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佩》墨钰桔梗

3、第二章 波澜

　　玄青缓缓醒来，对他来说略有刺眼的光线令他不禁虚起眼，待适应光线后才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华美繁复的床帐，身上棉被的触感告诉他自昏迷后有人救了他。
　　只是，他睡了多久？这是哪？
　　脑袋有些混乱，他干脆闭上眼又缓了一会儿，陌生的环境没有让他升起什么警惕感，若有人有心害他，趁他昏迷便可下手了。
　　动了动略微僵硬的四肢，玄青勉强撑着床沿支起上半身。先将周围环境打量一番，这是个布置堪称奢侈的卧房，外头有小厅，以珠帘相隔成内外两部分。
　　房外传来敲门声:“玄公子醒了？是否先用早膳？”
　　玄青愣了一下，了然，他对外向来说叫‘竹青影’，有可能叫他玄公子的人除了上官玹恐怕只有一个人。
　　他按了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道“放下，我自己来。”
　　那人轻轻推门入内，玄青看了这人一眼，一怔问:“玉川呢？”
　　那人没有马上回应，不慌不忙地将手中托盘呈上外室小桌，向内室方向行礼后才道:“公子，属下名叫顾萧，是玉川大人的贴身侍卫，我将公子救出后，便安顿在此，大人命属下好生照料公子。”
　　玄青道:“是吗？谢谢你了。”
　　“这是属下应做的。”顾萧礼貌应承，似又想起什么，又道，“公子真是天人庇佑，属下在雪地找到公子时，公子已然昏迷，但有一道白光化作的光罩一直笼罩在公子身上，为公子遮风挡雪。”
　　“哦？”玄青诧异，“有这等事？”
　　“是，公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玄青倒也没打算说什么，毕竟这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
　　“玉川叫你带了什么话么？”玄青不打算在这问题上过多纠结，便转移话题。
　　“有的，”顾萧点头，“大人命属下带来一句话‘逝者已逝，生者节哀。何去何从，皆汝定之。’”
　　玄青怔然，苦笑，原来世间之大，他已无处容身了么？何去何从，皆由己定？那么，他该去何处呢？
　　“那，这是哪里？京城么？”
　　“不，这是与钦州比邻的青州，大人本想命属下将您送去京城，由大人亲自照料，但考虑到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长途跋涉，此事才作罢。”顾萧顿了顿，道:“大人说，是否去京城，由您来决定，只是将最终决定告诉大人一声，免去他的挂念。还有……‘无论如何，我这里一定有你一席之地’此为大人原话。”
　　“……嗯，我知道了。”
　　玄青陷入沉思中，顾萧识趣地安静离开。
　　他轻叹一声，没有思索出结果，他犹记得父亲死前说出当年与夜庭柯商量的结果‘若他离世，介时青影无所依靠，可入风云门’。
　　可若他入风云，玉川又待如何？
　　玉川曾是一个落魄书生，空有一身学问却科举无门，走投无路，只因这个处处需钱财打点的官场玉川拼不过别人。
　　玄青看上他的才华与野心，就将他带了回来。
　　记得，他站在玄青面前，明明年龄比玄青大，身材却比玄青都细瘦纤弱。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父母，无人取名。”
　　明显撒谎，没有父母，等同孤儿，哪来读书机会？玄青心知有异，却没有多说。
　　“……那你就叫紫玉川，自今日起，我供你吃穿，入京赶考，你只需为我做一件事，在这个帝国树立一方势力，从此我行走天下，就绝无后顾之忧！”
　　“……诺。”
　　往事铭记于心，紫玉川用五年时间践行诺言，一跃成为帝国首辅，代掌朝政，建立起的庞大势力，远超他曾经的要求。
　　这多年来，玄青一直以为拥有足够权利的紫玉川必然会摆脱他，可如今事事照料周全，哥哥一般的宠爱不禁令他迷惑。想他当年以十六岁之龄命令玉川为他办事，玉川不会不甘心吗？
