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佩》墨钰桔梗

2、第一章 缘起

　　雪花漫天飘飞，洋洋洒洒落了一路，道路旁的枯枝不见一丝生机，乌星的叫声不时传来，使得人心渐起悲凉。
　　一队黑衣人抬着巨大的棺椁，沉默着沿路行走，打头一人身穿黑袍，头戴尖帽，面无表情。
　　他的怀中抱着一尊黑色牌位，上头刻字‘安氏第八代家主安清絮’。
　　他的后方不远尾随着一名年轻人，边走边随手抛洒抱在篮中的纸钱。这人脸上满是不耐的表情，后方队伍里，多数人亦是如此模样，敷衍了事。
　　安清絮是这钦州极负盛名的大善人，生前可谓风光一世，只怕未曾想到身后事会如此惨淡，真是莫大的讽刺。打头那人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眼中的讥讽不可一世。
　　他名叫玄青，也叫竹青影，安清絮是他的父亲，但他不姓安，而随母亲竹氏姓。
　　究其缘由，无他，只因他是捡来的，那时他约莫六岁，不知道自己打哪来，有记忆开始他就睡在乞丐窝里。
　　遇见安清絮令他得以摆脱多年流浪生涯，但身份低微注定他不受待见，总是活得小心翼翼。
　　平静的日子直到昨天终结，父亲没能熬过今年的寒冬，撒手西去，庇护伞倒下，意味着这里不再有他一席之地。
　　家族用半天时间确定了下任家主由二当家接任，没有任何争议。
　　他这个顺位继承人被直接忽略。
　　队伍走入荒郊野地，停在一座碑前，这是主母竹氏之墓，过去一年的风霜洗礼，使得碑上刻文稍稍模糊。
　　玄青默默跪下，将怀中牌位放在碑前，无声磕下三个头，再不动分毫。冷眼旁观即将接任家主的二当家与二夫人抹着眼泪，一脸悲痛欲绝，他们膝下不学无术的草包却掩饰不住嘴角喜色，恐怕正在展望他大少爷的美好未来。
　　随时间的流逝，雪愈来愈大，除了玄青，所有人都离开了。雪花落了他满身，玄青穿得单薄，但他神色并无异样，似乎不冷，许久，才见他动了一下。
　　玄青抬手，作出一系列奇异却连贯的手势，印决不断变幻墓地周围泛起白光，环成一个阵法般的图案，相比阵法的繁复，这式样更加简单。
　　这是许久以前一个叫做上官玹的人教他的小法术，用以阻挡外人对此地的打扰，为父母死后留下一世安宁。
　　至于那个人，似乎很是久远，远到……他也记不起来了。
　　嘴角露出一个稍稍欣慰的笑容，玄青又跪了许久，方才缓缓起身，也许是跪太久的缘故，腿脚僵硬，双手撑在雪地里，稍一用力，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玄青轻吟一声，倒在雪地里。

　　“啊……”猛虎张开的大口伴随尖长獠牙与令人作呕的恶臭向竹青影袭来，他忍不住惊叫一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腥热液体喷洒在竹青影脸上，耳边充斥着恶虎奄奄一息的惨嚎，他不可置信地睁眼，面前立着一人，手中握着滴血长剑。
　　那人逆光而立，竹青影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这一刻，这个人仿佛从天而降的神邸，救赎竹青影永远藏于黑暗中的灵魂。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仿佛金石叩击。
　　“我叫上官玹，你叫什么名字？”
　　竹青影有些呆滞，仿佛心脏被狠狠一撞令他有些反应不及，呆呆地没有答话。
　　“诶？”上官玹挠挠头“难道吓傻了？”
　　他蹲下来，平视竹青影“小家伙，没事吧？”
　　“没，没事。”竹青影强自镇定下来，尽量直视上官玹的眼。他发现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子墨一般，反射璀璨的光芒，目光澄澈，平静如水。
　　“玹儿，这位小兄弟没事吧？”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竹青影的思绪，他循声望去，那是一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脸上笑容慈祥。
　　上官玹闻言伸手将竹青影搀扶起来，向老者走去“师尊，他没事。”
　　“嗯”白发老者点头“没事就好。”说罢将视线放在竹青影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眸中闪过一丝异光。
　　“这位青影小友，老夫是风云门门主夜庭柯，偶遇小友，看来甚为有缘。”老者将一枚掌门宫羽拿出来自证身份，又道“小友慧根极为不错，不知是否有意愿做老夫的弟子修习仙家道法呢？”
　　竹青影颇为惊奇，但并未被这个陌生人所展露的身份和意愿头脑发热，尽管风云门乃是名扬天下的第一大修仙门派。
　　他略带狐疑地打量这老者一眼，细看他的宫羽，问了个较为理智的问题“你如何得知并且认定我叫做青影呢？”
　　“哈哈”夜庭柯大笑两声，目中毫不掩饰赞赏之色“小伙子很沉稳，也很冷静，小小年纪，不多见啊！”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竹青影平静地看着他，小脸冷酷。
　　上官玹只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孩子颇为有趣，某人倒是忘了，自己也大不了竹青影几岁，还不是个屁孩子。
　　饶有兴致地观察竹青影，此刻上官玹倒也开口解释了“这是较为简单的法术，也叫算命……比如，你叫竹青影，是钦州首富安家大少爷，没错吧。”
　　有那么一瞬间，竹青影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声色把表情收了回去，面上仍是一派平静淡漠。
　　“嗯。”夜庭柯点头，同意上官玹的说法，而后直视竹青影“那么竹小友是否考虑一下老夫方才的请求？”
　　用到‘请求’这样的字眼，可见夜庭柯是有多么想要这个弟子了。
　　竹青影轻皱眉头，沉默片刻，才道“拜师之事，须过问家父。”
　　“能否带老夫拜访令尊？”夜庭柯极客气。
　　竹青影歪头思索了一下——这颇显幼稚的举动充分暴露了他的年龄缺陷——道“请随我来。”

