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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拂(一) ...

  •   绿杨荫下,盛夏阳光洒落一地碎金。
      如梦斜倚在石凳上,懒懒摇了几把团扇:“天气真越来越热了。”
      “就是,”月宜握着帕子拭汗,吃吃笑道,“如梦姐你‘冰肌玉骨’都道热了,可见是真真热了。”
      “哟,你还嫉妒主子夸我的那句啊?”如梦知道月宜打趣,用团扇去打她,“也不晓得上次小卓奉了主子命令给人送上用珠花,是送给谁呢!”
      月宜笑着躲开,午后花园中,只见着她们俩打打闹闹,俨然一幅姊妹情深的美丽图画。
      一时月宜停了下来,突而叹道:“你说珠花,那还是多久前的事儿了,现如今,如梦你这般得宠,现在哪里轮得到我呀!”
      如梦待说什么,月宜朝前方奴奴嘴,只见红拂款款走了过来,今日她穿了一袭玫瑰红织锦衫裙,裙上用金线密密绣了大朵绚灿至极的牡丹,发高高挽起,右侧插了一支雕琢精致的金步摇,垂下的长流苏迎风摆动,愈发衬出她修长的颈和光洁的额。
      红拂见到她们,不过淡淡笑了一笑,便径直越过去,自顾自走了,月宜冲着她的背景嗤笑道:“还穿着红衣服呢,还有脸显摆。满园的姐妹都不待见她,连主子都不喜欢她了,还昂着头,如梦姐,你说这人活着有意思么?”
      如梦用手掩唇,亦笑道:“没准人家心里觉得很有意思呢,”又叹道,“其实她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心里谁不清楚?月宜,我可真后悔,之前还当她是朋友呢。”
      园子又静,人又少,她们说什么,红拂原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只是不想理会,把头再抬得高些,紧紧握着手,半寸长一根被凤仙花染得通红的指甲生生折断,嵌进了掌里。
      倒是还记得初进府的那些日子。
      她是杨素从南方带入府中的,同一年进府的还有乐昌公主,南朝后主陈叔宝的大妹妹。那一年,杨素征战南方,很快便消灭了陈国,为隋文帝杨坚奠立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封为右丞相,权柄风光,一时无二,家中蓄养家妓过百,而她便是这百位女子中的一员。
      她乍然到了北方,听不懂北方话,也不会说,而府中多是北地女子,她一开口,便有人笑话她的南方口音,于是她渐渐缄默不言,只除了在乐昌公主面前。
      乐昌公主也是江南长大,一般的语言不通,于是乐昌觉得红拂格外亲切些,时时唤她来做伴,同她说些前朝旧事。乐昌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可国破家亡之时连寻常农妇都不如,被俘北上,生生与夫婿徐德言分开,又被隋文帝赐与杨素为姬妾,一路走来,只能随着命运不断浮沉,毫无选择余地。
      她觉得悲悯。
      乐昌公主给她看妆匣里的半面铜镜,道,这铜镜当日一分为二,她和驸马一人持了半面,她盼着破镜重圆的那天。又指给她看身上衣裙,原来乐昌的衣裙都用针线密密缝死了,袖中时时搁着匕首,夜里睡觉也只是和衣而卧。
      乐昌道:“红拂,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如果他要下辈子才来,我就坚持到我死的那天。”
      红拂望着乐昌的坚毅眼神,温言道:“公主,举头三尺有神明,菩萨会保佑你。”
      杨素对乐昌恩宠非凡,送来无数精致衣物,珍宝首饰,他也总喜欢来乐昌房中,只是乐昌对他一直是冷淡的,有一日杨素又派人送了时新衣物来,乐昌便指着衣服道:“红拂,你喜欢哪一件?送给你。”
      她连忙辞谢:“公主,这是主子赐您的,奴婢不敢。”
      乐昌幽幽道:“公主?红拂,其实我早不是公主了,未亡人而已,这些东西于我,毫无用处。”
      她懂,于是她站起身来,去看一件件衣物,都是上用宫缎和府绸做的,衣料柔滑紧密,绣工精巧细致,展开来,光鲜亮丽,叫人目眩神迷。
      她挑中了一袭玫瑰红绣金线牡丹的织锦长衫,乐昌诧异望着她:“想不到你平日不声不响,没嘴葫芦似的,却喜欢这般浓烈至极的颜色。”
      她换上长衫,一人高的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她额头极高,故而总喜欢将所有长发盘于顶上,露出明阔前额,又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是极端正庄丽的长相,但眼神清冷,总让人觉得她傲然。
      铜镜后突然映出杨素的身影,她连忙回身叩见,杨素细细打量她,晗首道:“大红倒也挺配你,穿着真好看。”
      她道:“谢谢主公。”
      她一路走回去,那一日晚霞满天,绯红,珠灰,银紫诸多颜色杂陈于天,如铺开了一匹绚美无双的锦,她红衣上的金线牡丹在霞光中灼灼生辉,她微笑,心里有些小欢喜,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夸美呢。
      如梦和月宜携手走来,恰看到她,月宜斜眼瞥她:“红拂,你从哪里来?”
