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胡攸宁

3、宋洛（三） “这是邾宣

　　金丝垂下，玉石镶桌，极尽繁华，富贵妖娆。
　　“让我回去吧，此处鱼龙混杂，要是有什么波折，明日就不知是否可以返程了。”素衣女子有些心神不宁。
　　“姐姐既然来了邾宣，这些权贵还是应该见见，”当归蒙了一层薄薄面纱，笑着劝道，突然目光一转，“他来了。”
　　一袭浅绿衣裳，衬得来人丰神俊秀，姿容俊美。他微微一笑，自顾落座在宋洛对面。
　　“鄙人姓‘彦’，单名一个‘清’字，敢问姑娘芳名？”
　　“宋洛。”她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这位是当朝尚书大人，不止玉树临风，还才高八斗。”当归替她介绍时笑弯了眼。
　　“不知姑娘可曾读过什么书？”
　　她觉得这局面有些不对，与其说是会见，倒更像是相亲，她转头望了眼当归，正撞见她笑得满眼奸诈的样子。
　　宋洛转回头微微一笑：“也没读过什么，不过认得几个字。到有些地方想同公子请教。”
　　绿衣公子倒也没有自鸣得意，只是神态透出几分不正经来：“好说好说，区区不才在下不甚荣幸。”
　　“不知公子可曾闻，宋朝时，交趾贡异兽，谓为麒麟，司马公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为瑞；若伪，则远夷笑。愿后赐还之’，公子视之如何？”
　　“此言得之，若为真，然其非处于己愿而至，固为不祥；若为假，则定遭耻笑，固蒙羞。由此，方知秦皇、汉武最新四方进贡异兽，以求祥瑞之愚。”
　　“又蜀卓氏，其先赵人，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蕸荫。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山民山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做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即铁山鼓铸，运筹贸易，富至敌国。其识可有过人焉？”
　　绿衣公子了然一笑：“姑娘七窍心思，这天下如姑娘这般博学聪慧的女子怕是再也寻不到。鄙人不意强人所难，然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欲与姑娘结交为友，不知可否？”
　　她正要点头，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小二打扮的俊俏丫头，身形一个不稳，手中一壶茶便整个儿泼在绿衣公子身上，幸好茶已半凉，只是那身衣裳湿淋淋地染了一片，显得绿意浓重了几分。
　　丫头忙低下头赔罪：“客观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小女子计较。小女子方才一时手滑，实在不好意思。望客官看在赚钱不易，奴家上有老下有小，好不容易牟了个生计，通融一下，体谅小女子的难处，小女子不胜感激。”
　　“上有老下有小？你已有了孩子？”彦清似乎忘了身上的湿衣服，一脸好笑地望着那个不住赔罪的丫头，翘起的嘴角倒显出几分欢愉。
　　那个小丫头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样问，顿了一顿，尴尬地笑了笑：“是，是小侄子。”
　　“我这身衣裳可是见不得水的，如今被你给毁了，你若赔了，我便不追究。”
　　小丫头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扯住绿衣公子的袖子，硬挤出几滴眼泪：“公子行行好，咱穷苦人家，公子这件衣服够我们一家人过活一辈子了，公子就别为难奴家了，好人有好报，公子以德报怨，日后定桃花十里，艳福齐天。”
　　绿衣公子嘴角不住抽了抽：“那可怎么办？我这人一向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小丫头用双手抹干了眼泪，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奴家身无分文，以身相许可否？”
　　彦清上下仔细瞧了她一番，一脸嫌弃：“就你这小身板，硌牙，”但是他又话锋一转，“可识字？”
　　“识字，识字。”她如捣蒜般直点头。
　　“那便给我当书童吧，自己去买身衣服换上，剩下的钱算赏的，”说着便阔绰地递过一锭银子，“换好衣服，自己来尚书府。”
　　待到那个丫头走出视线，他才回过身抱歉一笑：“让姑娘看笑话了，国子监大人的宝贝女儿有些顽劣，请二位多多包涵。改日再约，先行告辞。”
　　宋洛见他离开时乐在其中的样子，不禁轻抬嘴角。她刚站起身，便被当归拉住了袖子。
　　“姐姐别着急，还有一个人姐姐未见呢。姐姐放心，这次绝对靠谱。”
　　望着当归热切的眼神，她尴尬地坐下，硬着头皮望向来人。
　　此人没有出众的相貌，五官却很硬朗，鼻梁高挺，身板笔直，微黑的小麦色，可见此人平日是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身上虽无血腥味，却有慑人的气势。
　　他有些犹疑地坐下，挠了挠头：“旺财。”
　　她一愣，转头看向当归，一脸疑惑。
　　“这是邾宣年少有为的小将军，旺财。”
　　她嘴角一抽，使劲憋住笑：“敢问公子贵姓？”
　　他瞪大了眼，好像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憨憨一笑：“旺。”
　　她这次没憋住，终于笑了出来。真的，她也没想到会有这么随便的名字，还有这么随便的姓。
　　然后？然后便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这次会见，虽然只是单方面的愉悦，以及单方面的傻笑。
　　日暮西斜，她缓缓起身，却又一次被拉住了袖子。
　　她一脸生无可恋：“还有？”
　　“姐姐，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当归大眼圆圆，眼中尽是少女的天真，可她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寒，笑容生生僵在嘴角。在极度的不自在中，她摇了摇头。下一瞬，方才的不适感如潮水全然隐去。刚刚，是错觉吗？
　　可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今日，好像正是花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