里的。可在不久的将来，当我在深夜里带着愧疚和悔恨无数次的想起沈恒川、想起这个傍晚的时候，却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