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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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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在藏书楼里呆久了,觉得有点气闷,便随手拿了本书,信步走出来,想到园里寻个无人的地坐坐。不想刚走了一段,头顶便乌云密布,眼见着即刻便会有一场大雨。
她避无可避,四下张望,只有一座凉亭在左近,从树荫里微微露出一角飞檐来,她连忙提着裙子,一路奔到凉亭,刚躲进去,便听到轰然雷响,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骤时笼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雨雾当中。
她一面用手盘紧方才跑散了的落发,一面想找个地方坐下,抬头时才发现正中石凳上端然坐着两个人,左侧穿一件七成新的云雁纹缕花对襟长衣的是月宜,右侧是如梦,她如今作了杨素侧室,打扮得甚是富丽,上身是琵琶襟大镶大滚桃红色短袄,下身配了一条银紫云霏纱藻纹绣裙,衣衫襦裙都极精致合体,拆开看都是美的,可惜颜色配得不通,她挽了高髻,戴了一头金饰,又在袄外套了一件暗绿色闪银勾花菊纹束衣,看上去只觉得五色杂陈,十分俗艳。
月宜见她进来,怪笑一声:“哟,红拂,手里还握着书呢!研究春药方子?”
如梦却是连正眼都不瞧她,指着胸前一串红色珊瑚珠串链对月宜道:“你瞧着这链子怎么样?这是上用的,昨儿皇上又赐了物件给主公,主公特特让我挑的,”又指着手上一串缠丝蝴蝶纹金钏,“这是乐昌公主送我的呢,”她挑眉瞟了红拂一眼,“如今公主待我如姊妹一般,我可不像有些人那么没人心。”
她装着没听见,避她们远些,坐到凉亭栏杆上,自顾自看起书来。
那是一本《孙子兵法》,她在心里静默背诵,兵家守时待命,是为了有一日东山再起。
月宜和如梦见她不回嘴,也觉无趣,便相对得意一笑,转移了话题。
“如梦姐,你是没看到,昨天那人有多不要脸,”月宜嗤笑,“他三天前就来求见了,说有国策献上,主公那时正在公主房中饮酒,便不耐烦地打发走了他,谁知他第二日又来了,主公让他在门外候着,推说自己宿醉未醒,你说是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就该知趣点走,他倒好,居然还有脸来,主公说今日下雨不见,他竟说他明日再来!”
如梦握着帕子笑道:“这几天大伙儿都拿这事说呢,那人真真没眼色!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死乞白赖的。这不,主公被缠得没法子了,今儿不见也得见了……”
“你别说,”月宜用手掩唇媚笑,手上璎珞碰着玉镯,叮当作响,“你别说,那小子长得倒是不赖!”
“有什么呀,不就是小白脸么?”如梦戳她一指头,“你瞧上他了吧。”
月宜吃吃笑:“去死。”
北方的雨来得急切去得也快,一时间停了,露出烟青色天空来,花园里花落了大半,叶子却在水洗后格外青翠可人,映着洁净山石,整个园子便如名家水墨山水画一般,极是清雅。
如梦携着月宜,连看都不看红拂一眼,走出了凉亭。红拂放下手中书册,方才她们的对答一字一句都落在耳中,是怎样的男人,竟然如此锲而不舍的敬献国策,她突而她们口里的那个男人萌生了强烈的好奇。
她朝前厅走去,不想未走到堂前,便听见一个清越男声昂然道:“大人,您身为天子近臣,须为国广纳贤才,以收罗豪杰为心;怎能这般倨见宾客?”
她心中暗暗称奇,不想这男子竟有如此直陈其词的胆气,连忙加快了脚步,走到杨素身后,伸手拂开珠帘偷看,只见一个挺拔伟岸的男子硕身玉立于堂上,穿一身天水蓝棉布长袍,腰际束绛色白玉长青带,腰间佩了一方银色佩剑,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累赘之物,衣着虽寒素,却独有一种清贵高华之气。
再看杨素,只见他半眯着一双浮肿的睡眼,斜视着男子道:“老夫自然礼贤下士,但是也要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值得我这么做,既然先生直指老夫怠慢,那老夫便要问问了,先生一力要见我,有何高见赐教?”
男子对杨素话中的暗讽不以为意,长揖到地,道了一声“晚生不敢”,然后抬起头来侃侃而谈:“大人,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内有叛臣聚众作乱,已是国如累丸,皇上却繁刑重敛,大兴土木,征战高丽徒劳无功,反而致使国力愈发衰微,依晚生之见,治国安天下须轻徭薄赋,整饬朝纲……”
他对天下局势看得如此清晰,语言犀利,条理清楚,红拂站在帘后已经听得痴了,他虽是寒士,却迥异于一般来巴结求官的人,态度不卑不亢,红拂走近些,细看他神貌,只见他骨骼清奇,眸色幽深,额头光如明镜,陡然想起看过的相书,心里如大力抨击,此男乃是白手起家前途不可限量的大贵之相。
红拂正兀自出神,突而听到杨素将手中茶杯“砰”的一声摔在桌上,怒斥道:“无知稚子,竟敢非议朝廷,随口乱谈国事,以为读了几句诗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么?来人,把这目无君父的小子给我赶出去,日后若再敢进门,老夫定将重重治你。”
两个仆人冲过去,男子甩开他们,昂首道:“不消丞相动手,晚生就此告辞。”
说完,竟仰面疏狂而笑,大踏步地走出了堂门。
红拂慌忙退出前堂,绕了近道追过去,在杨府门口叫住了他:“公子请留步。”
男子正朝前走,陡然见一个丽人拦住自己,心下诧异,于是停下步来疑惑看她,目光炯炯有神,她也毫不畏惧,欠身施了一礼,温言道:“公子,奴婢可否冒昧问一句公子姓名?现在住在何处?”
“在下李靖,住在城东悦来客栈,”男子朗声答完,又冷冷一笑道,“杨公若要差人拿我,在下随时奉陪。”
红拂知道他误会了,以为是杨素差她来的,但门口人来人往,解释不便,于是也不答言,嫣然一笑,转头离开。
夜幕徐徐降下,红拂开始收拾,她是这府邸里最落魄的家妓,她没有朋友,杨素也不再宠她,没人留意到她。
她把长发打散,然后通通盘在头顶,用帽子兜住,三尺白凌束胸,床上摊着她早已准备好了的男子衣衫,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她换衣服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早就有了离开的念头,而现在终于有了一个投奔的去处,她站起身来,对着铜镜,里面映出男装的自己,浓眉凤眼,飒爽英姿,她望着面上一抹因激动而泛上的滟滟潮红,在心里想,若是李靖不肯留她,她便死在他面前。
她走时,妆匣里的首饰细软一件未带,那都是杨素宠她时赐的,她一开始就没有稀罕过,以后更不需要。
走出府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杨府,这座她十二岁起便生活在其中的府邸,她突然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宅院像一座坟墓,让人窒息,可笑许多人还乐在其中,用尽手段博得坟墓主人的欢喜。
而她,红拂,从此与这里再无半点瓜葛。
暗沉的夜里,她要奔向她的男人,她的英雄,那里,是她生命中最开阔明朗的所在。