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佩》墨钰桔梗

4、第三章 暗流

　　钦州，邑城
　　夜色已深，因接近年关，宵禁取消，此时都未收摊的小商贩很是不少，因此城里十分热闹。
　　青缘阁前最为喧闹，作为钦州最大的秦楼楚馆，可谓夜夜笙歌至天明，人流的往来连带周边商贩也多起来。
　　小贩们叫卖着生意，忽闻一阵清风飘过，只见一人悠悠自巷口行来。
　　此人身背古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眉目淡然，姿态从容，总的来说是个上等美人，脚步轻缓优雅，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然后……众人眼看着美人一转身，进了旁边的青缘阁。
　　咦……众人不由露出鄙夷目光，实在不曾想，这样一位看着清高的公子也来寻花问柳，真是世风日下。
　　曲临雪坦然接受众人目光，毫不在意，说到底，世人的眼光于他何干。
　　他刚刚抬脚踏进门槛，老鸨便挂着谄媚的笑容凑上来就要缠上他的手，曲临雪眉头冷冷一皱，神色冷漠。见他这副样子，老鸨的手僵在半空，识相地放了下来。
　　“客官你需要点什么？美酒还是美人？”
　　曲临雪没搭理她，径自往里走，一言不发。
　　老鸨到底较为有眼色，看曲临雪穿着举止不凡，上青楼来却不为寻欢作乐，多半就是打探消息了。
　　青缘阁说小也不小，不少地方大员是这儿的常客，而青楼又是打探消息的极佳之地，许多大官的政敌都会派人来探消息，能抓到点把柄最好。
　　为了不得罪任何一方，青缘阁多半心知肚明，但默不作声，到底哪头都惹不起，随他们去即可，这几乎成为青缘阁的潜规则。
　　对于真实情况，老鸨猜到大概，但没猜到点子上。曲临雪是刻意让他如此认为的，他来此不过是找人。
　　曲临雪找了张空桌坐下，慢慢缀饮茶水。
　　坐须臾，青缘阁门前出现一片嘘声，曲临雪坐的较远，并没有注意这边。
　　一名红衣男子走了进来，头戴斗笠，轻纱遮面，手执一盏灯笼，翠玉制作的龙骨衬得那只手异常白皙甚至苍白。
　　即便不见容貌，那人仍是吸引了众人目光，众人下意识都认为那就是一位绝代美人。
　　何谓美人？便是无一处不美，无关容颜，气质使然尔。
　　老鸨呆怔许久，才笑容满面地上前“客官您需要些什么？美酒或是美人？我们青缘阁的纳兰姑娘……”
　　话没说完，就被夜宸轻咳打断，他道:“抱歉，在下并非为了女子而来。”
　　夜宸只是想要简单解释一下，免得老鸨缠着他，不承想老鸨却想岔了，她咳嗽一声，表情有些许尴尬“这，客官若是需要男子服侍我们也有，不知客官喜欢什么样的？我们青缘阁的世玖公子就很不错！”
　　夜宸“……”
　　良好的风度令夜宸忍住了宰人的冲动。
　　眸光一闪，夜宸突然笑了，笑容戏谑，一手遥遥指向曲临雪“我要他。”
　　曲临雪乃是那一大片人里最为显眼的，老鸨一眼就看见了，但老鸨是什么人，多年经验积累，那个精明，顿时面露难色“客官，哪位公子乃是客人，并非小倌，客官若是需要，可自行去问问。”
　　开玩笑，那位白衣客人如果真是什么大官派来的，她青缘阁可惹不起，要去自己去，左右不关他们什么事。
　　老鸨自个儿提出来了，夜宸也就坡下了，他才懒得跟这老鸨打交道，换做平时，他绝对是视若无睹，直接无视。
　　夜宸走到曲临雪面前，曲临雪看也不看，道:“此处有人了。”
　　“故人相见，不相识么？”碎玉般的声音极为好听，曲临雪却在听到的瞬间浑身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夜宸就站在他面前，他又坐着，很容易就看到轻纱下的绝世容颜。
　　“是你，来找我做什么？”曲临雪很快回复淡然，微皱眉头，问道。
　　“来找鸾凤。”夜宸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曲临雪眼底闪过异色“鸾凤可不在我这里。”
　　“行了。”夜宸打断他“别装傻，作为人类，你依靠鸾凤的部分元神苟活了上千年，你怎会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别想了，即便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曲临雪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神色却没有任何异常“你是堕天神族，以你一人之力无法报复神界，才会想到利用鸾凤吧。”