　　钦州，安府
　　红漆大门紧闭，精致的门环看起来年代久远，染上了铜绿，整体看起来古朴又简洁，简直不敢称钦州首富。
　　竹青影上前敲了敲门，“吱呀”一声，门房打开门，见是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久久反应不过来，竹青影无视他的神情，自己带两人进去了，留下门房一人傻愣愣的。
　　不是该死在外头的吗，二少爷还没动手么……
　　来之前上官玹将竹青影身上的血污清理了个干净，以免无端招来非议。
　　呆在这个家里，不能出一点差错。
　　绕过错综复杂的花园小径，竹青影将两人引入正堂，堂中安坐一人，一头黑发已生少许银丝，见自家儿子带了两位陌生人来，安清絮多少有些诧异。
　　来者是客，来了便不能不迎，当即笑迎上前。
　　“影儿，这二位是……”
　　“这是风云门门主以及大弟子。”
　　“这是家父。”
　　竹青影一一介绍，虽仅有十余岁，语言却得体有礼，沉稳庄重，比自家大弟子可懂事不少，夜庭柯不由对比起来，越比越觉得自家徒弟怎么看怎么差。
　　上官玹还不知道自个已经被师尊嫌弃到了何种地步，只顾东张西望。
　　“原来是道长远道而来，失敬失敬。”安清絮拱手行礼，未对竹青影对来人身份描述有任何怀疑，他相信自己孩子的判断。
　　竹青影挥挥手，令下人奉上茶水，众人落座后，安清絮方问道“二位拜访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夜庭柯端茶轻抿一口，缓缓道出来意“此行，老夫欲收令郎为弟子，特来向您询问。”
　　安清絮一愣，突然看向竹青影“影儿，父亲同夜门主有事相商，你带这位小哥哥去府上转一转吧。”
　　“是。”竹青影起身，走到上官玹面前，“请随我来。”
　　上官玹自然乐意，他巴不得能去安府四处逛逛，更不会打扰两位长辈谈话，他隐隐猜到师尊他们要商量的也许就是竹青影拜师之事，想到这个，他就有种母亲要给自己生个妹妹般的兴奋。
　　他对竹青影很有好感，不自觉便把竹青影当弟弟来看，有小师弟来玩，当然好了。
　　只是，竹青影接下来办的事却令他有些哭笑不得。竹青影无疑是个乖孩子，只是过于乖巧了。
　　真就带上官玹在府上“转一转”，途中从未停下，脚步飞快，根本没给上官玹欣赏的时间。
　　对这般幼稚却无比认真的举动，上官玹有点好笑但也很高兴，伸手去拉竹青影的手，叫他停下。
　　手指刚擦到一点点，竹青影突然转身，携带巨大内劲的一掌向上官玹袭来，武者修为的一击居然令上官玹这修仙的人都感到一股致命危机。好在上官玹反应不慢，立即瞬移躲开。
　　竹青影一愣，击出的一掌却也来不及收回，一掌击中上官玹站立之地后头一个石凳，登时化为齑粉。
　　“抱，抱歉。”竹青影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小心翼翼，似乎是怕他……怪罪？
　　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上官玹目光柔和下来，他知道竹青影过去在安家生活的窘境却不想是如此小心，明明是本能出手却下意识先认错。
　　他当然看得出来，竹青影从小练武，而且很有天分。这类武者往往会练出一种本能反应，当有人从背后触碰他们，不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就会先行出击，这是自我防护的手段。
　　上官玹走上前去，握住竹青影双肩，让他抬起头来“不用怕，这不是你的错。”
　　竹青影眼里有些诧异，这人居然叫他别怕。尽管他内心的确是隐隐害怕，这个人是安府的客人，更是风云门的客人，若他伤了客人或者让客人不高兴，家中族老定会再次借题发挥，逼父亲将他赶出去。
　　有时候日子是真的过怕了。
　　虽被说中心思，竹青影仍是嘴硬“我，我没怕……”
　　“哈哈……”上官玹笑了笑，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不对，你有这么高的功夫，何至于险些死于猛虎口中？”
　　竹青影一怔，眼神躲闪“我……”
　　“难不成你故意寻死？”上官玹抓着竹青影肩膀的手猛然一紧，表情严肃。
　　“嘶——”竹青影吃痛，却是没有躲开，嗫嚅道“是。”
　　他今日受了安家二少爷，也就是他堂弟的委托去郊外山林寻找灯笼草，遇上猛虎那一刻，他明白自己被人谋害了，可在猛虎扑上来那刻，他不想躲了， 某种不知名的疲累笼罩在他身上。
　　算了罢，何必……他想。
　　上官玹见他再没有言语，自己也冷静下来，自觉失态，放下了手，一脸复杂“人只有一条命，往后好好活着罢。”
　　“不”一直低头沉默的竹青影猛然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上官玹“竹青影已经死于猛虎口中，你杀掉猛虎为他报了仇。从今往后，我的命是属于你的。”
　　“这……”上官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拒绝，可见他如此认真坚决，心头不禁释然。这个孩子定然心灰意冷，需要一种新生，且被人承认。
　　要是拒绝，此事只怕会成为竹青影的心魔，若他不修仙还好，修仙恐怕毁了他一生。
　　轻叹一声，上官玹勾唇一笑“好！那从今往后，竹青影已死，你就是我上官玹私有，这个名字便不要了，你就叫……玄青，如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