      她心里被欢喜填满,没有留神月宜的态度,一反常态笑道:“我从乐昌公主那来,公主送了我一件衣衫,你们瞧,好看么?”
      如梦羡慕地看了一眼,道:“挺好看的。”
      红拂偏头笑道:“连主公也说好看呢。”
      “连主公也说好看呢——”月宜拉长了尾音,学她的南方口音,末了,又吃吃笑起来,“不就是公主不要的给你么?红拂,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我房里那只花点子狗啊,长得可肥了,见我就撒欢儿,因为每次我都把我不吃的肥肉丢给它。”
      红拂愣在当场,脸色都渐渐苍白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眼睁睁地看着月宜拉着如梦扬长而去。
      然而,自此以后,杨素便开始留意到这个频频出现在乐昌公主房中的红衣女子,终于寻了一个机会,宠幸了她。
      次日晨起时,她望着身侧的杨素,没有意料中的欣喜,心里一片茫然,她只觉得杨素是生冷的,是疏远的,记得在南方初见杨素时,他骑在马背上是英气勃勃的将军,此刻才发现,他其实不过是一个老了的男人,松弛的皮肤,微凸的肚子,她需要定一定神,才能将心底的厌恶压下去。
      杨素走后,她梳洗了便打算去乐昌公主处,不想还未出门,如梦便来了,拉着她的手道:“给妹妹道喜了。”
      红拂顿时羞红了脸,又因为和如梦不熟,被她握手十分不自在,便抽回手道:“谢谢你如梦。”
      如梦从手上卸了一个玛瑙手串,亲热套到她手上:“红拂,这个送你,正好配你的红衫,”又忿忿道,“月宜那张尖刻的嘴,我早就看不过去了,时时抓着你的口音取笑,其实我倒觉得,妹妹的江南口音甜甜糯糯,听着就让人心里舒畅呢。”
      如梦一行说一行笑,一口一个妹妹叫着,很快就同红拂熟络了关系。
      红拂来杨府许久了,一直不合群,乐昌虽然待她好,但毕竟是公主,她总觉得隔了一层,所以如梦和她交往,她很欢喜,因为终于可以找回从前在南方时的小女儿乐趣。
      记忆中,那是很美好的时光。
      春日一起在园子里荡秋千,如梦推她,她笑着喊:“高些,再高些”,红衫被风吹得猎猎飞舞,她在秋千上仰面望去,只觉得要飞入碧青天云里。
      夏日两人同坐在葡萄架下绣花,葡萄还未熟透,垂下一串串诱人的青翠,红拂兴致来了,便和如梦一起搬了椅子去摘,用裙子兜着跳下来,再用竹篮盛了,放到井水里去沁上半个时辰,端上来时,如梦剥了皮递给她,她含在嘴里,只觉得冰凉酸甜,是人间绝味。
      有时候,她们一起去看乐昌公主,如梦口齿伶俐,说笑话说得字正腔圆,逗得公主欢笑不已,直说:“红拂,你这个好友真真讨人喜欢。”
      如梦又会种花,任何花到了她手中,总能开得蓬勃不已,她总折了各色花朵来送给红拂,或插瓶,或让她钗戴,那时红拂新得宠,杨素时常来,见她房中鲜花不断,笑问:“这么多花都是哪来的?”