　　对于这番话，夜宸没有任何恼怒，他依旧保持他近乎完美的笑容“无需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不也想利用他报复仙界？”
　　曲临雪无言。
　　“报复仙界你也可以找我，想灭成什么样的都可以。”夜宸继续说道，话音带着一丝蛊惑。
　　曲临雪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但他很快一咬舌尖，清醒过来。夜宸的灯笼里放着血魄红莲，尽管隔着一层灯笼纸，看不见几乎等于无效，但也只是几乎。
　　曲临雪轻叹一声，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如今神族有你的哥哥夜隐坐镇，哪怕你不把天帝放在眼里，对夜隐你总是忌惮的，讨伐神界，并没有什么好结果，这点，你应该清楚。”
　　夜宸眼眸一冷，不动声色道“你想说什么？”
　　“你是天地初开孕育的神族，最为高贵，因为你的同生哥哥而堕天已是可惜，现在，你为了夜隐不惜代价讨伐神界，可夜隐的实力你我都明白，他同你不相上下，必然会牵制住你，介时，魔界没有你，对上神界天兵，有多少胜算？兄弟相残，又是你愿意的吗？”
　　“这是我的事，无需你管。”他只是……想要得到那个人罢了。
　　隔着面纱，曲临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想必是不太好的，曲临雪明白多说无益，起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讨伐仙界也只是我个人的事，用不着你管。”
　　“呵”夜宸轻笑，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自斟自饮，不过那样子，总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
　　曲临雪说的是没错，可他不想认，无论要不要利用鸾凤，夜隐必须是他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既然夜隐的牵绊就是神界，那就从毁掉这个牵绊开始！
　　许久，楼梯上传来一阵张狂的笑声，循声望去，众人都不了皱起眉头。笑声来自钦州首富安家如今的大少爷安从远，也就是竹青影的堂弟。
　　本来安家是由安清絮掌管的，可自打不久前安清絮病逝后，二当家就接任了家主的位置，大少爷竹青影也失踪了，下落不明。安从远便顺理成章成了大少爷。
　　安从远一向恶名远扬，从前有安清絮管着还知收敛，如今没了约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现已成一方恶霸，人人谈之色变。
　　众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传竹青影就是给这二当家一家子害了的，然后自个儿篡位。这些话自然统统传入夜宸耳朵里，不过他怎么会去管这种事情，统统无视之。
　　不过置之不理，并不代表某些人不会自己作死。
　　安从远左拥□□美人，右搂俊俏小倌从楼上踱下来。他既好风月美人，也有龙阳之癖，可谓男女通吃，而今天，他发现自己运气尤其好，发现了一名美人，那当然是夜宸。
　　夜宸戴着斗笠，本就十分显眼，加上他身上那甩旁人一百条街的气势，跟鹤立鸡群的效果没什么两样。
　　安从远一眼就看见了他，正巧夜宸此时站起身向外走，安从远赶紧推开两位美人，叫上随从家丁就跟了上去。
　　夜宸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接着走。当他情绪不太好的时候，对于自动找上门的小家伙们，总是相当有耐心逗一逗他们的。
　　前脚跨出青缘阁，后脚安从远就跟了上去，于是街上路人就见证了这么一幅景象，前头一个美人走过，后头一群狼跟着，再蠢的人也该知道这是要干嘛了。
　　夜宸目睹每个经过的人看他的目光从惊艳到诧异再到可惜，最终选择视而不见，他哂笑，世态炎凉不过如此了吧。
　　夜宸仿若半点都没察觉到身后的人似的，径自提着灯笼，人烟渐渐稀少，夜宸走入一个荒凉的巷子里。
　　安从远觉得差不多了，出声叫住夜宸“这位公子留步。”
　　夜宸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清冷“你有何事？”
　　“没事。”安从远搓了搓手，走上前来“我就想问问，公子府上何处？”
　　夜宸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笑意，只是被掩盖在轻纱下。