　　“读书读傻了么？”玄青嗤笑，那份嘲弄却未到达心里。
　　多少，是有些温暖的。
　　可现今，京城与风云，又该作何选？
　　想不出答案，干脆放在一边。他双脚下地，手撑着床沿站起，一阵眩晕令他控制不住向地上倒去，就在身体将要触地时，一股未知力量托住了他，帮他站立起来。
　　玄青看清了，是自他右手射出的一阵白光。
　　玄青若有所思抬起右手，看着奇异的火焰纹章现于手臂，突然笑了。
　　曾经，上官玹教他那个类似阵法的小法术时曾说，用了之后会有惊喜，而多年来，这是他首次使用。看来，就是此物帮了他，否则，只怕他已冻死在雪地里。
　　心中突然清明，玄青释然，一切选择，都有了答案。
　　心情放松，整个人也好了不少，玄青简单洗漱一下，见花桌上摆着一套衣服，便拿过来换上，如此合适的衣物，看来是玉川挑的。
　　等身镜中映出修长的身影，一身青衣直缀，腰束玉带，清风明月一般俊秀，眉目间与生俱来的淡漠疏离，容颜清俊，利落干净。
　　玄青随意扯下系珠帘的丝带，将一头乌发束起，坐到小桌边，目光随意一瞥，黄花梨小台上摆着量少但多样的膳食，多是滋补药膳，却有心掩盖了补药的味道，反而清甜可口。
　　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听见外头街上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叫卖声。
　　“卖梅花——卖梅花嘞。”
　　推开窗看了看，大雪已然停止，小贩纷纷出门摆摊，叫卖声不绝于耳。玄青苦笑，方才竟忘了询问他睡了几天，当真是脑子冻坏了。
　　如今看来像是熬过了腊八隆冬时节，就要到年关了。佳节将至，谁家不是喜庆万分。
　　忽然，天际一线华光掠过，恰巧落入玄青眼中，他不禁皱了皱眉。

　　魔界
　　莫邪化作一道流光穿梭于魔界各处，这是一片不被阳光眷顾的土地，无穷无尽的黑暗充斥整个魔界。
　　轻车熟路前往魔界制高点——长生殿。
　　长生殿依山势而建，位于魔界最高峰乌葵山，殿前极高的天梯代表了它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魔君的宫殿。
　　长生殿设置了禁制，除魔君外，任何人都只能用双脚走上去，莫邪更不例外。轻叹一声，莫邪开始爬梯子，边爬边暗示自己，不高，也就那么几千米而已。
　　待靠近殿门，莫邪俊美而略带邪气的脸已有些泛红。气势巍峨的大殿，上挂一张匾额，墨迹淋漓地写着长生殿三字，无可名状的阴煞气息扑面而来。
　　推开大门，眼前所见皆为红，从房檐屋瓦到梁柱地板，再到花桌几凳，甚至是池塘里的鱼，都是红色锦鲤。
　　都说房屋的摆设风格，能反映出主人的性情，可从这独具一格的装饰上，他看不到自家主人的任何心情。
　　深不可测……
　　莫邪径直穿过正殿、中殿、后殿，看也不看，直接往后院走。
　　后院一片静谧，廊下悬挂一盏青色灯笼，散发幽幽青光，在这红色世界里极具视觉效果，莫邪一眼就见着了，也看到一旁两名侍女端着托盘静候，他迅速向着后院跪下，低头等待。
　　这里没有太多布置，唯有一座巨大的浴池，四周围了八扇屏风，用来遮挡外来视线。
　　池中灌满了水，水中飘着数朵红莲，没有根茎和叶子，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水池中心，一个人被红莲簇拥着，浸在水中，脸色苍白，乍看，宛如一具尸体。
　　那是个男人，一袭红衣，大片猩红曼珠沙华以青线勾勒而出，衣摆随水波上下浮动。
　　相传，曼珠沙华此花，白色为善，红色为恶。可那一头银发映衬下的脸，是颠倒众生的美貌，如同造物主手下最完美的艺术品，难以用笔墨形容。
　　清冷而高贵，好似看一眼都是亵渎，与恶这样的字眼，完全沾不到边。
　　仿佛红尘尽碎，如水如月，冰雕玉骨，绝世风华，却无关凡尘。
　　碧水波荡凝玉魄，红莲业火沉冰魂。
　　约莫一个时辰后，银发美人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眼中似有潋滟紫光溢出，紫色……乃是神族最为高贵的颜色。