      红拂答道:“是如梦送的。”
      “如梦?怎地我没见过?”杨素拈起一枝嗅嗅,漫不经心道:“这花倒开得不错,回头让她也给我书房里送些。”
      红拂道:“好。”
      府里的女子们本就不愿意理红拂,如今她又得了杨素喜爱,便愈发被大家孤立了,有时是月宜,有时是其它人,见她总有些尖酸刻薄的话,她却想,好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如梦。
      那年春天是乐昌公主的寿辰。
      因感念乐昌待她的好,她想着要用心打点一份贺礼送乐昌,于是同如梦商量,如梦问她:“你打算送什么?”
      她想了想:“我寻思着送一件双面绣的衣衫,上面绣满九十九个不同字体的‘寿’字。”
      “府里都是女子,绣品肯定很多人送的,一点不稀罕,而且公主是从宫里出来的,什么精致绣品没见过,还要你巴巴儿地去送?”
      “那你觉得呢?”
      “依我看,不如送兰花,”如梦斩钉截铁道,“公主平日很喜欢我送的兰花,而且兰花品质高洁,寓意又好,你不如亲手种一盆兰花送公主,她肯定很欢喜,”顿了顿又笑道,“红拂,我那正好有兰花种子,你还真是赶巧了呢。”
      “如梦,”她很高兴,“你一直帮我,谢谢你。”
      她把兰花种了下去,渐渐地便长出苗来,如梦又手把手教她,那株兰花长得极好,尤其是浇过水后,叶子便如上好碧玉雕出,不仅青翠欲滴,还泛出微微柔光来。
      “红拂,”如梦看着兰花笑,“这花长得真好,没准儿还真会赶上公主寿诞那天开花呢。”
      “若能那样可就太好了。”她亦很欢喜。
      如梦的话还真的应验了,那盆兰花在公主寿诞那日早晨开了,顿时一股极浓郁的甜香散了出来,如梦说这株兰花是海外异种,红拂凑过去细看,那花果然和寻常兰花不同,它的花色不是纯白,而是淡淡米黄,极柔和粉嫩的颜色,舒展的花瓣有婴儿皮肤般润泽质感。
      如梦笑她:“都高兴傻了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递到她手中,“这个给你,挂花枝上吧。”
      她闻到手中香囊也是一股异香,疑惑道:“这是什么?”
      “祈福香囊啊,”如梦笑道,“公主的寿辰哪有单送盆花的?照杨府的规矩,外客送礼上拜帖,咱们内室送礼都一律要附上祈福香囊的。我就知道你种花种傻了,会忘掉,都帮你准备好了啦。”
      她连忙感谢如梦想得周到,寿诞那日捧着兰花敬献上去,乐昌公主果然高兴极了,当即便将兰花摆在卧房内,氤氲开一室香气。
      那日,寿筵很热闹,杨素也来了,在席的女子们都穿得花团锦簇,莺声燕语连连,一派喜气洋洋。
      她是后来才明白,原来自己一步步走入了人家设好的圈套里。
      第二日她尚未起床,便被乐昌的侍婢叫到了房中。清晨将亮未亮的天色,透过窗格,映在乐昌脸上,是惨然的灰白,她从未见过乐昌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一夜间似苍老十岁。
      “公主,发生了什么?”她被乐昌泣泪如雨吓到。
      “红拂,”乐昌恨恨望着她,凄厉的声音尖锐划破清晨的静,“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待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听不明白乐昌在说什么,却看到房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如梦。
      如梦掏出手帕拭拭眼泪,跪在公主面前,款款道:“公主,求您伤了身子,为这种人,不值得。”
      她只觉得头“嗡”一声大了,突然脑子里似电光火闪一般,再看乐昌,她已经换了衣服,衣裙接口处再没有密密缝线了,她突而便全部了然了,心一点点惨淡下去,眼前一片空白,只觉得摇摇欲坠。
      “公主,奴婢真的不知情,若是知情,任红拂怎么求我,我也不会教她种依兰的,”如梦伏首饮泣道,“我只当是寻常的花。”
      对,是依兰,那花是依兰花,她脸色惨白,周遭的一切便如凝固成冰一般,她冷得浑身发颤,那么,如梦递给她的祈福香囊里充塞的一定是鹅梨香,鹅梨香乃是将鸭梨挖空了心,置入上等沉香,入竹屉三蒸三晾而得,气息极是清甜,单独闻是无碍的,然而它与依兰同处一室,便能使人身动情热,乃是催情上品。
      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却仍然不由自主地试图解释:“公主,花……花是如梦给我的,祈福香囊也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那花有问题……”
      乐昌扭过脸,连看都不愿再看她。
