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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洛(四) :“石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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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设在勤政楼上,张灯结彩,喜庆非常。
当归赶来时,宴席已经开始。舞伶在席间地毯上翩然而舞,成群的乐师轮流奏乐,一派祥和。
她于沈珩身旁落座,迎上他温和的视线,微微一笑,轻声说:“哥哥,锦帝的野心你也知道,你便这么信任她?”
“政治本就是一场赌博,胜者为王。我并不是相信她,只是想做最大的尝试,寻求最小的损失。我并未告知北漠,且我军已整装待发,只要一有异动,便会一鼓作气。”
“哥哥,可若她是……”当归话未说完,突然之间,席间响起一片喝彩声。
只见领舞者手抓五色布帛,在殿中飞旋,身后纱衣如翼,远望去如同碧波仙子,美妙非常。
她将布帛缠系在腰上,开始在半空中做出美丽妖娆的动作,空中作舞,却如同稳踏于实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想来一场舞后,她又会身价大增。
只是她此时身上有些不自在,有如墨一般的黑液顺着布帛缓缓流到她手上,又慢慢汇到她身上,在外衣上渗出美丽但无规则的图案。众人皆以为这是特意安排的噱头,赞叹声更是此起彼伏。她虽对这个情况出乎意料,此时在宣帝面前也不敢失仪,只能一边嫣然而笑,一边继续起舞。等会儿跳完了,她一定要去问问,到底是谁想出了这个馊主意,还未与她商量。
她头顶的布帛突然绽放出耀眼光芒。众人还未来得及叫好,便见她狠狠地摔在地上。火舌顺着她腰间的布帛直扑而来,热浪滔天。她一时解不开腰间的布帛,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尖叫起来。
众人这才知道出了意外,只是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只能看到那火苗蹿到她身上,只一瞬,便将她肆意吞噬。惨叫声让每个人心惊肉跳。
当归面色一白,望着在地上不停翻滚的被黑烟缭绕的舞伶,转过头去,向沈珩凝重地吐出两个字:“石脂。”
沈珩一脸不解,显然是不明白她讲的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石脂,一种燃料,用点燃的猪油或蓖麻油去引,燃烧起来,黑烟极浓,可以制墨。一旦点燃,不死不休。”
沈珩听完,面色一凛,急急向席中看去。
殿中回荡着舞伶凄厉的惨叫,而火舌,已顺着毛毯,向四周猛扑开来,大殿灼灼,黑烟四布。
一些人起座仓皇逃离,一些人挪水来救,一时大殿混乱非常,如同菜市场般闹腾。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影悄悄向里挪动,已渐渐逼近圣座。
突然,这人手肘一翻,露出的一柄锋利匕首直直刺向浑然未觉的宣帝,下了狠手,直刺胸口。
与此同时,一个纯金酒盏弹指间飞出,直扑宣帝胸口。
由于黑烟对视线的阻碍,那金盏唯有一侧撞上了匕首,只将匕首的刺向微微偏离了毫指。
宣帝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便瘫在了地上,胸口赫然插着一柄匕首,连明黄色的衣服上也渲染开鲜亮的血迹。
周侧的人顿时叫嚷起来,那刺客一翻身跃出了窗口。此处为数丈高台,从这里摔下,必死无疑,难道他是知道无法脱身,想在死前当一回鸟人?
可是向下望去却不见血污尸首。原来,刺客想必已精密计算过角度与力道,顺着下方高翘的檐角进入了下一层。他们尚未知晓上方的变故,只要刺客混在其中,就分辨不出,毕竟方才并未有人看清面容。更何况不远处有水渠可通宫外,虽未出城,可离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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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了那位陌生的婢女去就寝,宋洛却怎么也睡不着,比以前荒郊野岭、风餐露宿还要不安,辗转反侧,披了件衣服,独自走出屋门。满天星辰,予她作陪。她坐在屋前的阶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下巴磕在膝盖上。
这里可以远远看到勤政楼,那里灯火璀璨,一片繁华,远远的听不清喧闹,却可以看见烛光摇曳、人影幢幢。
她突然有些想家,从未独自离家这么远,她虽较寻常女子更为坚强,但在这般浓夜里,孑然一人,望着别人的喧嚣热闹,不免生出几分伤感,有种似乎自己被世界遗忘的孤独。在这里,她无人可以依靠,她,此时此刻,只想回家。
月光之下,在远处,突然出现一个墨黑的人影,缓缓的,缓缓的,向她走来。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不得不生出警惕,以她令人极其敏感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难保没有人想对她下手。她似乎没有动,可是一只抱膝的手,却悄悄地探进腰间,取出父亲给她防身的匕首,匕首被袖子遮住,一同被遮住的还有她微微发颤的手,指节泛白。
待看清了那人的容貌,手不自觉松了,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其突兀。
她猛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那人蹲下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匕首,递给她:“有些担心你。”
她一怔,忘了将匕首接过,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同于白日里的温润如玉,夜色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一双眸子在暗夜中却明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看起来干净纯粹,甚至有了一丝别样的魅惑。
“宋姑娘可是在想家?”他微微一笑,打乱了她的思神。
她接过那柄匕首,微微点了点头,在阶上坐下,脸上微微发烫,幸好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在她身旁坐下:“我自小便没有娘亲,又因为这个晃眼的太子头衔,自记事起,父皇严厉得几乎没有抚摸微笑,别人的接近也无非是想害我或者讨好我,与我最亲的只有奶娘,她去年也走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故作玩笑:“这样说来,你活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是啊,不过,没有人活得容易。”他转头望着她,突然朝她伸出手去。
她身子一僵,忘记了反应,肩上似乎被盖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出屋时披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被他捡起,轻轻地披在她肩头。
“你不怕我骗你,好让南锦夺得先机吗?”她转过头去,认真地问。
他轻轻一笑:“我好怕啊,到时候我化作冤魂夜夜来找你,你可不要哭鼻子啊。”
她也不由轻笑出声,方才她问的不适当,黑暗森林里这些言语探寻都是无用的,没有人思想透明,即便他回答了,她也不会相信,幸亏他巧妙地避开直面,化解了尴尬。
可是她却听见他说了下面这句,无比认真的口气:“不知为何,我很信你。”
她仓皇地抬起眼,与他猝不及防地四眼相对,她再一次撞进他清澈的眼眸,心跳,倏地乱了。
突然,一个小厮突然慌张地跑了过来,口中大喊着:“太子,不好了,着火了,宣帝遇刺了!”
他迅速起身,走出了几步,猛地收住了脚步,转过身,冲她温和一笑:“别担心,好好睡,晚安。”
她愣了一愣,也报以一笑:“晚安。”
一夜无梦,第二天,她刚坐起身,便看到那个陌生的侍女匆匆而来,步履间有些慌乱。
“方才公主传来消息,姑娘今日怕是走不了了。”侍女立定后微微躬了躬身。
“发生了何事?”她止住了穿衣的动作,只着了一袭棉白的里衣坐在床上,转头而问。
“昨夜有刺客行刺宣帝,宣帝如今昏迷未醒。城门已关,禁止任何人出入,并且……“侍女突然止住了声。
她知道,一定有更糟的事。
“并且什么?”
“并且群臣怀疑此事,是太子所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