　　这安从远也还没笨到家，见夜宸穿着举止皆不凡，终究是忌惮夜宸有什么大身份，提前问一问。
　　不过，草包终究是草包，就算他问了，夜宸又怎么会说实话？
　　淡淡一笑，他道:“在下是外乡人，平民百姓罢了。”
　　他的笑声，带有一种似有若无的蛊惑力。
　　这种话带点脑子的听听也就罢了，必然不会当真，至少也带着几分怀疑，安从远却当了真，听夜宸还大有投怀送抱之意，心下大喜，想着外地人就好办了。
　　外地人来这些地方，只要不是身份太硬扎，出了事多半是找不到麻烦来的，再说，他安家怎么着也是钦州首富，同官府关系打点地极为妥当，哪怕官府察觉端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安从远从未想过，如此穿着举止，怎么会是平民百姓——虽然夜宸在人界没有实质性身份，的确算得平民百姓。
　　安从远走到夜宸面前，眼中射出淫邪光芒，道:“既然如此，天寒地冻的，公子不如上本少爷家里歇息歇息？”
　　边说他边掀起夜宸斗笠上头的轻纱，楞在原地。
　　夜宸眼中闪过幽芒，轻笑“好啊。”
　　他突然抬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安从远来了一记‘撩阴腿’。
　　“啊——砰！” 站在后头的安家随从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安从远突然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然后以倒栽葱的姿势华丽丽地……栽进了雪地，痛苦地捂着□□某部位。
　　而夜宸站在原地，脸上表情有点受伤“公子你，你嫌弃我么？”
　　他垂下头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得那些随从一愣一愣的。其实，夜宸只是低头把腿上刚碰到安从远某部位的那片衣料用清洁法术洗一遍……
　　直到安从远痛苦中带着咬牙切齿的声音恶狠狠地传来“你们都给本少爷上，拿下他！”
　　随从们没有任何动静。
　　五息过去……
　　十息过去……
　　随从们“……”
　　“傻楞着干什么？找死吗？还不给本少爷上！”安从远见这些人没动静，更是火冒三丈，声音几近歇斯底里。
　　随从们终于动了，却是转过身来，面向对方，突然开始互殴，不要命的架势，仿佛忽然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安从远懵了，下意识去看夜宸，发现夜宸静静站着，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他周围的雪地里，开放了数朵散发幽光的莲花，方才他站在随从后头，被他们挡住了视线才没看见。
　　那莲花乍看之下煞是奇异美丽，细看下花瓣是透明的，其上有许多散发着青幽光芒的小点，异香扑鼻。
　　但慢慢地，安从远发现其中一朵莲花正向着另一朵莲花靠近，逐渐触碰，融合，或者说吞噬。
　　很快，一朵莲花吞噬了另一朵，开始产生变化，其形态愈发妖异。与此同时，一个随从倒在安从远脚边，目光涣散，死不瞑目。
　　安从远眼睛泛红，立即冲进战圈中，但他向来养尊处优，怎么敌得过这些身强力壮的随从，很快，也死不瞑目。
　　随着互殴的进展，莲花的吞噬也在继续，最后仅剩两朵莲花，也只剩两人。互殴结束最后剩下的随从猖狂大笑，发出尖细的笑声，夜宸静静看着他，眼中紫芒愈发潋滟，那人慢慢倒地，死绝身亡。
　　吞噬结束，夜宸的脸色几不可见地苍白了几分，他弯下腰，将莲花托了起来，此莲经过吞噬盛放到了极致，显得娇艳而妖异，绝世的美一如它的主人。
　　轻轻将其放入灯笼里，里头的血魄红莲早已不见。夜宸轻笑，声音几乎消失在破碎的风中“盯着曲临雪，看他接下来会去哪里，他与鸾凤前世引为知己，这份羁绊他绝不会轻易断掉，他一定会去找鸾凤！”
　　“是”莫邪自巷口现身，领命后离开。
　　他早想尽快离开，自无色幽莲出现开始。
　　适才那些莲花便是无色幽莲，四大妖莲之首，世上永远只有一朵。
　　何以见得？无色幽莲会根据看见它人数的多少而幻化成同等数量的莲花，被幻化之人开始互相残杀，最后留下的人，将成为它的主人。但之后每一次使用此花，主人也要参与杀戮，主人被杀，则莲花易主。
　　故曰:上古无色之幽莲，世所罕见，得其者生，得其者亡。
　　“去，查一查青缘阁近期出现的人，曲临雪一定不会无故进青楼。”莫邪走后，夜宸又道。
　　“是！”自虚空传来一声回应，但不见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