      正在这时,杨素走了进来,如梦便扑了上去,抱住杨素的腿,大声哭道:“主公……花是红拂亲手种的,她宫里的婢女都有看到,祈福香囊上也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我真的冤枉啊……”
      杨素扭头看红拂,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前不久花房里失落了一批依兰花种,不想竟是你拿去的,你真聪明,还学会了制春药……”
      她拼命忍住自己的泪,不再辩白一句,眼前只有如梦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姐妹情深。
      乐昌背对着她,挥手道:“你走吧。”
      她于是缓缓退出了乐昌房间的大门,三月繁花开满路,而她心里是一片冰天雪地,寥落且萧瑟。
      月宜同她打招呼,面上有讽刺的笑容:“哟,红拂,你用了春药,主公也没要你?我说你怎么这么贱啊。”
      她低头,木然地走过她身边。
      月宜在背后说:“对了,红拂,全府恐怕就你一个人不知道吧,如梦三个月前就得了主公宠爱了,只怕要当如夫人了呢,她说还多亏了你,没有你,她哪能天天去给主公送花,让主公注意到啊?”月宜说着得意地笑起来,“红拂,你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和我们斗,早着呢。”
      她没有停步,继续朝前走着,把头抬得再高些,背脊挺得再直些,哪怕心底再流血,也要步步生莲走完这一程。
      如梦果然晋了如夫人,杨素给了如梦一个“妾”的名分,她常常看到如梦扶着乐昌公主在花园里散步,乐昌有时候侧头对她说什么,如梦恭顺答话,面露微笑,那笑容那么坦荡无邪,好像她真的什么也没做过。
      她选择了远远避开。
      杨府花园里有一间藏书楼,杨素喜欢买书,却常常不读,杨家的藏书楼积满灰尘,是人迹罕至的所在,可里面藏书很多,甚至还有很多孤本善本。
      每日她总是早早起来,绕过花园的小路,径直走向藏书楼,把门关起来,便是一个无人打扰的小天下,没有讽刺,没有纷争,没有勾心斗角。
      她倚在雕花窗下看书,夜里便点上灯,烛光微弱,火苗轻轻跳动,她握着书,有些短暂的温暖。
      有一日她看得入神了,忘了时间,到脖子都窝麻了方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已经入夜。她错觉时间,是因为窗上一直亮堂堂的,其实是下了好大一场雪,雪光映在了上面。
      她想起从前在南方,教坊姐妹们一同去月老祠中求签,她求的那支,签词上写着“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姐妹们一同起哄,笑她莫非将来是个浩命夫人不成?!
      她也笑着,在月老像前虔诚叩下首去,祈求月老能将系在她脚上的那根红线牵给一个如意郎君。
      既使是青楼女子,心里也是有企盼的,她想,我的男人,要是一位盖世英雄,他会抬着花轿来娶我,和我在一起一辈子不改变。
      直到杨素将她赎走。
      隋兵南征时,杨素是统军主帅,他指挥军队,沿江东下,舟舻敝江,施甲耀日,百姓们见他的威严气度,都叫他“江神”。他来青楼中饮酒,一眼便看上了她,将她赎身带走,坊中姐妹人人都道,月老签果然准的,红拂真的得了贵婿,竟然进了将军府。
      可杨素是她的英雄么?
      她缓缓摇头,在黑暗的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陈旧书页气的藏书楼里,她对自己说,要耐下心来读书。
      她在心里构筑一个英雄的梦想,虽然虚幻,可她却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它。
      有一天她的英雄一定会来接她,所以她要等待,她要协助他,要陪在他身边打天下,所以现在,再苦再难,她也要熬到底,只要熬过去,她便会等到他,所以现在,她要好好读书,等她的英雄来时,她才配得上他,不让他失望。
      她站起来,推窗朝外看,呼啸的北风刮进来,有凛冽的寒冷,远处传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接着一盏盏大红灯笼在白雪皑皑的院落里点亮起来,那是如梦住的院子。
      再远处,再远处绵延的黑影想必是群山吧,她在心里静默想,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日子就这样下去了。
      她,真的很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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