　　他缓缓睁眼，惊艳光华一闪而过，美人破水而出！
　　眨眼功夫，银发美人已站在庭院里柔软的银色发丝如一汪银水，又如一匹丝绸，散发莹润光泽。水珠顺着髻边的发丝滴下，划过脖颈，滑入微微敞开的衣襟，勾勒出美好的曲线。
　　简直是诱惑！
　　偏偏美人脸上表情十分清冷，目空一切。
　　清冷与艳色，如此矛盾，也如此契合。
　　两名侍女端起衣物上前，一人手中拿着毛巾为夜宸轻轻擦拭一头银丝，另一人则褪下夜宸湿透的衣物，为他换上干净的。
　　两人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夜宸更不在意她们偷看，因为——没人有那个胆子！
　　莫邪一直低头静候，等着汇报情况，却始终不见夜宸搭理他。直到莫邪自己等不住了，开口唤道“魔君。”
　　夜宸仿佛才看见他，慵懒地瞥了他半眼，眸中闪过一抹嫌弃，淡淡道:“刚回来？情况如何？”
　　无视！赤裸裸的无视！
　　莫邪心里悲愤，但无话可说。夜宸就是那种高傲到不可一世你依然会觉得理所当然的人，哪怕他身着代表妖邪的红色，乃是世人眼中的“魔头”，他依然有这资本傲视一切。
　　此刻，夜宸用行动完美诠释了一句话:无视你就是无视你，光明正大地无视你！
　　心中悲愤，面上还是没显露半分，莫邪开始汇报所得情况“鸾凤上神已涅槃重生，涅槃地位于莲碧圣山。”
　　“人呢？”
　　“属下不知，莲碧圣山仅有涅槃痕迹，并不见面，目前属下正在排查。”莫邪说着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夜宸久久没有言语，莫邪不禁疑惑，好奇心作祟，他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夜宸低着头，侧着脸，露出修长的脖颈，眸中略带思索，下意识轻咬嘴唇。美人含愁当属最美，何况是夜宸，莫邪当时就呆住了。
　　夜宸突然抬头，一双紫眸一趟入莫邪视线，冷冷的眼神令他惊醒过来，一枚石子也在同时击中他的心口。
　　莫邪恍然，低头恭敬道“谢主人赐教。”
　　夜宸一个眼神惊醒了他。莫邪好奇心过重，耐不住性子，定力差，易被迷惑。他明白，就在刚才他呆怔的一刻，若面对敌人，绝对有一百种方式瞬间了结他，那枚击中心口的石子便是最好证明。
　　若那不是一枚石子呢？
　　夜宸的举动，如惊雷炸响，瞬间点醒了莫邪。
　　莫邪心服，不再去提此事，主人要得，一定不是他的感谢。隐下心思，莫邪问道“主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去万象帝国逛逛。”夜宸随意道，径自越过莫邪，取下挂在廊檐的青灯，右手一抬，池中一朵盛放红莲落入他手中，近乎妖异的红光显得托着它那只手异常苍白。
　　莫邪慌忙低头，不愿去看那红莲一眼，那是血魄红莲，于地狱业火中初生之莲，看上一眼就会陷入无边幻境，若一时醒不过来，便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他曾尝过此莲的厉害，终生不想再试。
　　此莲为四大妖莲之一——四大妖莲在此暂不一一详述——它们是夜宸常用的武器，乃无根灵物，随夜宸意念而动，可开放在任何地方，看见便中招，唯一的克制方法恐怕就是自戳双目了。
　　当然，哪怕是个瞎子，也未必就能克制夜宸，毕竟，从未有人看见夜宸会不用妖莲，亲自出手，他的实力委实深不可测……
　　伸手取出青灯里的白烛，夜宸将其随手放在玉栏上，托起红莲放进灯笼里，自带光芒的红莲映在薄薄一层灯笼纸上，幽幽照拂在夜宸苍白的脸上，更显诡谲。
　　轻轻一笑，夜宸化作一道红光，向天空掠去。
　　莫邪暗暗叫苦，夜宸绝对不是去人界逛逛这么简单，必定是去人界办些事情，他这‘马前卒’可不像祭和影那两个家伙，他必须跟在夜宸身边。
　　可长生殿又无法飞行，意味着他得靠两条腿追上去，这主可不等人，跟丢了他就惨了。
　　长叹一声，莫邪只能认命，奔起两条腿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